“文明从这里开始就消失了,”当我们来到一条柏油马路的尽头时,韦尼亚明说,接着他把白色奥迪轿车驶上了里海干草原坚硬的黑土地,这里位于阿斯特拉罕以南大约150英里。他懒得避开那些沟沟坎坎,于是我和米拉在后座上颠个不停。我们的目的地是伏尔加河三角洲的捕捞区,可是眼前的景象却似乎毫无关联。车开出去了一个多小时,除了几头在矮树丛中若隐若现的骆驼,看不到任何有人在此居住的迹象。
经过几番尝试,我意识到想从韦尼亚明口中了解更多有关捕捞的细节纯属徒劳,尽管你能看出他靠这一行赚了不少钱,开着高级进口车,戴着价格不菲的进口太阳镜。韦尼亚明保留着苏联时期国营企业高管的做派。他不喜欢被人提问,更乐于自作自画、高谈阔论,所以你只能跟着他的节奏走。
他在一家苏联工厂里当过很多年的财务主管,在苏联解体后,大部分制造业陷于瘫痪,工厂再也制造不出产品,许多像韦尼亚明这样的人要么改行,要么失业。他是一个幸运儿,在叶甫根尼的公司找到了工作,他们是一对很好的搭档,叶甫根尼的长项是销售,而韦尼亚明懂得产品上游的一切事务。当然,他也熟悉鲟鱼。他在三角洲地带长大,一眼就能分辨出哪些鲟鱼是“废物”,哪些是“奶牛”。他现在的角色就是帮助叶甫根尼监督伏尔加河流域的各个捕捞站,确保处在这条生产线最前端的每个人能够忠心耿耿、努力工作。虽然他不是大老板,但却是渔民们的顶头上司,他们尊敬地称呼他“经理先生”。
随着汽车驶过中亚地区这片辽阔的干草原,各种绿色植物开始跃入眼帘。这是伏尔加河沿岸特有的景色,距离河道不过两百米的地方依然是光秃秃的荒漠,然而河岸两旁却是郁郁葱葱,高大的柳树和橡树拔地而起,掩映着在其脚下流淌的河水。伏尔加河发源于俄罗斯维尔州奥斯塔什科夫区的丘陵地带,一路向南,绵延2300英里,在流入里海之前分成上百条汊河,形成了宛如一片巨大绿叶的三角洲地带。这里是欧洲最大的湿地,是各种鸟类、龟和狼的栖居地,也为鲟鱼产卵提供了最理想的广阔水域。
我们此行的终点是狼岛,传说17世纪末哥萨克人反抗沙皇的起义失败后,其中的一支为寻觅藏身之地来到这里落脚,逐渐形成了一个村落。300年过去了,这个村庄似乎没有什么变化,满眼看去只有零零散散的十几座木头房子和篱笆墙围起的小院子,院子里养着鸡,在生锈的机器零件中间转来转去。村子里只有一条路可以通车,路面上布满了车辙印和尘土。很难想象村民们能在这种干旱板结的土地上种出什么庄稼来。我想,韦尼亚明所说的文明消失的地方应该就是指的这里吧。
狼岛位于整个三角洲地带的边缘,这个村落占据了伏尔加河注入里海前的最后一片陆地。由于去伏尔加河产卵的鲟鱼必须从狼岛周围的水域经过,所以这里是下网捕捞鲟鱼的最佳地点。两千年前,希腊历史学家希罗多德曾经踏上这片土地,他惊诧于世界上竟然还存在这样一个野蛮、原始的角落,他写道,三角洲“有40个河口,其中只有一个通向湿地和沼泽,那里的人靠吃生鱼维生。”
可见,自古以来三角洲地带就是鱼类的繁衍地,但直到哥萨克人到来,这里才有人永久居住,而如此轻而易举地就能捕到鱼正是他们扎根于此的原因。不知从何时起,哥萨克人后代的生存方式变成了向阿斯特拉罕的商人供应鱼子酱。1917年苏维埃共和国建立后,村民们被组织起来,成立了集体农庄,开始合作化捕鱼。此后的70多年里,这里成为全国黑鱼子酱的主要供货来源,并出口到西方。
随着苏联的解体,这个尘土飞扬、交通闭塞的村庄一度被人遗忘,也就是在这时,叶甫根尼的公司接管了这里,将渔民们重新组织起来,从事集体化作业。虽然只要有鱼钩鱼线,一个人就能钓到鲟鱼,但是要想把这个大家伙弄上岸或弄上船,那就需要几个人合力才能完成。当拖网捕捞法在19世纪末出现后,捕捞鲟鱼更需要团队合作。起初拖网是用棉线编织的,后来改用了更结实的尼龙绳,这样一来,仅一张渔网的重量就有几百磅重。狼岛的捕鱼团队均由本地人组成,其他团队根本进不来。每支团队都有自己的捕捞区,称之为“渔屋”,因为他们会在河岸上建起小木屋,用于做饭和休息。在过去,这些木屋也是鱼子酱的采集和加工点。
我们下到狼岛的河岸边,叶甫根尼公司的一名领航员已经在这里等候多时。上了船,我立刻明白韦尼亚明为什么要找一个职业领航员给我们带路。通往三角洲水域的河道两边长满了两人高的芦苇和水生灌木,挡住了全部视线,你所能看到的只有头顶的天和脚下的水。汽船穿行在这狭窄的夹道里,就好像开车进了洗车房,两边植物的枝叶像密不透风的刷子一样从窗户上扫过。几分钟之后,我们进入了宽阔的河面,心情也一下变得舒畅了许多。这是一片生机勃勃的世界,蓝鹭掠着水面飞,野鸭埋头在水里觅食,四周盛开着鲜艳的黄色莲花。
我迫不及待地想寻觅到鲟鱼的影踪,韦尼亚明大概猜到了我的心思,向领航员点头示意,于是,汽船开足了马力朝前驶去。“这家伙原来就是一个盗猎者,”韦尼亚明对我说。领航员是个脸晒得黝黑的年轻人,有着一副军人的身板,他听见韦尼亚明这么说自己并不生气,反倒露出一种负疚的笑容。
韦尼亚明似乎对非法捕捞有着强烈的兴趣,一路上总在给我们讲在禁捕区如何不费力就能捕到鲟鱼。他甚至炫耀有一个在黑市上倒卖鱼子酱的朋友,此人靠把从达吉斯坦收购来的鱼子酱卖到波兰发了大财。达吉斯坦的鱼子酱每磅只要一美元,这个价格与一个世纪前哥萨克人出售的鱼子酱相比也算便宜。不过,跟哥萨克人不同的是,韦尼亚明的朋友不得不花几千美金贿赂高速公路的警察,这样才能畅通无阻地从俄罗斯或白俄罗斯出境,把鱼子酱走私到波兰。
尽管被扒了一层皮,但每运出去400磅鱼子酱就能赚到五千美元。波兰只是一个中转站,那里的黑市商人转手将鱼子酱偷运到西欧或者美国,能挣更多的钱。韦尼亚明越说越来劲,自始至终都没提到政府的什么限捕令和配额制,似乎这些跟他没有丝毫关系。也许是说了一路鱼子酱勾起了他的食欲,当船靠近一处渔屋驻扎的码头时,他没顾上招呼我们就跳上岸,大声喊道,“午饭呢?”
尼古拉,渔屋的工头,一个四十好几的光头男人,冲过来迎接他的上司。“经理先生,”他谄媚地说,夸张地行了一个迎宾礼。韦尼亚明拍拍他的肩膀,一头扎进厨房。等到我们上岸在用树根做的桌子前坐下,韦尼亚明给每人端上一大碗热气腾腾的汤。汤的颜色跟我们看到的莲花一样黄灿灿的,我惊讶地看到表面上漂浮着熟悉的大块鱼肉。我的碗里差不多有一磅的鲟鱼肉,要是拿到阿斯特拉罕的餐馆,足够做一大盘烤鲟鱼。
这里的渔民一日三顿都喝这种名为“乌哈”的汤,鲜味堪比马赛鱼汤和新英格兰海鲜杂烩浓汤。按照传统,渔屋从早到晚都备着一锅热汤,以便捕鱼归来的人随时可以用它来暖暖身子。不仅如此,鲟鱼肉含有很高的热量,对于从事体力活的人来说,吃下这么一大碗鱼肉足以应付一天的繁重劳动。
我和米拉刚吃了半碗就已经满头冒汗,肚子涨得不行,可是没过一会儿,又一道鲟鱼大餐上桌了,这次是希罗多德所说的生鱼,当地人叫做“巴依克”,它是把生鱼切成薄片,抹上盐,伴着生洋葱片一块儿吃。我知道,如果我们一口不吃,韦尼亚明一定会生气。于是我拈起一小块放进嘴里,没等尝出什么滋味,就赶紧啃了一口面包,一起吞了下去。也许我和米拉该受到诅咒,因为我看到渔民们嚼得那么有滋有味,定是把这当成了天赐的美食。
屋外传来一阵骚动,韦尼亚明立刻起身冲出屋子,他想知道渔民们这一网能捕到多少鲟鱼。只见两个渔民分别站在岸边的绞盘两侧,费力地摇动把手,将绕成一卷的渔网放开。与此同时,另外十来个人站在齐腰深的河里,等着把渔网缓缓地送入水中,渔网的那一头紧紧地固定在汽船的船尾。当整张渔网全部松开时,长度差不多有四百米,相当于贯穿了城市的两个街区。这张大网的网眼比我的手掌大不了多少,足以捕到像鲱鱼那么小的鱼。为了确保这么重的渔网不至于沉到水底,网口每隔一两米穿了一只塑料浮球。
下网是一项慢活,汽船足足开了30分钟才到对岸,在这个过程中,渔网逐渐地打开,可达到水下20多米处。接着,船拐了个U形弯,拖着渔网朝我们驶来。与海上捕捞不同,平静的伏尔加河不构成任何危险,整个捕捞过程完全是一种机械性的作业。从早到晚,绞盘周而复始地重复着下网和收网的简单劳动。一旦将捕到的鱼卸到码头上,新一轮的作业便马上开始,渔民们要在冰冷刺骨的河水里站上一整天。
韦尼亚明紧张地看着渔民们开始收网。尽管这时会用上岸边的另一台绞盘车,但渔民们必须使出浑身力气将网口拎起,以防鱼从网里跃出。随着网口越收越小,我们看见银色的鱼不停地跃出水面。这张大网捞住了沿途经过的一切水下生物--包括梭子鱼、鲤鱼、鲱鱼,当然还有鲟鱼。韦尼亚明只关心一种东西,“你们捕到了多少鲟鱼?”他冲渔民喊道。“怕是一条也没有,”尼古拉多管闲事地插了一句嘴。“我看见有道光闪了一下,”韦尼亚明不死心,伸长脖子盯着那些拼命扑腾的鱼,“说不定是一条产卵的俄罗斯鲟。”
网口终于收拢了,渔民们奋力地将渔网一点一点地拉出水面,一边收网,一边将鱼倒进一只浅底船里。一些鱼越过船帮,试图逃跑,渔民们熟练地用手抓住它们,扔回船舱。船上的人手忙脚乱地将鱼分类,扔进不同的板条箱里,但始终没有发现一条体型大一点儿的鱼。韦尼亚明脸色阴沉,从眼睛里往外冒火。此情此景要比他的老板叶甫根尼担心的更加糟糕。
尼古拉跳上浅底船察看,他直起腰来,一手拎着一条差不多50公分长的小体鲟。“废物!”我仿佛听见韦尼亚明心里在说。它们是雄是雌无关紧要,重点是肚子里没有鱼卵。韦尼亚明懒得过去看个究竟,他掉头走开。他的整个身体因为气愤而变得有些僵硬,事实明摆着,他的手下人一下午都没捕到一个“奶牛”。他不得不如此向叶甫根尼上报:本公司又浪费了配额内的两条鲟鱼,但鱼子酱却颗粒未收。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大笑,只见尼古拉此刻站在没膝深的水里,正试图按住一条几乎与他的身体一般大的俄罗斯鲟。在午后阳光的照射下,鲟鱼的腹部宛如瓷器一样泛着白光。它仰面朝天,本该是下巴的地方,两片鱼唇一张一合,像是眨动的眼睛。它用上天赋予给它的蛮力拼命地抵抗着,就好像已经知道等待着它的是何种厄运。为了防止它逃跑,一个渔民用木棍猛击它的头部,它的嘴唇仍在动,但只是在喘息。
“有鱼卵,”韦尼亚明一边弯腰察看一边高声喊道,“你看它生殖器附近的腹部曲线,你按按它的肚子,有鱼卵的地方是软的,可惜它的尾巴不够窄,尾巴越窄说明鱼卵越成熟。”很可笑,一条雌鲟鱼会让韦尼亚明高兴成这样子。19世纪,哥萨克渔民一天能捕捞到数百条鲟鱼。即使在本世纪80年代,苏联渔民每网也能稳稳地捞到七八条。韦尼亚明团队收获的还不及他们的一半,而且其中只有一头“奶牛”,它的鱼卵甚至还不够成熟。
韦尼亚明吩咐尼古拉将这条鲟鱼养在浮式网箱里,直到鱼卵成熟。一条俄罗斯鲟能产20磅上等的奥斯特拉鲟鱼子酱,对叶甫根尼说就是六百多美元。狼岛的渔民花了整个一下午才捕到了一条有价值的雌鲟鱼。从狼岛到阿斯特拉罕近郊的艾科雅诺伊,伏尔加河三角洲沿岸有数百个登记在册的渔屋,它们的情况也都不甚理想。
我在艾科雅诺伊的一个渔屋待了一整天,只看到渔民们捞上一条年幼的鲟鱼,身长不到18英寸。所有这些渔屋平均每天下网的次数不少于10次,鲟鱼如何还有机会进入伏尔加河产卵?即便一条鲟鱼幸运地穿过河口三角洲地带,那它还必须逆流而行数百英里,经过阿斯特拉罕,到达传统的产卵水域,途中又会遭遇到非法捕捞者设下的重重关卡。而对于超大体型的鲟鱼来说,伏尔加格勒水坝挡住了它们去更远的地方。
韦尼亚明示意该是返回村子的时候了,在我们上船之前,他把尼古拉拉到一边,悄声嘀咕着什么。等到船开了之后,我注意到韦尼亚明手里多了一只麻袋,里面装着那两条雄性小体鲟。“你打算用它们做乌哈吗?”我开玩笑地问道。他懒得回答我,但是船上的每个人都很清楚,这两条鲟鱼永远也不会计入叶甫根尼公司的捕捞配额。(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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