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夫牌鱼子酱纯属玩笑,
普通人享受不起这东西。
——理查德·罗杰斯和洛伦兹·哈特的歌
塔的后面是大海,波澜不惊、浅灰色、深不可测的里海,塔的下面是沙漠——怪石嶙峋,矮草丛生:尽管荒凉且不可征服,它依然是世界上最美丽的风景。
——库尔班·赛义德《阿里和尼诺》
伏尔加河春天的捕捞季接近尾声,告别了肆虐寒风的大草原,被初夏令人沉醉的空气所笼罩,这会儿已经很难看见鲟鱼在渔民拉起的渔网里扑腾的景象。所有随春潮而来的鱼要么中途落网,要么侥幸逃过一劫,继续朔流而上,游向它们产卵的地方。渔民们纷纷返回他们的村庄,在院子里和麦田里干起了农活。我回到阿斯特拉罕,想找辆出租车送我去伏尔加格勒,我已经安排好在当地的鲟鱼孵化场待上几天。
阿斯特拉罕到伏尔加格勒有三百英里,其中大部分路段是与笔直流淌的伏尔加河平行的,向北行进的路上,我意识到我们实际是在跟那些从渔民手中逃脱的鲟鱼结伴而行。两个世纪以前,鲟鱼会一直游到俄罗斯欧洲部分中部的科斯特罗马,在那一段的伏尔加河里挤满了迁徙的鲟鱼,而在伏尔加格勒,鲟鱼刚刚走完它们迁徙之旅的三分之一路程。
在伏尔加格勒出现在视野中之前,我们已经能嗅到这座城市的气息。随着斯大林的大坝截断了河道之后,这个沙皇时代的前沿哨所成为了一个工业重镇。一路上,我们看见化工厂和各类制造厂星罗棋布,如同古代的堡垒排列有序,绵亘蜿蜒。这些工厂紧挨着伏尔加河,将大量的废料倾入河中。道路的两侧也还保留着一些涂成五颜六色的村舍木屋,它们静静地矗立在那里,似乎没有意识到周边的变化。
我们的车往前开了没多一会儿,乡村的小屋就被苏联时期的红砖公寓所取代。伏尔加格勒是一座带状的城市,它沿着伏尔加河西岸呈纵向排列,公寓塔楼一座挨着一座,远看就像一条长长的链条。我们终于来到了市中心,一座被高矮不一的写字楼所包围的空旷的广场。我们下榻的国际旅行酒店从外观看上去如同一个20层的结婚大蛋糕,这是斯大林最喜欢的建筑风格,是莫斯科摩天大楼的山寨版本。
谢尔盖·玛特塞夫开着他的绿色涅瓦吉普赶到酒店。当我在电话里要求参观鲟鱼孵化场时,他告诉我这需要在伏尔加格勒待上几天才能看到孵化过程,并主动提出要承担我的费用。玛特塞夫戴着深度近视眼镜,有时候很难看出他的表情,但是他的热情是毋庸置疑的。在我做了自我介绍后,他给了我一个大大的拥抱。他很绅士,很有礼貌,当他拉开车门让我上车时,我甚至担心他会给我鞠上一躬。
玛特塞夫是伏尔加格勒鲟鱼孵化场的负责人,这个孵化场座落在伏尔加河大坝下游的一个岛上。孵化场的功能与斯托尔特养殖场相似,只是这里的鱼苗只需长到几英寸长就会被放回河中。在河水里,这样长度的鲟鱼已经大到可以自我防卫,不会被其他鱼类吞噬。伏尔加格勒孵化场每年能产出几百万鱼苗,尽管还没有达到苏联解体之前的规模。90年代初,政府在这方面的投入大大削减,孵化场试图将经过受精的鱼卵出售给乌拉圭、斯里兰卡、夏威夷和澳大利亚等地的鲟鱼养殖场以换取资金,但这一举措一度被禁止,有关方面担心俄罗斯的鲟鱼资源会因此而流失。
但是现在,孵化场已经不用担心境外的竞争对手,任何人只要接受5000美元一公斤的价格(约是未受精鱼卵价格的10倍),就可以从这里得到受精卵。“如今谁都可以开办鲟鱼养殖场,无论他在世界的哪个地方,”玛特塞夫颇有些得意地说。英国的南安普顿就是一例,那里是从来不产鲟鱼的。“但是我们事先会做一些调查,”玛特塞夫说,“最主要的问题就是要保证鲟鱼有自然产卵的地方。我们尽可能避免把鲟鱼送到自然条件恶劣的地方,否则鲟鱼在那里是无法存活的。到目前为止,我们在这方面一直做得很好。”
我们的车沿着伏尔加河继续向北行驶,前方就是宏伟的伏尔加格勒大坝。玛特塞夫想让我看看孵化场最新的项目,一路上,他指给我看一些正在翻修的工厂。1991年后,由于许多工厂倒闭,污染的程度有所下降。可是现在这些工厂更换了主人后又准备重新开工,对伏尔加格勒的居民来说,这或许是一件好事,但对鲟鱼来说显然是个噩耗,河水中的化学物质和重金属含量会随之增加。
玛特塞夫并不想过多讨论这个问题,正如他不愿评估大坝和盗捕带来的影响。“我总感觉这里面有些神秘的因素。15年前我们就有大坝,就有污染,就有盗捕者,但我们仍然捕到了25000吨鲟鱼。”几年前,他在大坝下游的一个小岛上建起了孵化场,用石头在小岛周围围起了一个人工产卵地。每到春天的时候,来这里游泳的人发现河里有大片大片的小鱼苗,然而今年,他们却什么也没见到。
在玛特塞夫看来,鲟鱼消失的主要原因在于:鱼子酱消费已成为主流。鲟鱼卵最初是农夫的食物,后来演变为有钱人猎奇的目标。而在上一个世纪,随着富人的享乐方式被越来越多的人占有,鱼子酱也就成了公认的美食。在苏联的垄断经营垮台之后,鱼子酱走入了大众市场,火车站、飞机场都能见到它的身影。如今,无论是摸黑下网的渔夫,还是享受烛光晚餐的白领,他们都通过鲟鱼卵来实现造富的梦想。
问题是,鲟鱼的资源是有限的,靠一个局部产出的鱼子酱不足以支撑整个世界的胃口。自然界的法则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大部分的动植物只够满足当地人口的消费,一旦成为大众市场的需求品,就势必会走上穷途末路,除非这一物种能够通过栽培或饲养的方式引入到其他国家或地区。
我们的车沿着蜿蜒的公路盘旋而上,直到来到大坝的顶部。虽然两岸之间只隔了3英里远,但站在这里却一眼望不到大坝的另一端。玛特塞夫将车停在巨幅壁画前面,领我走进了架设在两根水泥立柱之间的一道铁门。我们沿着盘梯拾级而下,耳边传来嗡嗡的轰鸣声,就像你贴着海螺壳听到的那种大海呼啸的声音。越往下走,声音就越响。大坝内部的照明灯隔着水雾发出昏暗的黄光,感觉如同置身在斯托尔特的养殖大棚里。到达底部时,眼前出现了一溜仿佛巨型蜘蛛般的红色机器:这是位于大坝腹部的发动机房,那沉闷的吼声就是机房下面的河水撞击水泥墩时发出的。
我们走进一个大房间,除了几只大水箱外,四周显得空空荡荡。玛特塞夫得意地告诉我,这些水箱是为鲟鱼宝宝准备的。他的孵化场打算在大坝内部建一个鲟鱼养殖场。由于受经济危机的影响,水力发电公司决定关闭一部分机房,玛特塞夫闻讯后立即把弃用的机房要了下来,在他看来,这里不仅空间够大,而且温度和湿度也很适合养鱼。他憧憬着有一天鲟鱼将在这里降生,大坝终将扮演起鲟鱼拯救者的角色。
玛特塞夫的计划进行得很顺利,俄罗斯政府甚至同意捐赠一笔资金给这个项目,水力发电公司也正在考虑对他减免租金。玛特塞夫希望境外投资者也能加入进来,这样他就能打造一个完全不同的养殖场。他计划把水箱分成两层,上面一层养鲟鱼,下面一层用来养鱼虫。如果鲟鱼每天能吃到天然食物,那么鱼卵的品质也就能更接近于野生鱼卵。当鲟鱼长到足够大时,它们将被转移到河中的浮箱里,在纯天然的状态下长到成熟。
玛特塞夫告诉我,新养殖场面临的最大问题是缺少野生母巢种群。据他估算,建立一个养殖场至少需要500条野生雌鱼作为种源。在前苏联时期,靠5到10条种鱼就能办场,斯托尔特养殖场也是靠20条种鱼起家的。然而玛特塞夫认为,种鱼的数量越多,近亲繁殖的几率就越低,它们的后代也就越健康。他不知道从哪里可以搞到500条雌鱼。渔民是不会轻易把捕到的待产鲟鱼转让给他的,如果花钱买那将是一笔巨大开支,远远超出了预算。
财力和资源的短缺似乎并没有挫伤玛特塞尔的雄心壮志。既然有条件在鲟鱼的母亲河伏尔加河上建立养殖场,他觉得有责任尽可能营造一个贴近自然的鲟鱼生活环境。在他看来,建立鲟鱼养殖场表面上是对环境的保护,实质上它对环境的破坏不亚于盗捕者所为。
随着养殖场的发展,更多的鲟鱼将被投入浮箱,也就意味着大量的排泄物和食物残渣将随之进入天然水域。这些垃圾会被冲到海里,直接影响到野生鲟鱼的生存环境和生存习惯。有些人工饲养的鲟鱼有可能会逃出浮箱,与野生鲟鱼交配,传播疾病,并最终导致基因极端现象的出现。人工养殖鲟鱼终究是一种改变自然规律的行为,也势必会对自然原生态造成损害。
不过,在玛特塞夫看来,为了拯救水中世界的“江诗丹顿”,这些损害只能算是小小的代价。鲟鱼再也不是古罗马诗人奥维德走在黑海岸边所看到的 “碧波中最虔诚的朝圣者”,它们将会彻底成为被驯化的动物,只能依靠人类的精心饲养才能存活下去。我们对鲟鱼卵的渴求最终让我们背上了沉重的负担。
鱼子酱也许只是一种鱼卵而已,它固然也是一种美食,但长久以来被赋予了太多的内涵,成为了人类梦想和名利的化身。没有人可以做到对鱼子酱爱恶交加。你要么厌恶它,一辈子也不会去碰它,要么对它朝思暮想,魂牵梦绕。不管你喜欢它还是讨厌它,只要鲟鱼存在一天,我们就保留了一份可能性,鲟鱼是我们与史前世界的唯一联系。当我们品尝鱼子酱的时候,我们就能在扑面而来的海洋气息中回忆起来时的路,曾几何时,人类与鲟鱼一样,都是大海的子民。(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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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aluga Queen 卡露伽鱼子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