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鲟鱼的故事:黑日危机(三)

鲟鱼的故事:黑日危机(三) 卡露伽鱼子酱
2020-04-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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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共同探寻鲟鱼故事~

正因为熟悉鱼子酱的历史,格雷斯对他所从事的执法工作很有底气。“美国人搞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为替远在里海的某个物种的命运负责,”他在机场曾对我这样说。“鱼子酱的历史给出了答案。我们的祖先曾经将美国本土的鲟鱼捕捞一空,让这个物种几近灭绝。


后来,杰伊·盖茨比(小说《了不起的盖茨比》的主人公)这样的亿万富翁又带动了吃鱼子酱的风气。如今,俄罗斯的鲟鱼数量已经减少,而美国人对鱼子酱的热情却在与日俱增。总有一天,盗捕者又会把黑手伸向美国本土的鲟鱼,事实上,黑市市场上已经出现了越来越多的美国本土鱼子酱。”



最典型的就是发生在1985年的一个案例,案件的主人公阿诺德·汉森—斯图姆是费迪南德·汉森的第五代传人。费迪南德·汉森于1886年被派到美国掌管迪克曼和汉森公司的纽约办事处,向特拉华的渔民传授如何制作鱼子酱。即使在特拉华河的鲟鱼资源枯竭之后,他仍然留在美国,创办了罗曼诺夫鱼子酱公司。他经营的大部分鱼子酱均是从伊朗进口,其后代也效仿他的做法,最终将罗曼诺夫打造成美国战后最知名的鱼子酱品牌。


1969年,年仅30岁的阿诺德·汉森—斯图姆接管了罗曼诺夫,他不顾家族成员的反对,将公司卖给了得克萨斯州的一家农业综合企业。到了80年代,罗曼诺夫公司已经支离破碎,所有权几度易手,供货渠道也因为美国对伊朗实施经济制裁而被切断,被迫将美国高档鱼子酱的市场拱手让给了法国大鳄裴卓仙。


从此,罗蒙诺夫开始贴牌销售所谓的“大众消费鱼子酱”,其实就是来自冰岛的魴鱼鱼卵和来自北太平洋的大马哈鱼鱼卵。在欧洲,这些鱼卵是不能称之为鱼子酱的,但在美国却可以,美国人只认商标不认货。


然而,汉森—斯图姆却不甘心退出高端鱼子酱市场,他离开罗曼诺夫,创办了属于自己的汉森鱼子酱公司,向裴卓仙发起挑战。这是一场实力悬殊的战争,因为裴卓仙已经与苏联政府签署了在北美地区独家经营俄罗斯鱼子酱的协定。


尽管如此,汉森—斯图姆还是想方设法与纽约的华道夫酒店和彩虹房签下了供货合同,他的客户甚至还包括了联合航空公司和荷美邮轮公司。不久,这位驾驶着“贝璐佳”车牌银色宝马跑车的新贵便成为了鱼子酱行业最醒目的人物,《人物》与《花花公子》杂志争相报道他的发家史。可是没有人知道,他经营的高档鱼子酱中的绝大部分并非来自里海。



1990年,华盛顿哥伦比亚河谷小镇美元角发生了一起银行抢劫案,歹徒抢走的成捆钞票中夹有红色染料包。没过多久,离此不远的温哥华市的一家小旅馆住进了两名客人,他们用900元现金提前支付了一个月的房费,并提出不需要房间打扫服务。此举令旅馆老板起了疑心。第二天,温哥华银行收到这家旅馆送来的被染红的钞票,旅馆老板打电话向联邦警探报案,只有两个房间的客人用了这种钞票。


经过连续数日的监视,联邦警探发现,这两个衣着邋遢的男人每天早晨天不亮就开着皮卡离开旅馆,皮卡后面还拖着一艘快艇。一天,其中一人往旅馆外面的垃圾桶里扔了一件东西,是一只装过盐的空纸箱。过了两天,他们把车开到波特兰的联邦快递办事处,丢下两件包裹。由于没有搜查证,警探们无法打开包裹,但可以肯定的是,这两件包裹都是发往新泽西伯根费尔德的。


又过了几天,从房间里飘出来的气味令旅馆老板坚信她的客人不仅是银行劫匪,而且是毒品贩子。趁他们不在的时候,她打开房间,希望能找到制造脱氧麻黄碱的工具。结果,她找到的是几套渔具、一台外置马达和一大桶盐水,而那股气味毫无疑问是死鱼发出的鱼腥味。几乎在同时,住在另一个房间里的真正的银行劫匪却从旅馆的后门逃之夭夭。联邦警探们这才知道自己搞错了对象,他们日夜监视的目标原来是两名鲟鱼盗捕者。


此案被移交给了美国国家海洋渔业局,经过长达两年的调查,幕后人物阿诺德·汉森—斯图姆浮出水面。伯根费尔德正是汉森鱼子酱公司所在地,汉森—斯图姆私下向哥伦比亚河渔民斯蒂芬·达纳尔传授技艺,教会他如何用盗捕到的白鲟鱼卵加工制作鱼子酱。


1985至1990年间,达纳尔和他的同伙通过联邦快递向汉森鱼子酱公司输送了3000多磅鱼子酱。汉森—斯图姆将这些鱼子酱重新包装,贴上奥斯特拉或贝璐佳鱼子酱的标签出售,零售价为每磅600美元,而白鲟鱼子酱的价格仅为每磅130美元。这样的欺诈行为之所以未被识破,其中一个重要原因就是汉森—斯图姆出售的鱼子酱在口味上并不比真正的奥斯特拉或贝璐佳鱼子酱差多少。



汉森—斯图姆的罪名是妨碍司法公正、对大陪审团撒谎和严重触犯1900年联邦政府为保护野生动植物而颁布的雷斯法案。但正如格雷斯预想的那样,法官将对他的指控从重罪降格为轻罪,这在美国是通行的做法,大多数法官都认为针对野生动物的罪行不足以判处更长的刑期。


在格雷斯看来,美国人一直以来都对野生动植物保护法抱有敌视的态度,毕竟这个国家是由贫穷的欧洲移民创建的,始终不忘他们的祖先当年是靠打猎和捕鱼才在这片新大陆存活下来的。所以在美国,任何保护野生动植物法律的出台都会滞后,而在执行过程中,法官们也会在处罚上大打折扣。


汉森—斯图姆最终被判18个月监禁,主要罪名只是因为他千方百计阻扰对他的调查,如果早一点采取配合的态度,也许他根本不用坐牢。此外,他还被判处两万美元的罚款,只占他非法出售鱼子酱所得的百分之一,而他的汉森鱼子酱公司仍然可以照常营业。


斯蒂芬·达纳尔被判入狱8个月,他告诉记者,他是出于对钓鱼的狂热而被卷入这场官司的,而他之所以与汉森—斯图姆合作,是因为他不愿意看到哥伦比亚河的渔民将鱼子酱当作废物扔进垃圾堆。“我的确挣到了钱,但我从未因此而发财,”他说。“我只是干我喜欢干的事情。我喜欢钓鱼。”


真正付出惨痛代价的是哥伦比亚河的白鲟,这5年来的损失无法统计。不经过外科手术,很难分辨出鲟鱼的性别,也很难认定雌鱼体内是否带有鱼卵。于是乎,盗捕者就像采珠工那样,每逮到一条鲟鱼,都会开膛破肚,然后将它抛弃。照弗兰克·查普曼的估计,每10条鲟鱼中才会有一条待产的鲟鱼,由此推算,汉森—斯图姆收获到的3000磅鱼子酱至少是用2000条成年鲟鱼的性命换来的。



吉诺·柯楚科案是布洛克法官第一次审理与鱼子酱有关的诈骗案,他一直搞不清谁是这起案件的受害者。最终他只能认定,受害方是鲟鱼,因为它们遭受了损失,如果还有谁的话,“那就是俄罗斯政府,至少从理论上来说,其自然环境受到了破坏,”他在判决词中写道。


布洛克法官最终给出的处罚是20个月的监禁和25000美元罚款,比汉森—斯图姆案略重一些,但跟公诉方提出的5年监禁和25万美元罚款差距很大。辛西娅·莫纳科倍感失望,同样感到失望的还有律师安德鲁·博文,他代替沃尔特·德罗本科为柯楚科辩护。


博文认为法庭本应考虑其当事人的特殊情况酌情减刑,比如说柯楚科患有糖尿病,他的妻子精神崩溃,而且对柯楚科家进行搜查也是非法之举。当博文提出上诉时,莫纳克也提出交叉上诉,担心一旦减刑成功会起到示范作用,从而大大降低对鱼子酱走私的量刑标准。


与此同时,格雷斯仍在查阅吉诺国际的账目,多达数页纸的柯楚科客户名单令他感到震惊。“除了裴卓仙和少数几家之外,几乎美国任何一家鱼子酱企业都从柯楚科这里买过鱼子酱,”他对我说。尽管这些经销商暂且不足以定罪,但却为格雷斯提供了进一步打击鱼子酱走私犯罪的线索。“随着柯楚科被送上法庭,所有这些公司都会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一个接一个地垮台。”


第一个关张的是马里兰州的美国鱼子酱和鱼子酱公司。该公司创建于1995年,创始人是伊朗裔美国人侯赛因·洛拉瓦特和肯·诺罗兹夫妇,他们决定将全部股权抛售给裴卓仙以及其他大经销商。


格雷斯发现这家公司从柯楚科手中购买了大批鱼子酱,马里兰州执法部门也调查出洛拉瓦特和诺罗兹从事过换牌销售、通过贿赂阿联酋政府官员获取CITTES出口许可证、私印商标以及出售盗捕鱼子酱等违法勾当。他们出售的部分鱼子酱来自密西西比河流域的铲鲟,属于美国本土特有的鲟鱼物种。实际上,柯楚科一直把这家公司视为他可靠的下家,任何变质的鱼子酱都能通过它在纽约市场上转卖出去。


2000年7月,洛拉瓦特和诺罗兹以欺诈、走私等22条罪名受到指控。据统计,仅1998年一年,鱼子酱和鱼子酱公司就将18吨鱼子酱从里海偷运到美国,这个数字已经超过了俄罗斯一整年的合法鱼子酱出口总额。


最终,洛拉瓦特和诺罗兹分别被判41和15个月监禁,并处1040万美元罚款,创下了有史以来美国野生动植物相关案件的最高罚款纪录。遗憾的是,该公司申请了破产,自始至终没有缴纳这笔罚款。


格雷斯顺藤摸瓜,发现与柯楚科一案有牵连的还有阿尔弗雷德·雅兹巴克,甚至连业界巨鳄阿卡迪·潘切尔尼科夫也难逃干系。雅兹巴克是鉴赏家品牌的掌门人,该公司是迪恩和德卢卡邮购公司的鱼子酱供货商。


每年的圣诞节是鱼子酱的销售旺季,1999年的圣诞节更因为临近新千年的到来,鱼子酱变得供不应求,而这时人们却收到迪恩和德卢卡邮购公司寄来的邮购目录,上面写着:“我们幸运地找到了新的货源,今年的圣诞季可以在我们这里买到完美无瑕的贝璐佳鱼子酱。”


格雷斯根本不相信这种鱼子酱的来源有任何幸运成分,更不相信所谓的完美无瑕。



而潜在的最大一张多米诺骨牌则是潘切尔尼科夫。他于1977年从乌克兰移民美国,白天干的是电子工程师的工作,晚上则摆摊出售鱼子酱,最终他成为了鱼子酱行业的美国梦化身。潘切尔尼科夫创办了里海之星,成功地取代迪克曼和汉森公司,成为各大航空公司和邮轮公司的鱼子酱主供货商。


他还涉足鱼子酱零售行业,在麦迪逊大道开了一家豪华餐厅,专营来自哈萨克斯坦乌拉尔河的高档鱼子酱。“CITES的新规对我影响不大,”2001年,他在电话中对我说。“当然磕磕绊绊是有的,不过现在一切都很顺,相当稳定。我认为CITES为鲟鱼做了件好事。”


1999年,格雷斯带人对里海之星设在肯尼迪机场的办事处进行了一次突击检查。现场没有发现鱼子酱,但格雷斯从两台电脑里调取了12万5千页的业务往来记录。潘切尔尼科夫对这样的突击检查丝毫不感到惊讶,在为格雷斯搜到的一把未经登记的贝雷塔手枪支付了小笔罚金之后,他若无其事地回到办公室继续做他的生意。


美国鱼类及野生动物管理局的日子也并不好过,经常要面对被调查者的反扑,像潘切尔尼科夫这样的大玩家会利用法律工具保护自己,打击对手。在这方面,最轰动的一起官司是由鱼子酱餐吧挑起的。鱼子酱餐吧的历史并不悠久,它是在苏联解体后才出现的,但却成为了纽约曼哈顿最负盛名的鱼子酱零售商。


1998年秋,格雷斯注意到鱼子酱餐吧越来越多的货物经由阿联酋和立陶宛转运到美国,经过对11月一批到港货物的基因样本检测,证实其申报的闪光鲟鱼卵实际是非常罕见的裸腹鲟的鱼卵。这批货物随即被扣留,接着在次年的1月,另两批同样与申报不符的货物也被没收。



经营鱼子酱餐吧的是布鲁斯和埃里克·索博尔兄弟,这家公司是由他们的父亲创办的。在11月那次对鱼子酱餐吧仓库的突袭行动中,索博尔兄弟摆出了极不合作的态度,当罗伯·洛特进屋搜查时,发现埃里克·索博尔将一条腿架在椅子上,故意露出别在脚踝上方的一把手枪,洛特当时吓坏了,好在埃里克没有做出更过激的举动。最终,执法人员将索博尔兄弟带走,没收了价值近百万美元的库存鱼子酱。


鱼子酱餐吧的代理律师沃尔特·德罗本科也是当时柯楚科案的辩护律师,他向法院发起诉讼,要求赔偿一亿美元,并断言官方检测既不合法,也不准确,由于检测造成货物不能及时发出,导致大批的鱼子酱变质腐烂。德罗本科之所以如此强硬,是因为他手中有一张王牌,他就是最早发明鱼子酱基因检测法的瓦迪姆·比尔斯坦。


作为这方面最具权威的专家,比尔斯坦认为美国鱼类及野生动物管理局窃取了他和同事罗勃·德萨勒的研究成果,但由于官方检测机构并不掌握足够大的基因库,所以检测结果是站不住脚的。


鱼子酱餐吧被没收的鱼子酱的确被查出与标签不符,但标签上却盖有出口国官方的钢印。与此同时,其他很多经销商也乘机发难,抱怨他们的鱼子酱因为等待官方检测的结果而发生变质。


2000年夏,联邦政府授权拍卖一批被扣押的鱼子酱,拍卖所得用以赔偿胜诉的一方。这批鱼子酱属于一家名为俄罗斯沙皇的小公司,而阿卡迪·潘切尔尼科夫则是这起诉讼案的当事人之一。拍卖会在美国鱼类及野生动物管理局溪之谷总部举行,官方邀请了45家经销商出席,并给每家发了一封警告书,上面写着“联邦政府不担保所售鱼子酱标签上所注明的质量、来源、适用性、准确性以及重量……所售鱼子酱的一切缺陷均由所得方承担。”


格雷斯没有去现场,因为他不想在这样的场合受人关注。但坐在拍卖席上的潘切尔尼科夫却十分地招摇,特地穿上了光鲜亮丽的双排扣西装。《纽约观察家报》记者珍·麦卡锡在2000年8月2日刊出的文章中描述了当时的情景:


在拍卖会现场,潘切尔尼科夫先生打开放在金属折叠桌上的红色塑料冷藏箱,取出一只500克装的罐头。他启开盖子,将罐头微微侧倾,直到几粒晶莹透亮、宛如珍珠般大小的鱼卵滑落到他的手心里。他仔细端详了一会儿,然后凑近闻了闻。


“我能尝一口吗?”潘切尔尼科夫先生问一旁的联邦工作人员。不行,这是违反规则的,他得到如此答复。


“我们也不想看到你舔手指的样子,”负责现场监督的保罗·塞尼格利亚开玩笑地说。


潘切尔尼科夫挑衅地看了塞尼格利亚一眼,张开嘴巴,把手指伸进嘴里,然后慢慢悠悠地拔了出来。(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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