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露伽鱼子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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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终于找到了从事鱼子酱走私的乌马尔，他完全不是我所想象的那种亡命之徒。他是一个浅色头发、说话得体的人，大约四十岁，走路一瘸一拐。当他把我们迎进他的院子时，我们看到藤蔓下的小桌上摆着国际象棋的棋盘。
乌马尔眼里充满了笑意，他在院子外面有一个工作室，桌子上有一个固定的金属日期戳，墙上安装着一个咖啡机大小的机器，这是用来给鱼子酱罐加密封的。“村子里有十五台这样的机器，”他说着用一块抹布小心翼翼地把它盖住。靠墙堆放着装了数百个玻璃罐的纸箱，这些玻璃罐与用于官方出口或在马哈奇卡拉公开销售的鱼子酱玻璃罐一模一样。
还有一些纸箱里装着大大的半公斤规格的银色罐头，上面标着伊朗鱼子酱。在院子后面的另一个小房间里，乌马尔藏起了他唯一一件昂贵的工具: 一台价值一万美元的消毒机，有一个大冰箱那么大。他不无得意地用拐杖敲了敲它。他在投资创业。事情只会越来越好。
在苏联时代，他是一名中产阶级工程师，在一家大型军用无线电工厂工作，薪水不高，但足够他在郊区过着体面的生活。苏联解体后，工厂关闭了，他没有了体制内的工作，也失去了计划经济带给他的所有保障。面对恶性通货膨胀和饥饿，乌马尔能看到的唯一一条生存之路就是犯罪。所以他成了走私犯。
“我还能有什么选择？”他用哲学家的语气说。“我肩负责任，有孩子要养。我只能这么做，至少眼下的生活还算不错。”从我们坐的地方看，这里像是田园诗里描写的生活。厨房后面的某个地方有小鸡在安静地咯咯叫着，我们面前的篮子里冒出热面包的香味，两个女人端着冷饮、一盘鱼子酱和一大盘西瓜走来走去，快乐的孩子们在膝下玩耍。
乌马尔完全有理由嘲笑他与命运的交易，他给鱼子酱装罐的工作很简单，他的设备很容易隐藏起来，不被人发现。他的工作使他在每个鲟鱼产卵季都有数千美元的收入。乌马尔的常客都在马哈奇卡拉，但他不知道也不在乎他们是谁。他从没见过他们，订货和交货都是通过马哈奇卡拉的中间人。每份订单通常为50公斤鱼子酱，三天时间就可以赚到1000美元。
他所要做的就是每天早上一瘸一拐地走到海滩上，从渔民手中买下加工好的鱼子酱，然后带回家开始装罐。一旦罐头准备好了，他就把它们装进他的小面包车里，用刚采摘的西红柿盖好，然后运到马哈奇卡拉。他能想到的最糟糕的事情就是被警察没收货物，但即使是这样的想法也让他发笑。
“你只要保持头脑清醒就行了,”他笑着说，搓搓食指和拇指，作出点钞票的动作。上一次他在路上被拦下，一个爱管闲事的警察急于检查他的蔬菜筐，他把头伸进后备箱问道，“我想知道你的车底下藏着什么?”？“啊,”乌马尔不动声色地回答，随手递过去一张大面额的卢布，“别费这个劲了，你在那里只能找到光秃秃的木板。”警察咯咯地笑了起来，冲他挥辉手。
“唯一可能逮捕你的警察是那些你没有收买的人，”奥马尔一边吃着鱼子酱三明治，一边得意洋洋地总结道。“事实上，每个人都在做这件事:，我们镇上的每个人，里海沿岸每个村庄的每个人。看看统计数据你就知道了，世界上百分之九十的鱼子酱来自里海，百分之九十的里海鱼子酱都是非法获得的。我们都是罪犯。如今，除了影子经济，还有什么能赚钱？听完这话，我们和他一起笑了起来。
我们去了海滩，和奥马尔的两个渔民朋友一起坐在一间破旧的海滩小屋下，凝视大海，看夕阳西下。四周非常安静，一阵微风吹起了渔网，把它们刮到有藤壶的船底上。渔夫们回忆起往事，在过去，渔民只有在里海暴风雨中才会丧生，暴风雨把我们看到的平静的海水变成了沸腾的灰色噩梦，每年都会把尸体冲上海滩。
而现在到处都是危险，在海上捕鱼是非法的，六支不同的警察部队在海上巡逻，随时准备逮捕偷猎者，把他们关进监狱，或者射杀任何企图逃跑的人。当地的水警并没有制造太多的麻烦，只要你付钱给他们就行，但是如果你遇到俄罗斯边境巡逻艇，你最明智的做法就是在被拦截之前，把所有捕到的鱼倒回到海里。
以前这里有很多鱼，你可以站在海滩上看到它们在水里游。如果你抛出一根鱼线，你甚至不用站起来就能抓到一条鲟鱼。但如此美好的日子已经一去不返里，渔民们不知道为什么现在鱼越来越少了。但他们并不认为这是因为他们从海里捕捞了太多的鱼。他们说，可能是来自阿塞拜疆的偷猎者乘大船从达吉斯坦海域偷鱼，造成了破坏。要不然就是阿塞拜疆海岸的石油钻探惹的祸，污染扩散到整个海洋，导致鱼类大批死亡。
奥马尔似乎看出我不太相信这样的解释。他告诉我，这里一直有走私，即使之前没有现在这么多。一条成熟的鲟鱼可以产很多卵，即使只有少数幸存下来，也足够它们繁衍。没有什么困扰乌马尔，他始终坚持他的观点，“无论如何，我们只是小人物，靠海为生。这不是我们的错。”
我已经记不清那个星期里听到有多少人说“不是我的错”这句话了。没有人对鲟鱼的灭绝负责。每个人都有责任。阿塞拜疆人是最受欢迎的替罪羊，其次是大洋彼岸的中亚人。那么俄罗斯境内那些靠偷猎为生的村庄呢? 那些村庄位于伏尔加河三角洲的成千上万条小河上，鲟鱼就是在那里产卵的。
第二天，我带着两个年轻的渔夫去马哈奇卡拉吃晚饭，他们是一对衣着整洁、相貌体面的前银行职员，收入是以前的10倍。他们甚至指责伊朗人。在这片水域巡逻的敌对警察也在互相指责。俄罗斯边防军指责他们的达吉斯坦同事玩忽职守。达吉斯坦人承认他们在俄罗斯边防军中遇到过走私者。在鱼子酱的人生大游戏中，没有对与错，只有追逐的兴奋刺激。这个行业里的每个人都在窃窃私语，偷偷摸摸地找乐子，没有人在担心鲟鱼的未来。（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