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美好的美好
最美好的美好,不是因为不觉得艰辛,而是即使世事那么艰辛,仍然觉得那么美好。最热情的热情,不是因为感觉不到疲惫,而是即使身心那么疲惫,仍然那么热情。
平凡的故事
我在人群中一眼就注意到了他。
那是在全国的一次研讨会上,飞了三个小时,因为到的比较早的缘故,吃饭的时候只有我和他两个外地人。
我本不是喜欢说话的人,他的话也不多,两人在一起难免拘谨胆怯。我们就这样,静静地听着其他人的谈笑,偶尔也会相视一笑。
他的外形并没有大多数北方人的粗犷,而是戴着一副黑色边框的眼镜,像是南方水乡斯文书生的样子,笑起来的时候总是藏着若有若无的心事,可是一转眼,那点心事，又好像消失不见,仿佛那只是旁观者自以为是的幻觉。
后来聊得多了,我才知道,那并不是我的幻觉,那只是一个平凡的人生不经意间挣扎的涟漪,只是恰好,从我的眼前经过罢了。真的,那是一个平凡的故事,平凡到让人心疼。
“我那时本科毕业,本来被保研了,可是总想看看外面的世界,后来,我就来北京了。考研时,报考的学校分数不够,最后只能调剂,学校也不好,但我还是咬咬牙,留在了北京,大城市啊,就算学校差点,也认了。”说到这里,他笑了,是无奈还是庆幸呢?我无从捉摸,总觉得有些奇怪的样子。
“毕业后,我就进法院了,2013年刚进去的时候,全年收案是8千多件,去年已经5万多件了,但人还是那么些个人,每天累得像狗一样,回家就想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刚进去的时候,啥也不懂,后来跟着师傅慢慢学,刚学出点样子,去年师傅也退休了,感觉心里空落落的。可是,也没有办法,都说五年就是一代,沟通起来就有代沟,法院也是这样吧?五年,就会有很多新老同事的交替,有时想想,时间这玩意,也真不是个东西……”说到这里,他的话渐渐多了起来,有什么东西从记忆深处涌现,像是黑暗中漫过河堤的水,一点一点地向着华灯初上的城市悄悄地倾泄着……
“也许和刚开始想象的不一样,后悔吗?”我轻轻地问。
“后悔?说不上,也没什么后悔的,也没有时间后悔啊。我现在白天想的就是尽量多干点活,晚上不加班,说了你也许不信,别看我下班的时候要死不活的,可是一上班,一穿上那身衣服,我就跟打了鸡血一样,拼了老命地也要把手头上的活干好。可是晚上回到家,就瘫在那里,手指头也不想挪动一下,哪有时间后悔啊。”他自嘲似地笑了笑。
“是啊,你们案件数量比我们多得多,想想就累得慌。“我感叹道。
“累啊,当然累,虽然不想,可现在还是几乎每天都要加班,活总也干不完,怎么干也干不完。前段时间,我对面的一个女孩,才23岁,就走了,真是可惜啊,一想起这事,心里就揪得慌……”他叹了一口气,颓然地低下了头,我看不到他的表情。
“走了?走了的意思是?”我好像猜到了什么,可是总也不肯相信。
“嗯,去世了,那段时间吧,她总说累。我们也没当回事,有一天早上,她发了个短信,说要到医院去检查一下,要晚点来上班。后来她就到医院去排队挂号,北京的医院啊,和北京的地铁一样挤,排到快中午也没排上,这边下午还要开庭啊,时间来不及了,她就急着往回赶,路上找了一个馆子吃饭,可是饭还没吃完,人就不行了。她吃饭的那地不到两公里就有一个医院,到最后也没有抢救回来。真的,有一段时间上班吧,看着那个位子空荡荡的,我就觉得心里头特难受,有时想想,她还那么年轻,怎么也不该轮到她啊。”说着说着,他的声音慢慢变得低沉,好像在压抑着什么,抬起头,看着天,忽然笑了,笑得那么让人揪心。
“后来吧,那女孩父母跟单位提了一个要求,希望咱们给她再做一身新的制服,嗯,就是崭新的那种,留个念想。就提了这么一个要求,其他的,人家啥也没说。你说,多好的一家人啊。”他语速并没有变化,而且,甚至没有再看我,好像是一个人在自说自话,但我已经不知道怎么安慰他了。
“北京,生活得挺不容易吧?”我试图转移话题。
“北京啊,你懂的,我老家是河南的,在北京算是外地人吧,我现在单位附近租了一间房,每月3500元,再加上其他开支,其实一个月也剩不了几个钱。幸好,那地方离单位近,不用太赶车,像很多同事,有的早上要提前二、三个小时起来上班,车太挤,人太多。不过上个月房东跟我说要房租要涨到4500元了,我当然不干了,现在房东已经把房子在中介公司挂出去了,每天都有新的租客过来看房,每天醒来,我都觉得要被房东赶出去。”他慢慢地说着,情绪没有什么起伏,就好像在说着另外一个人的故事。
“可是,租房总也不是个事。”我看着他,就好像看着自己。
“前段时间买了一套,建筑面积五十多平,套内四十平不到吧,我和媳妇两个人住总也是够了。买房之前,我和媳妇每月还能想着到外面吃,买完房之后啊,就不得不精打细算了。首付花光了所有的积蓄,还借了一大笔债,我记得那天刚交完首付回到租的房子里,我和媳妇在门口坐了一个多钟头,脑子里面啊啥也没想,就是感觉全身上下的力气一下全都被抽光了。”他说着说着,无奈地对我露出勉强的微笑。
“真的有那么夸张?不至于吧?”我狐疑地看着他。
“真的,往年的结婚纪念日,我和媳妇都要在外面好好吃一顿。可是今年吧,我们在餐厅门口转了一圈,最后还是没舍得进去。你看,刚刚又收到银行的短信了,今天又是房贷还款日,唉,卡上又没钱了。”他不好意思起来的样子,真是苦涩又倔强。
“日子总是能够过得下去吧,还年轻嘛,以后慢慢就会好起来的。”我安慰着。
“是啊,这些都值得的。我们现在在北京总算是有房子了,等搬到新房去,就不用怕房东涨房租了,媳妇也怀孕了,三个多月了,我觉得更有劲了。”他说到这里,比了一个三的手势,脸上开心的样子,让我一时间,竟然不知道应该怎么反应。也许,我该为他开心吧,这样想着,我也笑了起来。
“可是,我不明白,为什么……”我还没有说完,他就笑了,看着我说:“你是想问为什么我现在干得还那么起劲,是吧?是啊,有时想想,这好像和当初自己想象的生活不一样,可是,这不正是当初的理想吗?最美好的美好,不是因为不觉得艰辛,而是即使世事那么艰辛,仍然觉得那么美好。最热情的热情,不是因为感觉不到疲惫,而是即使身心那么疲惫,仍然那么热情。我常常是这样想的,你别不信。”
我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了他一眼,然后陷入了沉思。我能感觉到,当他说那些话的时候,那个为同事离世而湿了眼眶的平凡法官,那个被生活重担压得喘不过气来的理想青年,分明早已不在,站在我面前的,只是一个可以让热情在整个生命里一直保持燃烧的普通人,一个一直相信美好从不动摇的追梦人。
会议开完之后,我们各奔东西,来不及告别。从那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他,没有他的联系方式,甚至,不知道他是谁。也许有一天,我还能再见到他,那时的他,又会是什么样子呢?
有时夜里醒来,我的脑海中总会闪出那张充满矛盾的脸,那句让我念念不忘的话:最美好的美好,不是因为不觉得艰辛,而是即使世事那么艰辛,仍然觉得那么美好。最热情的热情,不是因为感觉不到疲惫,而是即使身心那么疲惫,仍然那么热情。
供稿 / 史方钊
编辑 / 吴必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