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鲟鱼的故事:末路英雄(四)

鲟鱼的故事:末路英雄(四) 卡露伽鱼子酱
2020-04-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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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一起探寻鲟鱼的故事~


约翰·缪尔


美国国家公园之父和徒步旅行的发起者约翰·缪尔发现1867年的盖恩斯维尔相当吸引人:“跟其他的村庄相比,它是沙漠里的绿洲。干涸的土地上长满了各种植物,看上去就像是漂浮在沼泽里的一座小岛。”


在动身前往萨旺尼河的前一天,弗兰克带我去参观鱼类和海洋生物科学系的实验基地。他原本打算将这里建设成佛罗里达州鲟鱼管理的的示范点,为湾鲟提供一个新的栖息地。然而如今看来,这里更像是一个避难所。


系办和弗兰克的养殖场座落在绿洲的边缘地带,在一条黑色柏油马路的尽头,距离佛罗里达大学的主校区有几英里路程。出了商业区便是大片的草坪和花园,这里的草长得很高,树长得很矮,是典型的沼泽地植物风貌。接近正午时分,阳光很毒,把一切照射得了无生气,几朵淡薄的云彩下面是一片低矮的楼房和铁皮屋顶的大棚。


我们从一排排露天的圆池间穿过,这些池塘是挖出来的,池塘一周砌了瓷砖,里面的水很浑浊。一个黑色的圆柱体,约有一英尺长,半截露在水面之上,当我们走近时,它便摆动了几下,消失在泥汤之中。很多圆形的养殖箱摆放在一头敞开的白色大棚里,敞开的那一端的外面还有几个更大的水族箱。


弗兰克的韩国研究生朴朱龙已经先到了,正在忙于检查气泵、过滤器和清理水族箱。他带我们来到一个蓝色的、只有浴缸大小的养殖箱前,里面游动着数不清的黑色鱼苗。“你看,瑞克,”弗兰克对我说。“这里的湾鲟比整条萨旺尼河里的还要多。”


朴朱龙告诉我们,这四只小养殖箱里共有5000条湾鲟鱼苗,几乎是萨旺尼河现有鲟鱼储量的一倍。这些鱼苗是四条雄鱼和一条达瑞尔和杰米上周捕捞到的130磅重的雌鱼的后代,出生刚刚4天。不过,它们中只有少部分能继续存活下去。那么其他的呢?


“我不能把它们放回到河里——因为它们的母亲必定是出于机能下降才被逮到的,”弗兰克抱怨道。“所以我只能把它们养在池塘里。我在池塘里放了蓝鳃太阳鱼,这是一种自然淘汰,生存能力弱的鱼苗就会被太阳鱼吃掉。”


“我们把鱼苗放在显微镜下,能看到它们的心脏在砰砰跳,”朴朱龙跟着说了一句。


“我热爱生命,我痛恨屠杀,”弗兰克说。他环顾四周的小养殖箱,那里面都是刚刚出生的小鱼苗。“迄今为止我们培育出了10万条湾鲟,这个数量恐怕已经超过了整个北美大陆的总量。”


除了松鸡般易怒的脾气和那幅酷似猫头鹰的眼镜,弗兰克·查普曼看上去更像是一只苍鹭:高高的个子,长长的腿,一双警觉的眼睛。他像苍鹭一样时刻准备着捕捉猎物,却又因为过分敏感而不断遭遇悲剧。他出生在哥伦比亚,操着一口西班牙口音的英语,语速极快,激情饱满。他的祖父是荷兰人,因为害怕海盗而背井离乡,先是到英国,后来移居到了南美洲。


在哥伦比亚,弗兰克经常和父亲去丛林里捕鱼,或许因为这个缘故,他报考了加州大学戴维斯学院的渔业生物学专业。1981年,他加入了一支捕捞远征队,前往旧金山湾。在距离金门大桥不远的索萨利托镇,他们捕到了一条白色的鲟鱼,为在如此接近城区的地方收获这样一个美丽的庞然大物而倍感震惊。从那一刻起,弗兰克决意此生要与鲟鱼为伴。



当时,戴维斯学院是全美第一个开展鲟鱼研究的,流亡科学家谢尔盖·多罗肖夫带来了苏联用于提升里海鲟鱼数量的人工繁殖技术,院方希望用同样的技术能减缓加州白鲟急剧减少的势头。1979年,多罗肖夫成功地培育出第一条人工繁殖的鲟鱼。


弗兰克成为了多罗肖夫的一名学生,并在此基础上迈出了奠定鲟鱼养殖业的关键一步,即从导师培育出的一条雄鱼体内提取到了精子活体。这条雄鱼只有4岁大,跟里海的野生白鲟一样,它在人工孵化的环境下生长和成熟得非常之快。10年后,第一批人工繁殖的雌鱼也进入了性成熟期,在养殖箱里成功产卵。这样一来,一个人工培育鲟鱼的闭环就形成了,加州在鲟鱼养殖业的发展上占据了领先地位。


这项业务是围绕着当地的鲟鱼品种进行的,弗兰克希望把它移植到佛罗里达州。1989年3月,两位渔民在萨旺尼河捕捞到一条待产的湾鲟,弗兰克立刻赶过去,在河口地带建立了一个临时实验站。他通过破腹产手术取出了一小部分鱼卵,然后替雌鱼缝合伤口,将它重新放归河流。


整个授精过程是在野餐桌上的一只塑料碗里进行的,一周左右便孵化出了5000条湾鲟鱼苗,它们如此之小,肉眼只能看见每条鱼苗的一张嘴、一根脊柱和一个卵黄囊。美国鱼类和野生动植物协会授予了弗兰克一块牌匾,以嘉奖他做出的成绩,佛罗里达大学则给了他一份工作。


从那时起,弗兰克就做好了扎根佛罗里达的准备,在他看来,尚未被开发的萨旺尼河是一片难得的净土,全美国再也找不到第二个像这样研究鲟鱼的环境。“那时候,鱼类和野生动植物协会也来找我合作,”他之前在办公室里这样对我说。“我们将共同致力于回升野生鲟鱼的数量,并携手开展佛罗里达州的鲟鱼养殖业。这简直太棒了。”


1992年,弗兰克孵化出的鱼苗有一小部分投放回河流,其中的400条由弗兰克负责追踪,另外800条由鱼类和野生动植物协会的吉姆·克鲁格斯顿负责。这是一个7年期的实验项目,到了1999年,他们发现这些人工孵化的鲟鱼有着很高的存活率,在从萨旺尼河捕捞上来的鲟鱼中,几乎有20%都是当年放归的鱼苗。


然而,这个结果却在学术界引起了两派意见的激烈争论。弗兰克乐观地认为,实验证明人工繁殖的湾鲟能够在野生环境下生存,通过它们的自然繁衍,就可以迅速增加野生鲟鱼的数量。而克鲁格斯顿和其他一些科学家则感到不安,他们注意到,人工繁殖的鲟鱼只是一条雌鱼和三条雄鱼的后代,在基因多样性上存在致命的缺憾,如果它们回归到野生环境,就有可能破坏整个族群的基因多样性,这对野生鲟鱼非但起不到保护,反而加速了其灭亡的进程。


针对克鲁格斯顿及其同事向联邦政府提交的否定实验项目的报告,弗兰克提出了自己的异议,首先,没有人能反驳现有的野生鲟鱼数量已经少到不足以维持这一种群的发展,即使没有过度捕捞,或不考虑它们的生活习惯受现有环境影响的因素,它们也终将接受自生自灭的命运。其次,没有人能制定出标准,说明野生鲟鱼数量必须达到多少,才可以保证其良性发展。



弗兰克坚信萨旺尼河的野生鲟鱼数量约为3000条,鱼类和野生动植物协会的估计为8000条,不管哪个数字准确,形势均不容乐观,而真正的争议点在于未来的发展趋势。在弗兰克看来,由于没有足够的雌鱼繁殖下一代,即使鲟鱼总量在短期内有起伏,但长期来看,势必会走向灭绝,任何因环境破坏所导致的灾难只是加速了这一进程。


肯·苏拉克的美国地理报告指出,佛罗里达州的鲟鱼数量之所以保持稳定,得益于该州在1984年出台了禁止捕捞鲟鱼的法规。吉姆·克鲁格斯顿也承认这一点。但弗兰克认为他们是被暂时现象蒙蔽了,无论是杜绝反向的或正向的外力干预,都不足以挽救鲟鱼。当我们看着宛如一大片乌云的湾鲟鱼苗时,他意味深长地说:“老兄,鱼类和野生动植物协会的做法是保护鲟鱼的灭绝。”


阿帕拉契科拉河只有几百条鲟鱼,但其基因的多样性却并不亚于萨旺尼河。朴朱龙用弗兰克的话告诉我应该这么理解,“如果你有一万条鱼,那你大可不必操心,它们会自主繁衍,生生不息。可是,如果你只有两条鱼,这就麻烦了,它们只会越来越少。”


见我一头雾水,弗兰克叹了口气。“你看,别人就是听不懂我的话,但我不可能等到大家都理解再去做,那就晚了。没关系,只要我对鲟鱼是忠心耿耿的。”


现实的情况是,弗兰克在这场辩论中败下阵来。湾鲟被列入濒危保护动物名单,意味着任何人工干预都会被叫停,以至于弗兰克不禁去想,对鲟鱼的保护究竟是政治,还是科学。“这简直太巧合了,”他说。“我们正准备把人工培育技术投入应用,偏偏这时候鲟鱼就进了保护名单,所有的人都开始向后转。我气得直想骂娘。”


“好在我们已经做了些工作,”朴朱龙安慰他。

“可是这种鱼已经在地球上生活了很久,老弟,我得想办法陪它们活下去,我必须要活到一百岁。”


尽管人工培育的鲟鱼无法转化为养殖业的一部分,但佛罗里达州一直在尝试寻找出口。1999年,州政府决定测试一下鲟鱼肉的市场接受度,授权将弗兰克培育的700条湾鲟分送给迈阿密市的一家烹饪学校、六家批发商和一家餐馆。美国鱼类和野生动植物协会立刻跳出来反对,随后又向俄罗斯的《圣彼得堡时报》发去警告信,该报在2000年2月21日的文章中写道,“佛罗里达州同意对该州最珍惜的鱼种下手:放胆去做,捞光它,煮熟它,吃掉它!”


分送计划被取消,次年佛罗里达州州长杰布·布什对该州野生动植物委员会表明了自己的观点,不希望听到有人对湾鲟动一根手指头。当时,小布什正在以“一个具有同情心的保守主义者”的形象参加总统大选,作为他的弟弟,杰布·布什可不希望在极具争议的环保问题上拖后腿。


不过,弗兰克从来不主张向消费者推广鲟鱼肉,认为这一块的商业前景十分有限。不同于加州,佛罗里达向来很欢迎外来文化和舶来品,弗兰克坚信这才是当地鲟鱼养殖业发展的关键。


我们离开湾鲟鱼苗的养殖区,从纵横交错的管道间穿过,来到另一个区域,这里的养殖箱明显大了许多。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石灰的味道,这是佛罗里达含水土层特有的气味。我们在一只6英尺见方的玻璃纤维箱前停下脚步,墨绿色的水中养着一些藻类植物,露出水面的几排宛如锯齿般的东西随着我们的到来迅速沉入水底。


“这些是短吻鲟,”弗兰克说。“各种年龄的都有,小的居多,最小的差不多八周大。瑞克,想不想捞一条看看?”


朴朱龙用网兜捞出一条小的放在我的手心里。它约莫18英寸长,跟其他鲟鱼相比,头部占身体的比例明显要小。它的皮肤是青灰色的,凹凸不平,通体没有一片鱼鳞,握在手里就像一根棍子。


我们刚刚看到的锯齿便是它的鳞甲,背部一条,腹部两侧各有两排,这些鳞甲在鱼幼年时是白色且锋利的,随着时间的推移会慢慢变成圆锥的形状。无论从哪个角度看,它都像是精心设计出来的,那么的与众不同。刚来到我手里时,它使劲地扭摆了两下,接着便趴着不动了。



即使成年短吻鲟的体型也要比湾鲟和大西洋鲟小很多,最多能达到4至5英尺长,50至60磅重。实际上,它们也是佛罗里达的原住民,曾经与大西洋鲟共同生活在覆盖美国整个东海岸的水系中。如今,在佛罗里达东北部的圣约翰河流也许还能找到短吻鲟。


鱼子酱采集季来临时,渔民们的捕捞对象是体型大的大西洋鲟,即便短吻鲟出现在渔网里也会被放归,因为他们以为这些是未成年的大西洋鲟。从古至今,没有人统计过短吻鲟的数量,1973年,美国濒危物种名单甚至将其作为一个已经灭绝的物种登记在册。


1985年,加州戴维斯学院的科学家首次在南加州对短吻鲟实现人工孵化。当年被用于交配的一条雌鱼就在我眼前的某只水族箱里。“可是官方称它们已经死了,”弗兰克说。“在纸面上它们已经不存在了。”


美国濒危物种法认定买卖所有登记在册的动物均为犯罪行为。这样一来,如果不能放归河流,那么所有人工培育的湾鲟或短吻鲟的命运不是被宣判死刑就是永远被困在水族箱里。弗兰克始终相信,如果在全世界范围内推广鲟鱼商业化养殖,没有哪种鲟鱼能比短吻鲟更有优势。


“这种鱼只需要5年便可成熟,所以它们能比其他任何品种更早地收获到鱼子酱,”他解释说。“只要喂养得当、水温合适,它们一年可以产两次卵。你可能只需要18个月就能收获到短吻鲟鱼肉。而由于它的头部短,身体的可食用部分也显著多于其他鲟鱼。我曾经建议将一部分人工培育的短吻鲟投入商业化养殖,结果他们的态度就好像我要把短吻鳄和野牛推向市场。老兄,你要知道我这么做并非出于商业目的,实际是在保护白鲟等一些更加珍稀的鲟鱼,可是他们至今也不开绿灯。多么可笑的事情!”


既然两种本土鲟鱼的养殖计划都碰了壁,弗兰克只能把目光转向外来品种。我们走出大棚,来到户外的区域,这里有几排大型的养殖箱,每只长50英尺,宽30英尺,上面蒙着细铁丝网,以防鱼往外跳。


在最大的一只养殖箱里,我看见几条鲟鱼绕着圈游,大的快赶上独木舟的长度了,小的也有船桨那么大。它们大都按顺时针的方向游动,露出水面的鳞甲彼此挨得很近,仿佛链条一般。偶尔会有一两条鱼掉转方向,于是,粗壮的身体便会发生剧烈的撞击,时不时发出一声闷响。



弗兰克告诉我,这里除了两条鲟鱼之外,其他都是俄罗斯鲟,是里海三大产鱼子酱冠军鱼种之一。在野生环境下,它们需要15到20年方能成熟,一般可以长到6英尺长,130磅重,不过我们现在看到的幼鱼无论身长还是体重只能达到一半。


目前,佛罗里达州默认了三种外来鲟鱼品种作为商业化养殖的试点,俄罗斯鲟是其中之一。“奥斯特拉鱼子酱就是用俄罗斯鲟的鱼卵制成的,”他说。“有人说加州的白鲟鱼子酱可以跟奥斯特拉鱼子酱媲美。好吧,我姑且这么认为,但我们拥有的是真正的奥斯特拉鱼子酱。”


养殖箱里最大的两条鲟鱼是来自里海的、赫赫有名的贝璐佳鲟,在世界野生动植物基金会的名单上,它们被列为全球最珍稀的动物之一。目前全美只有4条贝璐佳鲟,另外两条分别在田纳西水族馆和芝加哥的谢德水族馆,这里的两条都是未成年的,只有6岁大,但身长已经接近6英尺。它们置身在身体瘦削的俄罗斯鲟中间,宛如庞然大物:肤色更深、行动更笨拙,也更为谨慎。


“我还不知道它们的性别,”弗兰克说。“如果都是雌鱼,而田纳西那条是雄鱼,那么我们就不需要别的了。”他笑了笑,双手按在铁丝网上面,就好像要阻止一次越狱。“我现在就是一个好斗的环保主义者。”


“人工养殖是保护鲟鱼的最佳途径,”朴朱龙在一旁插话。“人们迟早会懂得这一点。”


“没错,”弗兰克紧跟着说。“人工养殖是我们唯一的希望。我可能会犯错——因为一旦大家发现鲟鱼养殖有利可图,指不定会发生什么。但不管怎么说,人工养殖会缓解野生鲟鱼的压力,也会遏制盗捕现象的发生。有一点可以肯定,我们今天所做的会在一百年后得到奇效。所以我们必须立刻着手去做。”


在我们身后,一只苍鹭在池塘边徘徊,头顶上,一只秃鹫盘旋着,俯瞰着这片绿洲。对于这些来自中亚的鱼来说,这里绝非一个可靠的避难所。尽管如此,我们注视着这两条未成年的贝璐佳鲟,就好像它们是北美大陆神话故事里的亚当夏娃。


有人在叫弗兰克的名字。他转过身去,发现有个留胡子的男人和两名女子站在湾鲟鱼苗的养殖箱前。他一边招手一边向他们走去,开玩笑地大声说:“当心——你们闯入了濒危物种栖息地,你们已经触犯了联邦法律。”(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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