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大众的鱼子酱
伊果尔·巴特谢教授是前苏联最有威望的鲟鱼专家之一,他的个人经历是与鲟鱼的命运紧紧联系在一起的。1991年苏联解体之后,他所在的海洋研究所甚至连电费都支付不起,所以白天即使屋子里再黑也不会开灯。
尽管研究经费少得可怜,巴特谢却在鲟鱼养殖领域取得了两大突破。与俄联邦鱼类和海洋水产研究所的其他专家一道培育出了杂交鲟,这是鲟鱼的一个新品种,是体积庞大的贝卢嘉鲟与小体鲟杂交的后代。杂交鲟的体型与贝卢嘉鲟相似,但具有小体鲟的特点,它成熟得早,并且能产出珍珠般大小、口味温润的鱼卵。由于杂交鲟每两年就能产卵一次,对于想提高鱼子酱产量的水产养殖场来说,这是一个绝佳的品种。
大部分鲟鱼养殖场靠杀死鲟鱼母体的方式来获得鱼卵。巴特谢认为这是对鲟鱼资源的巨大浪费,尤其是在野生鲟鱼数量逐年减少的情况下。他坚信能找到一个在取卵后依然保证鲟鱼存活的方法。经过多年的试验和摸索,他终于发明了活体取卵的虹吸法。他形容这种方法就像“挤牛奶”,尽管实际上这种创伤较小的手术更像是给鱼做剖腹产。
巴特谢相信未来所有的鲟鱼都能成为这种方法的受益者,“我们没有理由屠杀这些对人类构不成任何危险的动物。”为了证明这种方法行之有效,他总是喜欢把客人带到他的实验室,招待他们品尝涂抹了杂交鲟鱼子酱的三明治,然后得意地指着在水池里那尾欢快畅游的鲟鱼说,“你们吃到的鱼子酱就是它的鱼卵。”
巴特谢的研究成果可以说是逼出来的,当伏尔加河大坝的主体工程在1959年完工时,他就在现场。当时,他是当地水产研究所的一名研究员,亲眼见证了大坝从无到有的全过程。早在大坝合龙后不久,他就迫不及待地登上了坝顶,那里后来成为了一条公路。
那是晚春一个晴朗的日子,按照惯例,鲟鱼应该在几个星期前就已经到达了它们产卵的地方。可是,当巴特谢朝下面的河水看去时,却惊讶地发现坝基处挤满了无路可走的鲟鱼。按他的估算,约有60万条鲟鱼被阻住了去路。这些急于产卵的鲟鱼并不打算原路折返,它们挤作一团,东碰西撞,其中大部分最终毙命,河面上漂浮着一片翻起的肚皮。
等到大坝彻底竣工时,大家一致认为鲟鱼的末日已经到来。虽然工程师安装了一部电梯,原本是想把产卵的鲟鱼运过大坝送往上游,但这种设想过于天真,而且即使鲟鱼愿意乘坐电梯,一次也运不了几条。对于鲟鱼来说,这条欧洲最长的河流现在到了伏尔加格勒就等于到头了,留给它们的只有原来长度的四分之一不到。
不仅如此,大坝还阻断了流入里海的其他河流,只剩下原属于哥萨克人领地上的乌拉尔河仍保持了原样。来自新大坝的冲击力立刻显现,从1950年-1960年这10年间,鲟鱼捕捞量减少了25%。包括巴特谢在内的水产专家担心大多数贝卢嘉鲟最有可能因为适应不了新环境而成为第一批牺牲品。其他种类的鲟鱼也许只是失去了原有一半的产卵地,而体型庞大的贝卢嘉鲟可能连十分之一的产卵地都找不到。
人们普遍认为濒危动物--非洲的大象、美洲的野牛是过度消费的牺牲品。渔民为了获得鱼子酱捕捞鲟鱼,如同猎人为了擭取象牙和牛皮而射杀大象。但是在20世纪,过度消费已不再是导致某种动物灭绝的主要因素。随着人类文明的发展和扩张,所有动物都将面临因自然习惯被改变而带来的危机。
苏联大坝不仅大大减少了鲟鱼的生活空间,也从根本上改变了鲟鱼生存所需要的水质。如今,伏尔加河自北向南要流经10来座大坝,当它注入里海时,河水已经变得很“干净”,大量的营养物质被过滤殆尽。在这样接近透明的水环境中,一寸见长的鲟鱼幼苗很容易被其他鱼类吞噬,而鲟鱼赖以生存的软体动物和浮游生物又很难生长。水中的有机物质少了,无机物质甚至有害物质却增多了。
正如苏联政府所梦想的那样,大坝和水电站的建成带动了整个伏尔加河流域的工业发展,沿岸一座座新工厂拔地而起。由于缺少任何环保措施,大量的工业废料倾入河水,其中包括化学物质、重金属和油污等。截止到上世纪80年代,科学家在抽样检验的所有鲟鱼卵中都发现了染色体异常,这样的鱼卵是无法孵化成鱼苗的。
如果鲟鱼不能自己繁殖后代,那么人工繁殖就被提上日程。1959年,在伏尔加河大坝竣工之后,苏联创办了第一座鲟鱼孵化场,计划首批培育数万株鱼苗,然后将它们放归里海。早在19世纪中期,俄国科学家费多尔·奥夫谢尼科夫就一直在从事人工繁殖和培育鲟鱼的研究,但这项技术需要很大的成本投入,因而被认为没有任何经济价值。
然而,1959年后,苏联意识到本国的鱼子酱产业面临无米之炊的危机,于是决定捡起奥夫谢尼科夫的方法。在接下来的几年时间内,伏尔加河、顿河、第聂伯河和阿穆尔河等传统的鲟鱼产卵地都建起了孵化场。到60年中期,水产研究人员已经将数百万株鲟鱼苗放归到这些河流里。为了收回投资,政府觉得有必要对伏尔加河三角洲地带加强管理,确保未成年鲟鱼能顺利地回归里海。1962年,苏联出台了禁捕令,禁捕范围除上述几条河流外,还包括苏联境内的里海海域。
科学家们的付出没有白费,鲟鱼的数量出现了稳步回升。鲟鱼人工繁殖是苏联最了不起的成就之一。之前世界上还没有任何一个国家能将鲟鱼从濒临灭绝的境地挽救回来,但苏联做到了,这个国家所实行过的高压政策令人记忆犹新,所以没有人敢于挑战其颁布的法令。
等到实行了近20年的禁捕令解除后,鲟鱼捕捞出现了自罗曼诺夫王朝以来从未有过的大丰收。1980年,里海渔民共计捕捞到26600吨鲟鱼,只比1900年的最高纪录少了几吨。整个80年代,苏联在各个经济领域都出现衰退之际,鲟鱼捕捞却进入了黄金时代。
尽管里海的环境问题并未得到改善,但鲟鱼仍然表现出了惊人的适应能力。在20世纪,这一物种三次濒临灭绝的边缘,却又三次利用良机起死回生。第一次是俄国革命将它从过度捕捞中拯救过来。接着,二次大战又让它得到喘息之机。而第三次则是科学技术的胜利,古老的鲟鱼通过人工繁殖获得了新生。
然而,鲟鱼绝非一个坚不可摧的物种。从1917年俄国十月革命胜利到1991年苏联解体,俄罗斯大地发生天翻地覆变化的同时,鲟鱼的生命周期也在发生根本性的演变。以贝卢嘉鲟为例,它的平均寿命从一个世纪减少到了只有20年。如今,野生鲟鱼已基本灭绝,大多数鲟鱼是在孵化实验室中诞生的。
俄罗斯人误读了鲟鱼物种重生的含义,认为这是人类可以战胜自然的一个实证。在他们看来,鲟鱼这种庞然大物能像他们的国家一样历经磨难,涅槃重生,永远地存在下去。(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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