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中国最早的石油工业：清末延长油矿创办始末
作者 丨 屈春海（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整理编目处副主任）
清末所建延长油矿为我国近代石油工业的发端，在中国石油发展史中占有重要地位，颇值得研究者重视。本文依据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藏外务部档案和相关资料，就清末陕西延长油矿的艰难创办过程，作一简要综述。
第一部分
我国发现和利用石油的历史悠久，早在东汉时期，著名历史学家班固（32-92年）年在所著的《汉书·地理志》中就记载了：“高奴（今延安）有水可燃。”唐代段成式（？-863年）在《酉阳杂俎》中描述：“石漆，高奴县石脂水，水腻浮水上，如漆，采以膏车及燃灯，及明。”
北宋著名科学家沈括（1031-1095年）在任延路经略龛使期间，对陕北延长石油作了深入细致的考察和研究，并在《梦溪笔谈》中写道：“延境内有石油，旧说高奴县出脂水，即此也。”
《梦溪笔谈》中写道：“延境内有石油，旧说高奴县出脂水，即此也。”
沈括首次提出了“石油”这个科学命名。中国近代开采石油，始于19世纪末，《清史稿·矿政》中载：“石油则陕西延长、甘肃玉门、新疆库尔咯喇乌苏，连同其它矿产，或官办或商办，官商合办。”由此可见，延长油矿可称是中国最早的油矿。
鸦片战争以后，在西方列强政治、经济、文化的全面侵略下，中国自给自足的经济受到前所未有的破坏。光绪朝以前，中国百姓大多用植物油来点灯照明。如两广、福建用的是花生油，江苏、浙江等地用菜籽油，北京人用棉籽油、蓖麻油。
到同治年间，西方国家已能从石油中提炼煤油，并将少量煤油输入中国，在当时还是十分稀奇的事。但到光绪八年（1882年），沿海数省每年畅销煤油的数量就已达数百万担。又过10年，即使是在中国最偏远的省区，煤油的使用也是十分普遍的事情了。西方列强最初运到中国的煤油装在铅铁箱中，外面还要用木箱包装。
19世纪末20世纪初，外国驻中国洋行纷纷采用油船运油，然后将油储存在通商口岸事先建好的油池中。如德国瑞记洋行就曾在上海浦东陆家渡修了一座储油池，能储2500吨煤油。用这种方法保存和销售煤油，大大降低了运输成本。欧美各国的大量“洋油”源源不断进入中国，仅据光绪三十一、三十二两年的海关贸易资料显示，清朝每年要支付1500万两以上的巨额白银，购买“洋油”成为国家的一大漏厄。光绪二十一年中日签定“马关条约”后，外国人获得在中国开办工矿企业的特权，各国侵略者纷纷在中国开办工矿企业。
有资料显示，自光绪二十二年至三十四年，西方列强先后在中国开矿62处。石油的开采同样受到西方列强的垂涎，原有靠船不远万里将煤油运往中国的方式，已不能满足他们更加贪婪的胃口，他们要在中国境内寻找油矿开采，就地销售，从而获得更高额利润。
第二部分
光绪二十九年初，德国水师提督汉纳根暨德国世昌洋行探明陕西延长育才书院官地有石油可以开采，便委派大荔乡绅于彦彪赴延长商开油矿。于彦彪代表世昌洋行,并持有德国官方办理油矿的委托书，找到延长县乡绅刘德、郑明德、宋金声、郑肯堂等人。经过私下磋商，于五月初八口签订了合同。
康斯坦丁·亚历山大·斯特凡·冯·汉纳根
康斯坦丁·亚历山大·斯特凡·冯·汉纳根1855年出生在德国黑森州，他的家族是贵族军人世家。出了好几代的将军，而且还与德国皇帝威廉二世有点转弯抹角的亲戚关系（大概算远方外甥），属于皇亲国戚。
合同中称：“今德国办矿人于彦彪执有德国领事官商办合同。由天津来延长县验油商办。现经绅民悦从具禀，本县地方官转详层台，如中国官商情愿自行开采延长油矿，则不与于彦彪相干，此议作为罢论，合同亦为废纸；若中国不愿开采，准西商开办，俟奉批后，以六个月为限，由于彦彪执此为据，往津领取经费，聘请矿师以及购办机器等物，来延开采，逾期即废。凡延长境内各处油苗一经于彦彪奉批立据，即期限内不准他人在境内另开。……至于开办应议股份，俟于彦彪回津订立办法，一切章程、议定合同来延时再行商酌。”
曹鸿勋
光绪三十年（1904年），陕西巡抚曹鸿勋奏请清政府，试办延长石油矿。同年十一月，清廷准奏，拨地方官银8.1万两作为开办资本，并派人筹办“延长石油官厂”。曹氏派人到武汉请日本人化验油质，得到极佳评价，并聘请日本技师来延长察勘、钻探。
订好合同后，于彦彪等人禀请延长县知县畲元章转禀延安知府及矿务局允许开办延长油矿，禀文称：”延长县旧有石油苗数处，可以燃灯，而质浊气秽，久置不用。今于彦彪查得延长离城十里烟雾沟一处，油苗虽微，实系石油之源，藏汇甚广，且地近黄河运道，现己设法商同地主绅民等订合同，会禀恳请转详层宪，行查天津领事。如事不实，于彦彪一行在延静候，自甘坐罪。如蒙允准，概照路矿章程办理。”
畲元章收到于彦彪的禀文后，认为路矿章程中并没有洋商开办矿务的具体明文规定，应否准其所请，没有把握。遂立即禀报延安府知府刘树德，刘树德又赶忙禀报陕西巡抚升允。六月初八口，升允为此咨呈外务部：“……本司道等共同商酌，似应照准。惟近查各省勘办矿产，假借各色招摇敛费所在皆有。虽据于彦彪禀称系德国领本承办，仅系一面之词，殊难凭信。慎之于始，尚可少杜弊端，相应照章详请府赐察核。”
八月初三日，外务部就于彦彪等请办延长县烟雾沟石油一事，提出四点疑问：“延长县属烟雾沟石油，该处是否出有此项矿产？有无他人已经承办？该绅董等所请开采，于地方情形有无窒碍？其人是否妥实可靠？”令升允一一察核。升允就此立即委派陕西矿务局会同洋务局的官员前往延长县查勘。
十月十八日，将结果报外务部：“延长县烟雾沟产有石油属实，亦无外人开采。惟查系该县书院公业，民人于彦彪与该县贡生刘德等私立合同，未免意图蒙混，若竞准开办，势必肇有衅端，诸多窒碍。至其人是否妥实，但凭一纸空谈，殊无把握。”“升允认为，于彦彪违背了矿务铁路总局和外务部所奏定的章程，未将己集资本及股本呈明立案，而是私订合同，不应允准。同时，表明陕西省已经自筹本银1万两，拟由矿务局试办，即于该县设局厂，广为集款招商。只是炼制技术未精，器具缺乏，正在设法扩充，并准备派员赴口本学习制炼方法及购买机器。如能成功，既可补延长学堂经费之不足，又可保住利权，维护地方矿政。”
位于陕西延长县的中国陆上第一口油井
就在升允准备自办延长油矿之际，十一月中旬，于彦彪从延长来到西安，声称世昌洋行已买就机器，聘好矿师。开采延长石油势在必行，无中止的道理。升允为了避免节外生枝，令咸（宁）长（安）二县将于彦彪查传到案，押解大荔县严加管束。并通饬全省各属，查明何处有矿，矿系何质，一一树石为标，严禁私订合同，谨防油矿开采的权利落入洋人手中。
天津世昌洋行眼看开采延长石油的计划就要落空，便求助于德国驻华公使穆默，称：”陕西藩司竟欲趁本公司竭尽心力所访各事，揽以自用，设法使延长县山主将与本公司所立订合同转移与彼，并有美商某人等已拟与藩司商酌以得承办该油矿之权。”
光绪三十年五月初三口，德国驻华公使穆默致函外务部总理大臣奕劻：”世昌洋行所行之事，并无私买地产，亦无私商各事，二十九年五月所立合同，先即呈与该知县及该管各官，而且亦经书院签字，并报贵王大臣察核，不存在私立合同。至于开办后应议股份，应另行议订。请再饬陕西巡抚，毋须借毫无实际之词，而损世昌洋行所得之权。”升允就世昌洋行及德使穆默所言予以驳斥，声明延长油矿并无另招美商，对于彦彪与延长乡绅擅白签订的合同坚决不予承认。
事隔近1年后，光绪三十一年三月十六口，穆默将同清外务部商办延长油矿的一般外事信函升级为外交照会，在一份照会中，声称：“恳请外务部同意世昌洋行承办延长油矿，其理由在于世昌洋行。一、寻觅之功。二、请办之理。三、首先请办。此举与公益有益，且办成须有洋人襄助，即招洋人襄助，必应尽先该行承办。”并主动提出，若能允准，世昌洋行可以交押款5000两，扣除各项经费利息，分还本资。剩有余利，按20%情愿交与延长县县衙，或兴办书院，或他项公用。
外务部收到穆默的照会后，外务大臣奕劻等人经再三斟酌，出于维护清王朝封建统治的需要，在国家财政困难的情况下，决定还是由中国人白办延长油矿。在回复穆默的照会中表示：“查华洋商人请办矿务，照章必须查无妨碍，经本部批准始能作为允办之据。世昌洋行请办陕西延长县烟雾沟油矿，本部并未批准，即与定章不符。且经陕省筹款自办，以本省之官商办本省之矿产，本系自有之权，何能以世昌洋行请办未准之事，遂使本省官商不得筹款自办。此事即经该省筹款，由官商自办，该行并无准办之据，即不得再有争执。”至此，德国世昌洋行争夺延长油矿开采权一事，暂告一段落。
第三部分
光绪三十一年初，曹鸿勋接任陕西巡抚，倾力兴办延长油矿。经过实地考察，他认为开办延长油矿的时机已经成熟，于十月二十二口奏请光绪皇帝试办延长油矿，获准施行。曹鸿勋筹款8.1万两白银为开办资本，委派候补知县洪寅为总办。自此，延长油矿止式成立。他派人携带石油样品前往汉口，聘请口本矿师阿部正治郎予以化验，化验结果：延长石油油质甚佳，所炼之油湛清洁白，点燃后异常光明。阿部正治郎称该处石油“胜于日本，能敌美产”。
阿部正治郎还应邀来到陕西，进一步探明延长一带储油范围极广。肤施、延川、宜君等县与延长山脉相连，油质完全一样。
曹鸿勋考虑到要开办延长油矿，经费至关重要。且开办油矿与五金矿不同，五金矿需款浩繁，非合众之力不能办成，一旦发生差错，亏损动辄百万。而开办油矿，以资本计算，购买机器设备居十分之七，开凿油井居十分之三。井成之后，需款不多，用工也比较节省。以每成品油百斤计算，所用工食、器械、煤药、箱桶等费，按当地物价，约需制钱1500余文，开办延长石油的款项，少则10万，多则30万均可开办。大办大效，小办小效，不至于劳费无功。
延长两岸景象
延长油质验明后，曹鸿勋请阿部正治郎返回湖北与日本化学博士稻并幸吉一同商购日本新渴铁工厂生产的采油设备，并限阿部正治郎50日内返回延长负责监督凿井采油事宜。开办油矿的款有了，技师和机器设备也有了着落，可如何将采油设备运进山和运油出山，又成了问题。有人建议铺设一条小铁路，自延长直达黄河，但因修筑铁路工程较大，工期较长。这一建议并未得以采纳。
曹鸿勋经过再三斟酌，决定从岭北开通一条能行马车的山路，主要是岭北已经开通至同官的大道，由同官至延长600里中，只有金销关一段地形较艰险，其余路段属于沙石上层，开通较易。他令矿务局迅速派员前往延长，会同地方官勘察地形，估算经费，并拨营勇兵丁二、三旗，分赴各州县。辅以民夫，限期开工，分段合作，以确保采油机器到达陕西之口伞线贯通。
光绪三十三年四月，经阿部正治郎介绍，中方聘得日本技师左藤弥市郎来到延长。在日本技师的帮助下，于延长西门外首钻第一口油井，八月完成。井深240余英尺，日产原油近500斤，用小铜斧提炼原油每口可获灯油25斤。为扩充生产能力，宣统二年（1910年）三月，陕西巡抚恩寿决定续开第二口油井，考虑延长油矿为陕西利源，规模宏大，需再从日本聘请技术人员。
经日本石油株式会社社长内藤文宽介绍，聘得理学博士大冢专一为矿区测量技师，并由该技师承保田村升为测绘技手。又由日本石油株式会社凿井科科长广濑真伍郎介绍，聘得关川德次郎、板垣仓吉、樱井清次郎、远藤幸次郎等1名铁木、钻井技工。他们于宣统二年五月十七日抵陕，经陕西劝业道光昭与该技师等反复磋商，由延长油矿局代聘人贾映南同大冢专一在日本东京，代表双方签定了《雇聘技师合同》。
主要内容如下（有删节）：
一、延长油矿因扩充之故，先行勘定矿区，分别地址矿脉，以期凿井有据。特聘得日本理学博士大冢专一为矿区科地质技师长。举凡油层最盛及最优之处均应担负责任，为测绘编辑报告，须以出油成绩与测量报告相符为目的。
二、测绘面积以延长70平方里为准，所有勘过之地，皆须绘图立说，勘查报告完成后须缮写一份，交矿局收藏。
三、技师在矿区勘测之时，矿区派见习生1人从行，以便学习勘测之技能．技师应随时说明，以便受教。
四、技师任期2个月，往返路途以2个月计算，每个月薪金600元，2月共计1200元，由东京至延长往返2个月，共发川资1200元，另发零用钱200元，均以每元按陕西议平银7钱2分折算，以表优惠之意。技师在矿区作巡回调查时，其旅费伙食由本局供给。所议薪金及川资在东京支取一半，其余部分俟事竣归国时发给余额。
五、受聘人于勘测之外，不得侵越权限。
六、测绘技手田村升每月薪金100元，2个月共200元，往返川资500元，另发零用钱200元，合计900元。
七、所订合同，双方皆有遵守的义务，彼此交际不得牵及国际交涉。
同时，中日双方还签订了《雇聘技工合同》，主要内容为（有删节）：
一、延长油矿以扩充之故，聘得关川德次郎、板垣仓吉为凿井技手，樱井清次郎为木工，远藤幸次郎为铁工。举凡组立橹台、修造橹木、装置机械、开掘井口及组立蒸馏油槽、修缮机器等事，自应分担负责，勤勉共事。
二、凿井技手关川德次郎每月薪金龙洋70元、食费10元。其余3名，每名每月薪金龙洋60元、食费10元。皆以到厂之日算起，每月月中开销一次。每名发给由东京至延长往返旅费150元，另发零用钱50元，以表优待。此外，别无它费。
三、技手受雇期限以1年为准，期满后，如彼此相宜，则另行签约。
四、在矿厂工作期间每月休息2次，每日劳动以9个小时为限，昼夜交替工作。
五、受雇者对于矿厂见习之华工，有指示、教导、和衷共事的责任。六、双方皆有实行践守的义务，彼此交际须以契约为凭，不与国际交涉相干。
此外，该合同还就解约、疾病、医疗、悯恤等也做了详细的规定。
宣统三年，延长油矿在中日两国工程技术人员的共同努力下，克服了重重困难。第二、第三口油井陆续出油。延长油矿初建时期，一切都是白手起家，规模不大。只有卧式锅炉1座，15马力气压机1座，用来抽吸石油。采用立式锅炉及气压机开凿油井，为冲击式凿井。工人只有46名。延长油矿自光绪三十三年至宣统三年产油量为：光绪三十三年，40，710斤；光绪三十四年。78，852斤；宣统元年，196，113斤；宣统二年，203，805斤；宣统三年，148，452斤。
可以看出，延长油矿最初产量有限，以后产量有较大幅度提升。所产油用来加工灯油和重油。灯油加工好后装入本厂制造的铁桶内，再装入木箱，销往西安、洛川以及山西平阳等地。重油则销往延长县附近。限于当时交通运输条件，主要采用骡马驮运，每头骡马可驮油200斤，将油运出延长销往各地，需要10天左右。
延长油矿的建立，填补了清末民族工业的一项空白，结束了中国大陆不产石油的历史，为今后中国石油工业的建立奠定了基础，是中国石油工业的里程碑。延长油矿的创办，成功抵制了德国企图掠夺霸占延长石油资源的阴谋，这与地方官员为保护利权，维护地方矿政，坚持白办油厂所做出的努力是分不开的。同时，延长油矿的建立也是依靠本地资源，官方投资，借助外国先进工业技术办矿的一次有益尝试。
延长油矿经过整整100年的发展，现在已经发展成为延长石油工业集团，是全国500强企业之一。其年产石油和加工原油均超过500万吨，石油钻采与加工已经成为延安地区经济发展的龙头产业。
经过最近20多年的地质勘探工作，不仅扩大了延长油矿的储量，而且发现了储量较大的长（武）庆（阳）油田。陕北石油资源相当丰富，预测含油范围达5万平方公里，石油储量在6、7亿吨以上。盈盈膏泽的延长石油，将长久地为中国石油工业做出贡献。
（来源：历史档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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