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已经够糟了,但更糟糕的事情还在后头。当爱娃·维佳终于有机会坐下来喘口气时,她告诉我,裴卓仙发往美国的四单压缩鱼子酱—约重190磅—刚刚在肯尼迪机场被美国鱼类及野生动物管理局扣留,这批货物将被原道打回巴黎。
这是感恩节过后的周一,就在10周前的9月11日,纽约世贸大厦和五角大楼遭到了恐怖袭击。据我所知,溪之谷的美国鱼类及野生动物管理局已经换了一批新人。埃德·格雷斯去了芝加哥,罗兰德被调到了波士顿,我认识的人里只剩下了罗伯。为什么新上任的执法官不允许鱼子酱入境?“因为,”爱娃眨着眼睛说,“基因测试查出我们的鱼子酱里有四种不同的鱼卵。”
显然,执法官不了解压缩鱼子酱为何物,它就像是用卖相不好的柠檬榨成的柠檬汁。在鱼子酱制作过程中,表膜软塌和破裂,或是成熟过渡的鱼卵,都不能用于制作一级的轻盐鱼子酱。这些次品被收集起来,经过盐水浸泡和晾干,然后用机器压缩成干酪那样的块状物,食用时需要用刀将其切开。
我从未尝过压缩鱼子酱,只是听说它比轻盐鱼子酱味道更浓烈,因此很受俄罗斯人的欢迎,他们在烹饪菜肴时经常会用到这种鱼子酱。1812年俄法战争时,哥萨克骑兵将其作为干粮,随身携带,一路攻占了巴黎,所以它很可能是法国人最先看到的俄罗斯鱼子酱的版本。
之前美国的市面上是完全看不到压缩鱼子酱的,裴卓仙选择在这时候将它引进到美国,也是看准了时机。911事件对美国经济构成了沉重打击,至少在某种程度上改变了人们的消费习惯。“大城市的人害怕出门,不再选择去餐厅就餐,”爱娃说。“即使偶尔出来,也会捂紧腰包,不敢到裴卓仙这样高档餐厅消费。那段时间,街头咖啡馆的生意明显要好于餐厅。”
纽约人呆在家里,其他地方的人也跟着效仿。“世界突然大变样,”麦茨·英格斯特罗姆在电话里闷闷不快地说道,他所在的旧金山,商店里人烟稀少,街道上空无一人。“我不知道这时候谁还有心思买鱼子酱。”
我和爱娃也没约在餐厅见面,她在格林威治村的办公室如今既是仓库、提货处,也是一个包装车间。办公室位于三楼,可以俯瞰街景,但临街的窗户被黑色的窗帘遮得严严实实。她说很欣慰这批压缩鱼子酱至少没被没收。“我们其实是照章办事的,按照CITES的要求,我们在标签上注明了这是不同鱼子酱的混合,”她解释说。“不过,你不可能具体地说出,这里面有多少这种鲟鱼的鱼卵,有多少那种鲟鱼的鱼卵,也没有这个必要。我明确告诉执法官,这里面的每一颗鱼卵均来自合法捕捞的鲟鱼,CITES设在日内瓦的秘书处也批准我们可以经销这种鱼子酱。但是,经手此事的年轻执法官是个死脑筋,他说没有人告诉过他这是合法的,所以坚持不能放行。”
她给溪之谷的负责人打电话,对方很同情地听完她的陈述,但回答说,眼下是非常时期,他手下的执法官都在满负荷地工作,为了提高工作效率,他们有权对任何可疑货物作出禁止入关的决定。“这些日子,很多人似乎都觉得,如果你从事的是鱼子酱行业,那么你差不多就是一个恐怖分子,”她叹了口气。“他们首先认定你是有罪的,直到你有充分的证据证明你的清白。所以,这段时间能够顺利通关的鱼子酱少之又少,大家的想法是与其碰钉子,还不如什么都不干。”
此前爱娃跟我详细描述过911事件当天她的所见所闻。她认为这一事件的后果不仅是人员的伤亡,也是经济的重创。世贸大厦的坍塌是一个信号,预示着从商环境的恶化,将出现某种人为的障碍。就拿进口来说,一些本来入关很通畅的货物在911事件之后变得步履维艰,而一些原本就需要经过严格检查的货物则面临着更严峻的形势。
爱娃最担心的是鱼子酱业会因此走上下坡路。令她感到气愤的是,执法部门可以拒绝压缩鱼子酱入境,但这种鱼子酱却照样能在黑市畅行无阻。当我告诉她埃德·格雷斯已被调到芝加哥时,她叹口气说:“看来这样的局面一时半会儿是无法改变了。政府本不想把路堵死,但这些年轻的执法官却不明就里。照这样下去,不法分子就会钻漏洞。等到他们发现连漏洞都钻不了时,就会毁掉这个行业。这就是他们的态度。”
虽然她没有指名道姓,但我知道她所说的不法分子是阿卡迪·潘切尔尼科夫之流。尽管潘切尔尼科夫仍在接受调查,但里海之星的业务丝毫未受到影响,这得益于潘切尔尼科夫之前与哈萨克斯坦谈下的大宗交易。坊间传言说,该公司每年将从哈萨克斯坦进口13-30吨鱼子酱,而潘切尔尼科夫亲口告诉我是28吨,他一再声明,他之所以这样做不仅是为了打开自己的供货渠道,也是为了满足市场的供不应求。“别把我想得太坏,”他在电话中说,“这就是资本主义,我们有自己的生财之道。我们的竞争对手总在抱怨鱼子酱多么稀缺,目的是让他们的客户心安理得地接受天价。我们不这么做,我们不会抛弃客户。我们有大量的货源,允许我们把价格控制在正常水平。”
麦茨·英格斯特罗姆相信以当下的经济气候,潘切尔尼科夫不可能把那么多的鱼子酱销售出去,不得不将其中的一大部分冷藏起来。他也相信潘切尔尼科夫是通过买通哈萨克斯坦总统的女婿才达成了这笔交易。“哈萨克斯坦的渔业部门其实就是一个家族领地,”英格斯特罗姆说。“潘切尔尼科夫当时已经失去了所有航班和邮轮的市场,所以他必须靠旁门左道才能打败我们这些竞争对手。任何人卖贝璐佳鱼子酱,最起码也得80美元一盎司,低于这个价就挣不到钱了。但是潘切尔尼科夫却把他的价格压到50美元,远远低于我们的售价,害得我们没办法再做贝璐佳鱼子酱的生意。他的做法显然是在摧毁这个行业,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
正是在这种形势下,爱娃试图另辟蹊径,绕开贝璐佳鱼子酱这个市场毒瘤。如果不是被拒之门外的话,压缩鱼子酱也许能证明自己是受欢迎的。她还从里海订购了一批未经加工的鲟鱼肉,准备熏制后与餐厅的招牌三文鱼一道出售。
令爱娃相当自豪的是,如今英国航空公司协和超音速飞机上的早餐均由裴卓仙提供,包括了牛角面包、蛋糕卷和英格兰松饼,根据合约,协和飞机的尾翼还将打上裴卓仙的标识。对她来说,最为期待的是年底的圣诞季,估计到那时人们会重返街头,重新点燃消费热情。
爱娃带我参观了裴卓仙其余的工作部门。在包装车间,两名身穿防菌服、戴着乳胶手套的女工正在把鱼子酱从印有斯拉夫语的1.8公斤装大罐里舀出来,分装在玻璃瓶和镀金罐头中。与包装车间相通的冷藏室里堆放着一摞摞内装1.8公斤装大罐鱼子酱的木箱,每只木箱上都印有CITES签发的许可证代码。
电讯中心像一个作战指挥室,纵横交错的网线将电脑与电话连接在一起。四楼是档案室和展品陈列室,展柜里摆放着各式各样的贝母勺、香槟制冷桶和精致典雅的鱼子酱容器。五楼整个一层都是冷库,可以装下10吨鱼子酱,但参观那天我只看到了几只木箱装有来自哈萨克斯坦的贝璐佳鱼子酱,这些都是在潘切尔尼科夫实行垄断之前抢到手的。
爱娃跟我讲起以往圣诞季到来时的忙碌景象,那几天几乎是满负荷运转,从早上7点一直干到午夜。“你看过那条多纳圈的电视广告吗?那里面的面包师半夜里惊醒,醒来的第一句话就是,‘又该做多纳圈了吗?’我就跟他一样,做梦都是鱼子酱。”(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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