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包可以是白色或褐色的,但鱼子酱必须是黑色的。
——里海渔民
当鱼子酱走私者抵达纽约肯尼迪国际机场后,他们要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先找到一辆手推车。走私者通常将鱼子酱装在又大又笨重的旅行箱里,只有度长假的人才会用到这种旅行箱。一只大旅行箱能装下60个一公斤装的俄罗斯鱼子酱罐头,重量达132磅,无论推着走还是拖着走都很费劲。一般情况下,纽约当地的鱼子酱经销商会以两万美元一箱的价格收下这些货物。换成小包装后,这些鱼子酱能在精品店里卖出十万多美元。
鱼子酱一直是昂贵的奢侈品,随着CITES在1998年开始限制其供应,它也成为了一种有利可图的走私物品。从1998至1999年一年内,一磅上等贝卢嘉鱼子酱的零售价就飙升到了一千美元,相当于几盎司的黄金。就连最便宜的俄罗斯白鲟鱼子酱也卖到了300美元一磅,比两个人在米其林三星餐厅吃一顿大餐的花费还要高出许多。如今,走私鱼子酱在美国已经是一项重罪,但如此丰厚的利润驱使着不法商人甘冒坐牢的风险也要舍命一试。
美国鱼类和野生动物保护协会希望鱼子酱从业者能够正视CITES的举措。就在1998年4月新规生效之前,该协会邀请美国所有鱼子酱经销商在纽约皇后区的圣约翰大学集会,并要求挨个签到,以免日后有人以不了解新规作为借口。协助CITES撰写法规条例的罗斯玛丽·格纳姆在大会上作主要陈述,她的讲话一半是征求意见,一半是提出警告。
她告诉与会者,从今往后所有进口到美国的鱼子酱都需要CITES签发的证书。鱼类和野生动物保护协会将对每一批货物进行DNA检测,确保这些鱼子酱与证书上登记的信息没有任何出入。格纳姆说,政府会给每个人一段适应新规的时间,适应期结束后,一切交易活动都将纳入新规的严格控制之下,任何试图以身试法的行为均会遭到严惩。
在鱼类和野生动物保护协会开始行动的几个月后,我见到了该协会的稽查人员爱德华·格拉斯。他的办公室在长岛的一座大楼里,这里紧挨着肯尼迪国际机场,一旦海关人员发现有可疑物品,稽查人员就可以立刻赶到。刚一见面,格拉斯就迫不及待地邀请我去看看他最近的收获。我们走进一间储藏室,里面摆着一排排高低不一的铁皮柜。
有的柜子又高又窄,像是学校体育馆里的更衣柜,拉开一看,里面挂满了收缴的斑马、花豹等动物的毛皮。另一只柜子里摞着十来只鳄鱼皮制成的包。贴墙有一台餐馆用的大冰柜,当格拉斯拉开不锈钢的柜门时,一团白雾喷涌而出。冰柜里塞满了冰袋包裹的鱼子酱,这是他刚刚截获的战利品。这些鱼子酱罐头上的标签显然是小作坊印制的,有些连单词都拼写错了,可以想见里面的鱼子酱也是盗捕者自己加工出来的。
这些鱼子酱有很多是游客从国外购买准备带回家的,但按照规定,每人最多只能携带250克,多出的部分不得入境。但其中有一些码放得很专业的罐头是在走私者的旅行箱发现的。格拉斯几年前拦截到一名叫艾伯特·巴萨扎什维利的格鲁吉亚人,他居然随身携带了11个大旅行箱。不知这个高加索地区的国家是如何为他放行的,但他一下飞机就引起了海关人员的注意,就好像他的脑门上写着“走私者”这几个字。
在入境申报单的“是否携带水果、植物、肉类、食物、油类、鸟类、蜗牛以及其他动物活体、野生动植物制品或农产品”一栏中,他勾选了“没有”。海关人员要求检查他的行李,结果,打开第一只旅行箱,里面就有60多罐鱼子酱。巴萨扎什维利当然没有CITES签发的证书,等到所有11只旅行箱都打开后,他总计携带了659磅鱼子酱,价值50万美元。当被问到这些鱼子酱作何用时,巴萨扎什维利供认这是给纽约布鲁克林的一个经销商带的货。巴萨扎什维利最终以走私罪的名义被判10个月的监禁。
格拉斯说,像巴萨扎什维利这样愚蠢的走私犯是极少数,大部分人要狡猾得多,手段也更加隐蔽。鱼类和野生动物保护协会只在肯尼迪机场安设了4名稽查人员,他们监管的对象不只是鱼子酱,还有所有濒危物种相关制品,诸如藏羚羊羊毛围巾以及用非洲象牙制成的首饰盒等。在格拉斯看来,如果他们每天能抽查五分之一的旅客就已经是了不起的事情了。由于鱼子酱是首要监管对象,稽查人员将主要精力放在来自前苏联和东欧的航班上。“俄罗斯航空公司飞过来的几乎每架班机,我都能抓到三到四起,”格拉斯说。
走私者很快就意识到了这一点。他们开始采取中途转机的方式,尤其选择在像瑞士这样的非公约成员国转乘前往美国的飞机。他们还选择飞往迈阿密或巴尔的摩这样的中型城市。有些走私者干脆放弃了私带偷运的形式,他们发现更便捷也更安全的做法就是向外国官员行贿,私下获得合法出口鱼子酱所需要的CITES证书。
大批的鱼子酱就是通过这种途径从土耳其、波兰和沙特等国堂而皇之地进入美国,而这些国家根本就没有鲟鱼或鲟鱼捕捞业。这是CITES系统的另一大漏洞。按照规定,CITES的任何一个成员国都有权签发所谓的“转手出口”证书。格拉斯称他的工作很快就会变得像是“大海捞针”。
用旅行箱携带鱼子酱在上世纪90年代初很常见,当时CITES的规则尚未被采用。随着越来越多的人进入鱼子酱这个行业,鱼子酱的价格和经销商的利润均大幅下跌。于是,谁能拿到便宜的货源就成为了竞争的核心。只要有人拖着一旅行箱的鱼子酱找上门来,很多美国商人都会毫不犹豫地买下来。这些鱼子酱大多是非法的,但只要能通过海关并附有一张健康证明,买家是从不过问其来路是否正当。
廉价的鱼子酱到了经销商手里便会摇身一变为新鲜的上等货。在广告宣传中,它们被描绘成里海渔民手工采集的,鱼卵刚一取出就用特别的方法贮藏,并未经过冷冻而失去原有的风味。看到这些宣传,顾客脑海中浮现出一幅图景:一个渔夫站在伏尔加河岸边,注视着从眼前游过的每一条满腹鱼卵的鲟鱼,口中说着,“这条,哦不,还是那一条更肥。”你还会得到一种印象,那就是鱼子酱是90年代极其难获得的东西。裴卓仙的宣传就很典型,为了说明自家出售的鱼子酱是最好的,他们宣称这些鱼子酱是通过俄罗斯的“上层关系”搞到的。
然而,再新鲜的鱼子酱在旅行箱里捂上十几个小时,它的质量也不可能达到最好。理想状态下,新鲜鱼子酱需要从始至终在3摄氏度的温度下保存。因为含有盐分,在这个温度下,鱼子酱既不会结冻,也不会变质。如果温度再低一点,鱼卵中的水分就会凝结。等到再融化时,其脆弱的表膜就有可能破裂,这样的鱼子酱就变得毫无价值。即便新鲜鱼子酱保存在合适的温度下,其保质期最多也只有6-8个月。
很多经销商更愿意购买经过巴氏消毒的鱼子酱。鱼卵经过大约一小时的热处理后装入真空包装的罐子里,就能经受得住最恶劣的运输环境,并且能在常温下保存两年或更长时间也不会变质。就像把牛奶制成奶粉一样,巴氏消毒的鱼子酱在口味上没有丝毫的损失。
鱼子酱走私者所要应对的运输上的挑战跟18世纪的伊奥安尼斯·瓦尔瓦基斯没有什么两样。他们解决问题的手段就是将鱼子酱冻成像石头块一样,这样就能装进旅行箱带上飞机,在10个小时的飞行旅途中不至于融化。鱼类和野生动物保护协会的另一位稽查人员亚当·奥哈拉给我讲过鱼子酱运输方面的情况,据他这些年来的观察,他告诉我,绝大多数自称新鲜的鱼子酱根本不可信。
“我们曾经在一辆铃木卡车的车斗里搜出一箱鱼子酱,毫无冷藏措施,谁也不知道它们在常温下搁置了多久,”他说,“当鱼子酱商人跟你吹嘘什么口感和口味时,在我看来,这些鱼子酱简直就是垃圾。正是这些鱼子酱经过重新包装,贴上各种商标送进商店,人们像疯子一样抢着去购买它们。”(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