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之谷是长岛南岸皇后区近郊的一个小镇。在27号环城道的日出高速路边，一幢六层楼的玻璃大厦拔地而起，俯瞰着周围低矮的披萨店、饮料店、当铺、药房、家具折扣店、信用卡代理点以及成人书刊音像店。
这幢大厦的顶层被一家健康诊所和麦当劳的纽约总部占据，底层是停车场。坐电梯上四楼，正对着电梯门的就是美国鱼类及野生动物管理局。
这里像是一艘诺亚方舟，走廊和会议室里装饰着各种野生动物的雕像——和小马一般高的鬣狗、脸盆大小的蛤壳和支着高高犄角的羚羊头——走廊的尽头显然就是大名鼎鼎的查抄物品陈列室，几只大玻璃柜里挂满了动物毛皮，有雪豹的、斑马的、水貂的、森林狼的、海豹的，中间掺杂着很多不知名动物的毛皮。除此以外，还有几件制作完成的裘皮大衣，色泽光润，毛面平顺，与周围的环境显得格格不入。
房间中央的台子上铺着一整张皮，从宛如瓶刷般的鬃毛判断，它很可能是一只罕见的哈特曼山斑马。它的毛又厚又硬，比马鬃要长，黑白条纹分布有序，像是画家的杰作。房间顶头的一道门通向一排立式冰柜，里面装满了瓶瓶罐罐，其中的一只罐子里装的是一公斤的违禁鱼子酱。
特勤人员埃德·格雷斯向我介绍，近年来濒危野生动物贸易已经像毒品贸易一样猖獗，二者不仅手法相似，获取的暴利也相差无几。马克·雷斯纳在《游戏战争：暗中追寻野生动物盗猎者》（1991）一书中写道：“当都市人把商店里能买的都买了之后，象腿凳和鳄鱼皮包就成了金钱和贪欲发泄的对象。”
与刚需的生活用品不同，这些摆件或穿戴纯粹是为消费而消费，正如托尔斯坦·维布伦在《休闲阶层理论》一书中所说的那样，由于得来不易且超出了一般消费的范畴，所以它们成为了富足、欲望和权力的象征。这是一种畸形的消费观，越稀奇的东西就越希望得到。在这种浪费观驱动下，野生动物的皮毛、犄角和蛋卵等变得价格越来越高，而且猎杀和擭取的对象也在不断升级，先是雪豹，然后是黑犀牛，现在轮到了鲟鱼。
格雷斯和他的同事们每天要在纽约市内或周边巡查。他穿一件绿色的运动夹克、蓝色体恤和一条深蓝牛仔裤，屁兜里揣着一副手铐。他长得也像是一块当警察的料，6英尺的身高，一头直立的黑发，表情冷静，态度坚定。
格雷斯是在伊利诺斯州长大的，但他却喜欢爱荷华州乡村的夏天和秋天，他的祖父带他去钓鱼和打野鸭。从伊利诺斯大学生物系毕业后，他在佛罗里达州的野生动物执法部门找到了一份工作，随后被派往瑞迪克，盖恩斯维尔以南25英里的一个小镇。就在这段时间里，弗兰克·查普曼与联邦科学家们开始了不愉快的合作，而当时格雷斯正在抓捕短吻鳄盗猎者。
1996年，他加入美国鱼类及野生动物管理局，被派往纽约。在佛罗里达的时候，他的大部分时间都是在丛林、沼泽和河流地带搜寻，而到了溪之谷，他成了一个坐办公室的人。布鲁克林地方法院就在约翰·肯尼迪国际机场附近，每天他要在这里处理各种野生动物走私案，涉及到的有帝汶岛蟒蛇、熏烤蝙蝠肉、秃鹰骨架、黑熊胆等，大都来自于印第安土著保护区。
007电影《黑日危机》中虚构的祖科夫斯基鱼子酱
久而久之，大批企图从肯尼迪机场偷运入境的鱼子酱使他成为这方面的专家。据格雷斯估计，至少有70%在美国市场流通的鱼子酱是属于非法的。
他的办公室很小，没有窗户，墙上贴满了各种参考文献——鱼子酱走私者搭乘最多的航空公司名单（俄罗斯航空、达美航空、乌兹别克斯坦航空、波兰航空、芬兰航空、汉莎航空、萨贝纳航空），走私惯犯的照片（所有人的名字都是用斯拉夫语拼写的），从杂志上剪下来的有关鱼子酱缉私的文章，祖科夫斯基鱼子酱的招贴画（007电影《黑日危机》中虚构的鱼子酱品牌），还有一张海报大小的照片，照片上的这个中年人一脸凶相，黑色卷发，留着山羊胡子。
此人名叫尤金乌兹·柯楚科，外号吉诺，他试图用手提箱遮住脸，但还是把整张脸露了出来。这张照片是在法庭上拍摄的，而把他送上法庭的正是格雷斯。他最终被认定为美国历史上的头号鱼子酱走私犯。
美国鱼类及野生动物管理局标识
1998年1月，美国鱼类及野生动物管理局在圣约翰大学召开大会，宣布向美国进口鱼子酱的新规和程序。约有50人到会，签到簿简直是一本美国鱼子酱从业者的花名册，其中包括裴卓仙美国分部经理艾娃·维佳，这家法国公司几乎占领了美国的鱼子酱零售市场。
里海之星的阿卡迪·潘切尔尼科夫，里海之星不仅控制了美国的空运和邮轮业，也是俄罗斯茶房、马戏团等知名餐厅的供货商，自己旗下还有一家名为俄罗斯鱼子酱的餐厅；阿诺德·汉森—斯图姆，德国老牌鱼子酱公司迪克曼和汉森的继承人，如今是汉森鱼子酱公司的掌门人。
鱼子酱餐吧的埃里克·索博尔，该公司下属的鱼子酱餐吧连锁店遍布纽约、迈阿密和拉斯维加斯；曼哈顿高档美食经销商扎巴尔公司的索尔和安·扎巴尔父女；鉴赏家品牌的阿尔弗雷德·雅兹巴克，该公司主要从事鱼子酱的进口和零售；在剩下的几个重要玩家中，尤金乌兹·柯楚科的名字最为醒目，他拥有的吉诺国际自1996年以来一直是美国市场上最大、发展最快的鱼子酱批发商。
此次会议召开的必要性在于政府对鱼子酱国际贸易采取了新的收缩政策。1975年，美国加入了濒危野生动植物国际贸易公约（CITES），该公约将濒危物种分成三个档次，在此基础上对各种野生动植物及其相关产品的商业合法性作出了限定。
第一档是所有未来面临灭绝威胁的物种，例如所有的猩猩、大型猫科动物、鳄鱼、猛禽、仙人掌、兰花等，这些物种禁止一切国际间贸易。第二档包括了如果不加以贸易控制有可能濒临灭绝的物种，这些物种需要提交合法获得的证明以及出口许可证方能进行交易。第三档针对的是各个国家内部允许自由交易的物种，但这些物种在进行跨国交易时必须得到双边政府的批准。目前，全球共有146个CITES成员国，受保护的野生动植物共计三万多个。
欧洲鲟
然而，从保护鲟鱼的角度看，该公约的做法却令人摸不着头脑。1998年，有两个鲟鱼物种被收入第一档：一个是150年前就已基本消失的欧洲鲟，另一个是短吻鲟，它是1973年唯一进入美国濒危物种保护名单的鲟鱼。而墨西哥湾鲟的现有数量比短吻鲟少，并且也属于美国保护名单之列，它却只能进入第二档，这一档中还有更为珍稀的阿拉巴马鲟。
到了1997年，CITES在津巴布韦召开年度大会之后，所有的鲟鱼都被列入第二档，当时距离苏联解体已经过去了6年。由于美国鱼子酱业在一个世纪前已经衰退，里海成为全球超过90%鱼子酱市场的货源。苏联解体后，曾经严加管制的里海摇身一变为犯罪、腐败和黑市交易的温床，鱼子酱的新一代进口商、出口商、批发商和零售商崛地而起，而他们手中的货物通常令人存疑。
生活在里海的6种鲟鱼中有3个主要品种的数量出现了急剧下滑，受此警醒，美国和德国在津巴布韦大会上提议，将这6种鲟鱼统统收入第二档名单。与会的一些科学家和环保主义者则要求将它们列入第一档，立刻取缔里海鱼子酱在国际间的自由买卖，但此举遭到里海周边国家和鱼子酱业既得利益者的抵制。
同样引起关注的是鱼子酱市场上的欺诈行为。1996年，纽约美国自然历史博物馆的两名分子遗传学专家——瓦迪姆·比尔斯坦和罗勃·德萨勒——发明了用基因样本甄别鱼子酱的测试法。他们在纽约鱼子酱零售市场上广泛取样，结果发现近三分之一的商品中掺杂有与标注的鱼子酱不符的鱼卵，有些干脆是拿美国本土的鱼子酱来冒充进口鱼子酱，美国借此机会说服CITES将所有的鲟鱼物种（除了已经进入第一档的两个）均列入第二档。
CITES许可证
这就意味着全球的鱼子酱业将因此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而圣约翰大会正是要把这个变化落实到实处。从1998年4月1日开始，所有进口到美国的鱼子酱都必须获得CITES颁发的许可证，以证明这些鱼卵非出自禁止捕捞的鲟鱼且来自合法捕捞到的鲟鱼。
个人随身携带的供自用或作为礼品的鱼子酱不在其列，但每人每次的携带量不得超过250克。鱼子酱入关时必须随附许可证，这样一来，CITES就能跟踪到进口鱼子酱的来路和去处，并能监视里海的鲟鱼捕捞是否在按每年的配额进行。
1996至1998年间，吉诺国际是美国最大的鱼子酱进口商，经它之手进口到美国的鱼子酱多达11吨，其中近一半是在1998年1月至3月间入关的。但是，从4月1日许可证制度实行后的7个月里，该公司向美国海关申报进口的鱼子酱仅有88磅，这些鱼子酱是一次性抵达的，附有一张CITES签发的许可证。
格雷斯说，他和他的同事本应注意到这个现象很反常。可是美国鱼类及野生动物管理局人手奇缺，整个纽约市只有3名特勤人员和8名检查员，而他们却要负责全年两万多批次的与野生动植物相关的进口货物，几乎每天都能查出试图蒙混过关的海龟油、金刚鹦鹉羽毛和鳄鱼皮鞋，由于大家都在忙于日常工作，谁也没有发现吉诺国际竟然在他们眼皮底下消失了。（待续）
识别二维码 关注我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