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外国人眼中的《大圣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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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Baha 译/贺炜

“这是一个呼唤英雄的时代”－－这句话来自中国动画电影《西游记：大圣归来》的宣传海报。就在7月，该片打破了中国上映的动画电影的票房纪录。此前，这个纪录由梦工厂的《功夫熊猫2》保持。2011年，《功夫熊猫2》在内地取得了6亿元的票房。孙悟空是明朝著名小说《西游记》中的人物，他神通广大，几百年来深受中国读者宠爱。在《大圣归来》中，孙悟空被赋予了新的使命，不只是在电影中打怪物，还要在现实中征服好莱坞。

回到20世纪20年代－－另一个民族主义情绪高涨的时代－－为了与好莱坞抗衡，中国电影人发展起了功夫电影，旨在追求“新英雄主义”。为了展示中国人的身体力量－－鸦片战争以后，长期以来，“东亚病夫”成了民族主义者对中国人的偏见－－功夫电影成了一剂解药，旨在缓解当时流行的肥皂剧中，体质虚弱的神经质角色充斥银幕。20世纪20年代中期，“新英雄主义电影”呼唤反抗压迫、帮助穷苦大众的民族英雄出现－－这一主题无疑在当代中国产生了巨大共鸣。对英雄的集体向往，不仅出现在20世纪20年代的民族危机时期，也出现在爱国主义和平等主义情绪高涨的当今中国。

20世纪20年代的新英雄主义电影对中国的影响，与好莱坞英雄对美国的冲击类似。《运动员道格拉斯》、《三个火枪手》（1921）和《罗宾汉》（1922）这些电影，都是为了讨好观众而兜售相似的英雄主义。20世纪20年代是美国城镇化、经济腾飞和大众文化兴起的时代，是社会和政治产生巨大变革的时代。美国变成了一个充满文化压力和道德不确定性的消费社会。禁酒令颁布、妇女获得了投票权、非裔美国人北迁、反共的“红色恐慌”…..这些事件搅和在一起，在1919－1920年里，掀起了歇斯底里的反移民浪潮。

好莱坞电影为当时的人们提供了一种逃避“文化战争”的方式。这种“战争”广泛存在于城市和农村居民、新教徒和天主教徒、黑人和白人、“新女性”和旧式家庭观倡导者之间。同样，《大圣归来》的上映时期，中国也正处在城市化、商业化、道德缺失以及政经文管制收紧的时代。这部电影对《西游记》进行了改编。电影中，大圣遇到了他师傅－－一个唐朝著名的和尚－－的前世，一个想从怪物手中拯救孩子的小男孩。

电影中，大圣被放到一个由专吃小孩的怪物控制的混沌社会。大圣这个在电影中被诅咒，法力被限制，有严重自我怀疑倾向，极不情愿管闲事的英雄，被小男孩的勇气和鼓励打动，终于大发神威救下所有人。这个标志性的人物，经历了逐渐找回力量和自信，最终完美回归的过程。与中国儿童动画宣讲的道德楷模相比，大圣归来有更多好莱坞英雄的影子。大圣归来的真正突破在于，把一个不完美且有个人主义倾向的英雄，放在了中国电影中。该片导演田晓彭否认其创作受到好莱坞的影响，坚持“中国人有自己的价值观，我们不需要跟随西方的思维模式，特别是好莱坞的。”

大圣归来的成功为中国动画带来了新希望。自20世纪20年代初，中国动画就一直试图打造植根于中国传统美术的独特民族风格：一种比好莱坞动画更慢、精致的风格。以前被称为卡通画，后来改名为美术片。20世纪50年代，国家试图建立一个独特的中国动画学校。基于“美”、“术”两个汉字的结合，动画师们试图将中国传统艺术融合进来，譬如皮影戏、剪纸、折纸和水墨画。比起好莱坞追求的电影感，中国美术电影更注重传统美术的构图细节与表现张力。招牌式的京剧动作也被融入美术电影中。为了丰富电影情节，导演深入挖掘了中国经典民间传说。随着中国电影市场对进口片的开放，与更快节奏和更有想象力的日美动画相比，这种面向低幼的静态动画对成人观众几乎没有任何吸引力。《大圣归来》的成功在于，其把中国传统美术应有的特质以崭新的方式表现出来。

此外，这部电影摆脱了对“纯粹”中国性的追求。正如一个中国博主所说：大圣与怪物的战斗场景与《指环王》有几分相似；大圣在水下挣扎的场景让人想起了《007:天幕坠落》；大圣的盔甲则跟《钢铁侠》的盔甲出奇的相似。早在上世纪20年代，中国动画的拓荒者就模仿过美国动画，尤其是弗莱舍兄弟和迪士尼动画。然而，当今中国，对民族主义和沙文主义的痴迷，取代了世界性的多元文化观，也把中国电影限制在一个与世隔绝的本地市场。

由于《大圣归来》的成功，许多相关公司都取得了好成绩。在香港上市的鹿港科技有限公司，由于投资了这部电影，影片上映几周后，其股价上涨了63％。光线影业，一个曾经投资过2013年票房冠军《泰囧》的公司，可能会后悔退出对该片的投资。光线影业拟与该片创作团队成立一家合资公司，共同探索电影后产品和知识产权（IP）的开发。在这个饱受盗版和侵权影响的媒体行业，IP已成为最新的流行语。自2013年以来，大多数国产电影都是基于现有的，有广泛粉丝基础的IP开发出来的。那些流行且长寿的中国古典小说，如《水浒传》和《西游记》，被认为是IP金矿，或所谓的超级IP，其核心是中国的传统价值观和软实力。但是，在国际市场上，中国经典并未被广泛接受。上次在纽约，我和多个国家的电影学生聊天，没有多少人知道《大圣归来》，但大家都知道《功夫熊猫》。

在中国，《大圣归来》击败好莱坞动画这件事已经被当地媒体大肆宣扬。互联网进一步点燃了大家的爱国热情。就在7月，中国票房再创新高，靠的不是好莱坞而是国产电影。7月16号上映的《捉妖记》，融合了魔幻、真人和动画，迅速成为票房最高的国产电影。对中国政府而言，在暑期档，中国电影击败好莱坞是一个更令人激动的故事。6月份，在速7的带领下，进口电影的票房占比超过了50%的红线。6月19日，中国政府按惯例启动了“国产电影保护月”，终结了好莱坞电影的胜利。中国利用“保护月”，试图确保国产电影保持50%的份额，刺激国产电影消费，树立民族自豪感。过往，暑期档的国产片保护往往会导致观影人次的下降。今年，部分得益于银幕数的增长，在好莱坞影片集体缺席的情况下，观影人次创出新高。《中国电影报》，中国电影局的官方报纸，及时推出“权威发布”栏目，用大大的标题写道《7月票房54.9亿接近美国！“保护月”？伪命题！》。该文的主要观点是：中国电影市场不再依赖好莱坞影片，否认存在所谓“国产片保护”。它声称，7月好莱坞电影集体缺席不是由于官方禁令，而是因为中影集团公司正在进行领导班子调整。该文称，好莱坞影片是自愿退出暑期档的，因为害怕受到国产片的冲击。

通过进口片配额、保护月来保护国产片并没有错，这并不是只有中国才有的现象。在韩国，虽然进口片配额已被取消，但屏幕配额－－一项规定国产片最少放映天数的政策－－一直存在，继续为国产电影提供保护。由于好莱坞通过美国政府向韩国施压，2006年开始，韩国本土电影的最少放映天数已经从每年165天减少到每年73天。虽然自由贸易与地方保护主义之争仍在继续，但与好莱坞进口片的竞争似乎也刺激了韩国本地电影的制作和出口，这对提升韩国软实力是大大的利好。从长远来看，这种保护措施是否能够刺激中国电影业，还有待观察。

如果有好莱坞大片同期上映，《大圣归来》和《捉妖记》能否取得这么好的票房还令人怀疑。对中国而言，好莱坞的威胁依然存在。短期内，贸易禁运和经济制裁的确有效，但是，大圣仍然需要证明，它能通过自己的实力公平地击败好莱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