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奥芙儿 策划/方卓然
[什么是“新都市电影”?]
2010年以来,《杜拉拉升职记》、《致我们终将逝去的青春》、《小时代》系列等一大批展现都市青年生活与情感的中小成本电影被陆续推出,以商业化、类型化的运作模式使“都市/青春”题材走向大众、成为主流,打破了新世纪以来古装片独大的市场格局。其中不乏《失恋33天》、《北京遇上西雅图》、《滚蛋吧!肿瘤君》等优质佳作。

这些电影在不断刷新票房纪录的同时也引起业界、学界的热议。为了区别于张元、娄烨等“第六代”灰暗、沉重的都市电影,有学者将这些明亮、轻松的电影统称为“新都市电影”。“新都市电影”热情地拥抱着全球化的都市想象。虽然影片中的青年主人公不乏小挫折、小伤感与小遗憾,但整体上对都市生活方式与中产阶级理想持肯定态度,并以为之奋斗为荣。
[“新都市电影”有哪些特征?]
1、空间表征:流光溢彩的都市景观
为了迎合视觉时代的审美偏好、满足观众在现实中的人生缺憾,“新都市电影”以现代化、国际化程度较高的北京、上海等大都市为拍摄地,现代化的写字楼、精装修的高档别墅、丰盛炫目的购物中心、典雅奢华的西餐厅构成了银幕中的物质景观与类型符码。流畅的运动镜头与后期剪辑、节奏感十足的配乐与锦上添花的电脑特效再次加强了都市感的营造。

《杜拉拉升职记》取景于地处北京中心商业区核心地带的银泰中心,是长安街沿线最高的建筑。正如导演、主演徐静蕾自陈:“展示北京确实是我的一个愿望。我是北京人。我觉得没有一部电影能把北京现在新的东西拍出来。当时我们说,起码拍得和纽约一样。”影片一开头,镜头就变化角度仰望着银泰建筑群,呈鼎足之势的三栋方形高塔熠熠生辉、光彩夺目,都市生活的现代感、节奏感油然而生。

生长于四川自贡的郭敬明在采访中直言,四川对他的写作并无太大影响,反而上海的影响多一点。成名定居上海后也很少回老家。他将自己的文化想象与身份认同安置在上海而非自贡,代表了一代年轻人对一线城市的憧憬与向往。在他所执导的《小时代》系列电影中,南京西路、外滩、陆家嘴、马勒别墅等豪华市景释放着诱人魅力,魔都被装点得珠光宝气、极尽奢靡。

此外,《失恋33天》中多次闪现的三里屯酒吧街是京城最繁华的夜生活场所,而《非常幸运》远赴号称“世界上最昂贵的”新加坡金沙酒店取景。综上可见,都市青年的爱情童话、友情故事与追梦奋斗史只在高楼林立、车水马龙的都市空间展开,而现实城市生活中脏乱、嘈杂的“废墟”被过滤掉。影片中美轮美奂的景观建筑形塑着年轻观众对于都市空间与都市生活的美好想象,给他们带来一种将物质文明极大丰富的震惊感。

在全球化意识的渗透下,“新都市电影”的景观呈现出同质化、抽象化的趋向。如《非常完美》充满梦幻色彩的少女香闺与街道布景让观众有种置身于《欲望都市》的错觉,《杜拉拉升职记》与《杜拉拉追婚记》中跨国公司DB的办公场所如同美式写字楼在北京的复制移植,它们打造出的是一种虚拟感与悬浮感,而非真实可触的生活质感。它们重在都市奇观的展现与消费氛围的渲染,浅俗的叙事背后缺少对城市气质与精神特征的细腻描摹,也缺少对都市人心理结构的深入挖掘。中国都市本土化的精神气质与文化内涵连同附着在其上的“灵韵”逐渐消弭,沦为纽约、巴黎、伦敦、东京等异国都市的摹本。而那些流光溢彩的都市景观也成为漂浮在都市中的空洞意指和消费幻觉。
2、叙事结构:中产阶级的成功之路
“新都市电影”中的主人公也不再是第六代影片中失意、失落、失败的边缘者形象,而是外表光鲜体面、寝食无忧的都市白领和中产阶级。他们大多数并非“含着宝玉出生”的富二代,而是出身城市平民家庭、通过自己的努力获取成功的励志榜样。在高速运转的现代社会中,传统家庭功能失调,人际关系功利化,两性关系快餐化。越来越多的都市人在孤单、无助、压抑的情绪中渴求情感的共鸣与心灵的抚慰。

“新都市电影”恰如其分地填补了情感空洞,以青春回忆、纯洁爱情、追逐理想等元素为都市青年进行心灵按摩,在竞争激烈的都市空间中推行着“乐观、善良、努力就一定会成功”的叙事逻辑,让青春的困惑、人生的窘迫都在乐观昂扬、催人奋进的基调中得到化解。“励志”与“治愈”成为影片中相辅相成的双重情感导
向。

近年来票房飘红且引起舆论关注的都市电影中,“屌丝逆袭”与“中产疗伤”的故事不断上演。前者是由平民阶层向小资、中产迈进的奋斗史,后者是中产阶级进行自我调整以便更好地投入工作生活的过渡期,二者最终目标都是成功、富裕、精致、闲适的中产阶级生活。《杜拉拉升职记》中杜拉拉从“职场菜鸟”成长为世界500强跨国公司的白领丽人,实现了月薪从三千余元到一万余元的飞跃,并与销售总监王伟相恋;《失恋33天》中都市白领黄小仙经历男友背叛后用33天的时间走出阴霾,乐观面对工作与生活,并收获了与王小贱的友谊;《泰囧》中商业成功人士徐朗为了争夺专利授权奔赴泰国,在偶遇的葱油饼老板王宝的影响下完成自身蜕变,选择回归家庭;《等风来》中在大城市倍感迷茫的杂志编辑程羽蒙阴差阳错地踏上“寻找幸福”的尼泊尔之旅,瑞尔峰顶的风铃声给她带来了某种人生启示与感悟;《微爱》展现了北漂编剧沙果对梦想的执着与坚持,虽然最终放弃了编剧梦想回老家经营饭店,但在感情上赢取美艳车模陈西的芳心。影片中的主人公或爱情事业双丰收,或重返家庭的和睦与心灵的宁静,终归朝着更加美好的生活勇敢而坚定地前行。感受到共鸣的观众将自身经历与体验缝合到电影情节中,圆满的结局帮助他们完成了心灵创伤的想像性疗愈。

与上述影片相比,《中国合伙人》的励志色彩更加浓烈。影片在国家政治经济崛起的宏大背景下,以改编自“新东方创业史”的成长故事燃起了年轻观众的奋斗激情,并在“中国梦”的话语传递中表达了对青年的意识形态规训。就该片的都市想象而言,“尽管它将几乎所有的喜剧性都埋藏在成东青从乡村到城市的艰难与纠结当中,但是它隐含着一种对都市意识形态、对都市生活的肯定与强调,并最终让其战胜了都市,成为新都市的主人,以这种方式来达成生之艰难与都市的喜剧性和谐。”
3、主题表达:白日梦中的价值空洞
审视近年来的“新都市电影”,大多侧重在财富展示与压力排解,所蕴含的精神价值却相当匮乏。在亚健康情绪泛滥的现代社会,都市乌托邦的影像生产具有合理性与必要性。但这些“白日梦”的内部价值与叙事逻辑难以自洽,不但不能为年轻观众提供积极健康的道德规劝与引导,甚至以错误虚假的价值观诱惑、误导青少年。

青年追求物质财富与美好生活的权利固然值得肯定,但“新都市电影”中膨胀的物欲已经遮盖了财富之外的维度,豪宅、豪车以及名牌服饰的炫耀式呈现使大银幕成为琳琅满目的奢侈品橱窗。在具体的叙事层面,财富成为追求爱情的工具与衡量成功的标准。在《杜拉拉升职记》中,当杜拉拉得知王伟与玫瑰的关系,花多年积蓄购置了高档跑车与名牌服饰。在《我愿意》中,唐微微的前男友追求她的途经是拼命砸钱,刷爆卡后还四处筹集现金。而杨年华最终打动唐微微的不仅是他的温柔体贴,更是将整个钻石公司作为厚礼和策划巴黎浪漫求婚的“土豪”行为。
《小时代》的“拜物教”倾向有过之而无不及,流露出“暴发户”式的审美品味。影片大肆铺排豪华奢靡的生活场景、消费模式与享乐方式,本不扎实的故事淹没在时尚盛宴的华丽面具下。“白富美”出身的女主角顾里即使在学校上课也必有秀场同款服饰和定制手袋傍身,价值26万的米兰时装周撞色皮草引来无数女观众惊羡的目光。就连以学生气“乖乖女”形象为定位的林萧也几乎每件衣服都是国际名牌,着装更加精致、利落,且带有小资情调。消费观的扭曲反衬出精神生活的贫瘠,“浪漫而不张扬、有品位而不高调、消费而不盲目、享乐而克制的积极、健康、理性且兼具自我反思能力的中产阶级文化或许才是我们时代最需要的。”

除了对消费主义与享乐主义的膜拜,“新都市电影”中的爱情观也极为功利、轻率和混乱。《小时代》中,同为富二代的顾里和顾源用物质财富和工具理性搭建着爱情的桥梁,在资本与权力的拉锯战中分分合合。席城多次对南湘拳打脚踢,让她怀孕并堕胎。林萧在和男友简溪恋爱的情况下,又分别与宫洺和周崇光关系暧昧,这段恋情以简溪劈腿告终。都市青年的成长故事变成了狗血爱情的竞技赛,背叛与滥交成为他们感情生活的常态,似乎只有自虐般地制造伤痛才能够填满他们浮华空洞的青春回忆。

还有一些电影打着“性解放”、“女权主义”的幌子吸引眼球,猎奇地放大“一夜情”等放纵的生活模式,最终又生硬拼接上真爱至上、回归家庭等传统价值观,导致影片前后脱节、不伦不类。《北京爱情故事》第一段故事中,男女主角由一夜情发展为真爱,二人在女主角意外怀孕后突破无房的物质困局而裸婚。《一夜惊喜》更是围绕着职场女强人酒后乱性后孩子的生父之迷而展开,将一夜情的结晶视为“惊喜”。《有种你爱我》中标榜女权的建筑师左小青通过一夜情的方式“借种生子”,却由此爱上了花心的“夜店小王子”查义。上述影片在“乱性”的暂时满足和“真爱”的终生相伴之间没有找到恰切的情感铺垫与心理转折,显得突兀而做作。今年情人节档期的《奔爱》中高群书导演的那一段,更是明晃晃利用佟丽娅与周冬雨的“百合感”作为宣传噱头,上映后观众发现二人竟是元配与小三的关系!

[“新都市电影”该如何突破?]
先天贫弱的中国电影发展到靓丽时尚的“新都市电影”是产业化更加成熟的表征,但这些都市青春片对单一题材的机械复制与重复消费使影片丧失了真切的表达冲动与独特的思考角度。剧中人物或迷失在庸俗成功学、商品拜物教的价值观中,或萎靡于一种小布尔乔亚的怀旧伤感里。从2016年第一季度的电影,“新都市电影”的数量、质量、票房均呈现式微之势。
兴盛一时的“新都市电影”为何开始走下坡路?从根本上说,它们理应贴近青少年观众的生活状态与心理需求,并给予他们足够的人文关怀、信仰支撑与价值引导。但目前的“新都市电影”并没有在面对青少年自身价值、情感与欲望时展现出成熟、理性的心态。能够真正把握时代的青春脉动、与城市青年心灵接轨的“新都市电影”并不多见,大多数影片内在的文化内涵与外在的光鲜景观并不匹配。看似被美化的中产阶级精神实际被矮化,中产者以及追随其后的小资青年在精致华丽的都市景观、消费漩涡中和感性欲望中迷失。“白日梦”的麻醉与致幻功能只能暂时缓解青年的心理压力,而无法疗愈空虚、冷漠、茫然的都市症候。
始自2015年,《捉妖计》、《寻龙诀》等魔幻重类型电影开始瓜分市场份额,以轻巧、明快为特征的“新都市电影”要想走出低谷,必须仔细思考如下问题。如何营造真实的生活质感而不是拼凑华丽的都市景观与时尚符号?如何立足“现在时”的校园青春而不是沉浸在理想化的校园回忆中?如何准确把握青年融入社会时的复杂心理而不是将人物平面化?如何坦然面对性与性取向,而不是把“性解放”、“LGBT”当作宣传的噱头?如何在错过了“那些年”后达成成长主题的升华,而不是矫揉造作地只悔不悟? 只有在这些方面加以改进,“新都市电影”才有超越自我、再现魅力的可能。
来源:金牌制作人 (VUM0001) 原链接点击“阅读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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