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得太快,难免丢鞋
——访北京新影联影业有限责任公司总经理周铁东
记者 刘阳
随着中国社会发展的转型和经济发展速度的逐渐放缓,文化产业越来越成为社会资本关注和青睐的目标。然而,资本的疯狂涌入并不能从根本上解决当前我国文化产品供需结构上存在的根本问题。如何理性看待当下的文化投资热?如何让资本真正推动文化产业的进一步发展?针对这些问题,我们采访了北京新影联有限责任公司总经理周铁东。

记者:站在国家文化发展和社会整体发展的角度上,您怎么看待当前文化产业和市场涌动的资本热潮?
周铁东:在拙著《号脉电影》中,我提到过一个名叫马尔科姆·格拉德维尔的畅销书作家。他是牙买加人的后裔,生于英国,长于加拿大,现居纽约,写了不少通俗浅显、畅销全球的社会文化专著,如《引爆流行》、《眨眼》和《异类》等。在《异类》中,他对人均GDP与人类活动和行为的变化关系进行了深入研究,并得出结论说:社会变革往往意味着机会的诞生和财富的重新分配。据测算,当人均GDP处于1500~3000美元时,文化娱乐消费将进入快速增长阶段,当人均GDP达到3000美元时,文化消费需求将占总消费支出的23%。这跟马斯洛的需求层次理论也是相辅相成的:当人们彻底解决了温饱和安全感的基本需求之后,会自然而然地上升到更高层次的情感归属需求,文化消费便应需而生。所以,我认为,你刚才提到的文化产业“资本热潮”是咱们国家经济发展的必然。我去年就曾撰文指出,从2002年开始的电影体制深化改革以及由此而促发的持续十多年的产业化硬件建设已经将蛰伏在国人内心深处的娱乐需求激活为一种刚性需求,恰如一头沉睡了千百年的牲口被唤醒,其睡眼惺忪的胃口自然是饥不择食。这其实是一个无可指责的从吃饱到吃好的自然选择过程,就像当年匮乏时代的百姓排队买肉时专挑肥油一样。中国电影市场的娱乐刚需刚刚成形,所以咱不但要知其然,还要知其所以然。我们要做的并不是指责这头刚刚睡醒的牲口目前的饥不择食,而是要研究如何调教其胃口并为其准备可以令其吃好的菜谱,创作出既养眼又养心还养脑的好作品。比如说,目前鸡汤式青春片的热卖就像当年汪国真的鸡汤式诗歌流行一样,属于缺啥补啥的时令恶补。
从资本的角度而言,观众永远是对的,有什么样的观众就会有什么样的电影。好莱坞百年大计的成功就在于培育观众的成功,他们将美国本土乃至整个西方主流观众驯化为一个自我锁闭的物种,培育出一代又一代生生不息的把美国电影当成娱乐主食的观影人群,几乎横扫了全球市场。而咱们却一直强调电影的教化功能和意识形态属性从而忽视了观众真正的娱乐需求,所以才造成了当今饥不择食专挑肥油的现状。无论我们如何悲叹并不齿于多少烂片大卖,那其实都是一种自然而然的供求关系,无需惊诧,无可指责,因为资本趋利,资本无罪。需要探究和追问的是支撑这种畸形供求关系的结构性安排。

记者:在过去多年发展的基础上,我国文化产业已经取得了显著成果,但仍然存在老百姓的文化需求与市场文化供给不能很好对接的情况。您认为这个问题接下来应该如何解决?
周铁东:说到底还是一个产业链的问题。我们的文化产业发展目前尚处于一个原始积累期,原始积累期的非理性和无序熙攘也是一种必然,这个可参照美国当年的淘金热。以电影为例,过去十几年来一直保持着30%以上的年增长率,这种发展速度在世界电影史上绝无仅有。但跑得太快难免丢鞋,即如我在去年上海国际电影节的一个产业链论坛上提出,咱们现在的电影产业尚未形成产业链,只有一个个急功近利、互不连贯的产业点,每一个点都过度投资,每一个点都过分拥挤,每一个点都产能过剩。大家熙来攘往,互相稀释资源,互相摊薄利益,呈现出一种恶性竞争的态势。一旦有人发现什么赚钱,立即蜂拥而至,搞得大家都不赚钱,然后便树倒猢狲散,又蜂拥着去祸害另一棵树了。所以我前面说了,我们必须改变和完善支撑着这种畸形供求关系的结构性安排。这就需要政府层面的宏观调控和行业协会的自律规范。在这一大前提下,随着产业意识加强,产业规模提升,产业结构完善,产业环境净化,很多原始积累期的固有问题便能迎刃而解。中国目前的银幕数不到两万五千块,发展空间巨大,《狼图腾》和《战狼》等诚意之作的热映已经证实了我去年所预言的中国市场的拐点。当银幕总数超过三万并进而达到五万的峰值时,中国电影产业的多样性和多元化的层级结构将成发展的必然。我们需要时间,需要积累,需要建构,更需要解构,将目前不知归处的无数涓涓细流汇成汹涌大河,变熙攘繁荣为整体繁荣。

记者:在新的社会发展态势下,您认为推动中国文化产业发展最核心的动力是什么?
周铁东:我只能从电影的角度来管窥一斑:我们有悠久的历史、丰厚的传统和灿烂的文化,其间蕴藏着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故事资源,这便是我们文化产业发展的最核心动力。若辅之以目前充沛的资金优势和市场优势,切实提升“把好故事讲好”的人才优势,中国文化产业的大发展大繁荣必成“新常态”。
来源: 人民日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