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露伽鱼子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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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很多年来俄罗斯人第一次公开庆祝他们的圣诞节,距离苏联正式解体刚刚过去了若干天。但对大多数人来说,这并非一个快乐的圣诞节,尽管莫斯科商店的货架上摆满了食品,但价格却高得惊人,这是实行已久的国家定价被彻底解放的结果。
生怕我会饿死,上周末莉娜打电话给我,让我午夜去车站接来自列宁格勒的列车,她托一位旅客给我捎来了苹果馅饼。馅饼用纸包着,放在一只鞋盒里,大到足以喂饱我整个办公室的同事。
不过,对于饥饿的恐惧并不会影响到极少数有钱在个体市场购物的人。在这里,我们是自由的,没有任何限制。此刻我就在这个属于我的市场里购物。这是讨价还价者的天堂,空气中弥漫着食物的飘香和香肠在烤肉架上发出的嘶嘶作响的声音,令每个徜徉其间的人垂涎欲滴。
这里谈不上什么卫生和清洁,在市场板墙的后面就是一个马戏团,你可以闻到野兽发出的骚臭味,甚至能听到老虎在不远处哀伤地嘶吼。有一次,我看到一只老鼠在栅栏底下钻来钻去,它看上去至少有一英尺长,这还不算上它那条足有它身体两倍长的黑色尾巴。我身后的两个女人尖叫起来,我们都停下脚步,恐惧地等待它从眼前消失。一旦被激怒,它足以给我们颜色看看。
个体市场也不是一个安静的地方。乞丐在入口处向过往人群索要一个戈比,如果你把硬币放在他们粗糙的手掌中,他们就会冲你弯下腰去,几乎跪在你面前。“快来买吧!”摊主们呲着牙大声吆喝,当你走近时,他们会把黏糊糊的垃圾踢到桌子底下。警察每天都会进来对摊主进行例行检查,要求出示营业执照和未曾参加各种犯罪活动的证明。就连购物者也大喊大叫,讨价还价,为一点小事争论不休。
“那鲱鱼是新鲜的吗?怎么闻起来有点臭?你放了多长时间了?瞧这鱼肉跟橡胶似的,你一定是拿什么药水泡了!”他们极力贬低他们实际想要的东西,目的是让摊主将价格降下来,即使没有达到目的,那也降低了被敲竹杠的危险。在这里,只有扒手和倒换货币的黄牛党在默默地、悄无声息地工作。
市场的尽头是一个卖鲜肉、腌肉、香肠和各种肉制品的大厅,还有一个独立的厅卖硬奶酪、布裹的凝乳奶酪、酸奶油和酸奶。在这里,身材丰满的俄罗斯挤奶女工和男人们一起熟练地将大块的奶酪切割成若干份,放到秤上称重。蜂蜜区的摊主都是头发花白的老奶奶,你可以在此买到散发着夏天味道的金色蜂蜜和用纸包着的蜡制蜂窝,还有一种奇怪的黑色粉末,也是一种蜂产品,泡在伏特加里喝,可以抵御冬季的严寒和治疗风湿病。
如果你想购买来自前苏联南部共和国的特产,这里是理想的去处:带着露水的黑玫瑰花束、用银质瓶盖密封的克里米亚香槟、桶装的红色和橙色香料、金字塔形的西瓜、甜杏和石榴、新鲜的蔬菜、沙拉和香草、成堆的新鲜浆果、泡菜草和药以及成串的裹着蜂蜜和葡萄树脂的核桃仁。
在这个厅的最里面,各种各样的鱼子酱多到我做梦也想不到。这些鱼子酱显然是不合法的,所以装在旧罐子里,没有任何食品安全标识,摆在黑暗角落里出售。谁都知道它们来源于“盗捕”,但在当时没有人在意。
随着苏联的解体,原有的法律不复存在,管理上出现了真空。由于没有人确定什么是偷窃,因此也就无法界定哪些鱼子酱是合法的,哪些是非法的。即使是偷来的,也无法确定它们是从已解散的苏维埃国家偷来的,还是从新接任的共和政府偷来的,是从鱼子酱农场偷来的,还是从当地人那里偷来的。因此,只要你胆子够大,哪里都有赚钱的机会。
你在机场可以看到南方的商人就像忙碌而疯狂的蚂蚁一样搬运他们的农产品。即使在苏联时期,人们也津津乐道于这样的故事:格鲁吉亚商人在从第比利斯起飞的飞机上购买了两个座位,一个是给自己的,一个是用来摆放他们在莫斯科街头出售的西瓜。南方人最先过上了富裕的日子,我认识一个人,他在城镇边缘有一幢别墅,旁边就住着一个格鲁吉亚商人。“我的别墅从早到晚有腌大蒜的味道,”他说。“他们在他们家门前挖了一座地窖,里面存放着葡萄酒,还有草药。即使冬天,他们在也能吃上新鲜的蔬菜沙拉!”
格鲁吉亚是俄罗斯南部三个新独立的加盟共和国之一,是斯大林的故乡,这里的山丘和葡萄园一直延伸到黑海。相比之下,处于内陆的亚美尼亚则要贫穷得多。阿塞拜疆是唯一的穆斯林国家,与里海接壤的广阔沙漠下流淌着丰富的石油。我在市场里见到的鱼子酱商人大都来自阿塞拜疆,当你经过时,他们会在罐子后面冲你眨眼,咧开嘴笑。
从莫斯科公布的统计数据可以看出,官方的鲟鱼捕捞量正在逐年下降,1990年为15,056 吨,1991年11,499 吨,1992年10,779 吨,1993年6,744 吨,1994年已减少到5,422 吨。在短短五年内,三分之二的鲟鱼捕获量消失在盗捕者的网中。伏尔加河和里海当地的渔业专家认为,截止到1995 年,盗捕者捕获了 90% 的鲟鱼。(尽管国际上试图限制对消费国的进口,甚至完全停止从里海沿岸国家出口,但自 1995 年以来情况一直没有改善。)
没有人可以阻止这一切的发生,曾经由苏联渔业警察监管的里海海岸线,如今突然变成了由四个的新国家——俄罗斯、阿塞拜疆、哈萨克斯坦和土库曼斯坦——分而治之,甚至俄罗斯的海岸线也不完全属于俄罗斯,其中一小段属于一个名为达吉斯坦的自治小邦,那里的大多数人都是穆斯林,并且说着许多不同的语言。
现在,这些地方中的每一个都承担着打击盗捕的职责,但他们谁也不知道如何开始。因此,一旦出现了问题,大家都会互相推诿。如果不奏效,他们就会聚在一起,将责任归咎于里海南岸的那个古老的国家——伊朗。(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