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子酱业已经今非昔比。1999至2001年之间,美国鱼子酱经销商的数量减少了一半。吉诺国际的老板在坐牢。鱼子酱和鱼子酱被罚款1004万美元,这一庞大的数目令这家公司短期内很难恢复元气。鲁塞鱼子酱餐吧的拥有者因为持枪威胁前来搜查的稽查人员也蹲了监狱。弟弟死后,布鲁斯·索贝尔独立支撑着鱼子酱馆,度日如年。迪克曼和汉森,世界上历史最悠久的鱼子酱经销商,已经关门大吉。
裴卓仙是唯一一家没有受过处罚并存活下来的大进口商。鱼类和野生动物保护协会将其作为合法经营的榜样,大肆宣扬在CITES的新政下鱼子酱企业仍然能够发展得很好。但是对中小商人来说,他们的生存哲学就是活一天是一天。
乔尔·阿索林是为数不多的能活过新千年的小商人之一。他的阿索林鱼子酱公司有10多年的历史,丰富的从业经验使他能够遇难呈祥,逢凶化吉。赶在CITES新规实施之前,他成功地从原来专门向餐厅供货的小型经销商发展为中型的连锁零售商。他在费城的画廊一条街买下了一座废旧的工厂大楼,将顶层作为包装车间,中层作为办公场所,在底层开了一家面积很大的鱼子酱专卖店。他不断地在写字楼集中的地带以及机场开设连锁店,还开通了邮购业务。
我在画廊区的新店见到他时,他正在指挥手下卸货,所进的食品没有一样跟鱼子酱相关。由于鱼子酱行业的变故,他开始尝试多种经营。如今客人来店里不光是买鱼子酱的,在这里既可以买到一袋真空包装的脆皮鸭,也能买到市场上少见的法国海盐。即使什么也不买,也可以坐在大堂里,喝着咖啡,晒晒太阳。
阿索林解释说,他之所以能挺过难关,得益于他对食物和经营两方面的知识。他出生在摩洛哥的一个法国犹太家庭,年轻时来到费城的沃顿商学院上学。在校期间,他经常去费城的米其林餐厅Le Bec—Fin吃饭,为了一张桌子能等上一个多小时。毕业后,他开了一家自己的法式餐厅。80年代初,他关了餐厅,改行卖鱼子酱。美国对伊朗实行经济封锁时,他遭遇过无货可卖的窘境;苏联解体后,他又对市场上充斥着廉价鱼子酱叫苦连天。
但CITES的贸易限制是他迄今为止遇到过的最大的困境。虽然他在90年代的鱼子酱淘金热中完成了原始积累,但他的公司至今仍是家族企业。阿索林没有专门的人手负责调查每个供货商的底细。“游戏规则整个发生了变化,”他说,“我们已经习惯了老规矩。我们已经习惯了对供货商说,我要多少鱼子酱,货到付款。可是现在轮到供货商对我说,我给你多少鱼子酱,先付款后交货。在苏联时代,大家做生意都是平等的,现在则要靠关系。”
像许多商人一样,阿索林拥护CITES的监管。他知道鲟鱼身处绝境,也坚信贸易限制是拯救鱼子酱行业的唯一手段,尽管这会给他的生意带来更多的麻烦。但是,他学会了把麻烦转嫁给供货方。每当供货商提供一批货时,他都要问:“合不合法?我会不会因此蹲大狱?”每当有新的供货商上门,他的第一句话就是:“把你的CITES证书拿出来看看。”
曾经有两个土耳其人带着400听鱼子酱罐头来到他的包装车间,他们有CITES证书,但鱼子酱的样子很不好看,像是在没有冷藏的状态下摆了好几个小时。他每罐都尝了尝,最后买下了60罐。然而,就算有CITES的证书,他也担心鱼类和野生动物协会哪天上门发现这些鱼子酱是非法的。他相信CITES不会随意发放证书,但因为有造假的先例,经销商承担了无力承担的责任。随着走私者的造假本领越来越高超,经销商如何能识别鱼子酱的合法性?“官方是不管这些的,他们只管抓人,这是他们的工作。”
有一次,一名政府官员来到他的店里。他不是鱼类和野生动物保护协会的稽查人员,而是一名联邦调查局的侦探,他要检查阿索林的包装流程。阿索林带他把公司上上下下检查了一遍,对方彻底排除了嫌疑之后这才告诉他,有人举报他的鱼子酱卫生有问题。
这件事让阿索林惊出了一身冷汗,也感觉到这个行业的水很深。不过,最近发生的一件事情更令他心有余悸。他接到另一家鱼子酱公司的朋友打来的电话,问他想不想瓜分俄罗斯出口到荷兰的一批奥斯特拉鱼子酱,总共有1100磅。当时是8月份,阿索林正为圣诞季搞不到足够的鱼子酱而犯愁。他回复他的这位名叫阿尔弗雷德·雅兹巴克的朋友,他很乐意购买其中的一半。荷兰公司给阿索林发来CITES证书的传真件,阿索林随即发给鱼类和野生动物保护协会作二次确认。确认的结果是,这批鱼子酱完全合法。
雅兹巴克正好要去欧洲,他告诉阿索林,他会在荷兰停留,亲自检查这批鱼子酱。几天后,雅兹巴克致电阿索林说,这批鱼子酱不值得买。阿索林很失望,但他相信雅兹巴克的眼光。事实上,这批鱼子酱的质量相当好,好到雅兹巴克对阿索林撒了谎,独吞了这批货。谁料最后倒霉的还是雅兹巴克。
当这批奥斯特拉鱼子酱抵达肯尼迪机场时,DNA检验发现里面掺有来自阿穆尔河的达氏鳇鱼子酱。全部货物因此而被扣留,雅兹巴克被判两年监禁,罚款18万5千美元。“没想到阿尔弗雷德的贪婪反倒救了我,”阿索林说,但他并不觉得自己可以高枕无忧。说不定哪天同样的厄运也会发生在他身上。几天后,一个不熟悉的供货商寄来一个包裹,里面有125克鱼子酱样品。阿索林拒绝签收,连包裹没打开就原路退回,因为他觉得太冒险了。
与其冒险还不如另辟蹊径,阿索林决定改变公司的经营方向。他一直对美国当地的食物感兴趣,为什么不试着卖美国鱼子酱呢?诚然,美国本地产鱼子酱的质量肯定比不上里海鱼子酱,但也许他能够通过帮助渔民改进加工流程,从而提高它们的档次。
他专程来到密西西比河,这里的渔民可以合法地捕捞铲鲟。他带去了高级的法国海盐,教他们用最好的技术加工鱼子酱,并承诺包销他们加工出来的所有产品。阿索林没有拿它们去冒充里海鱼子酱,他认为美国鱼子酱本身就能成为一个卖点,也能使他在同行中脱颖而出。
如今他店里的黑板上赫然醒目地写有7种美国本土鱼子酱,包括了田纳西黑铲鲟鱼子酱和蒙大拿黄河铲鲟鱼子酱。阿索林把当地人工养殖鲟鱼的鱼子酱也纳入进来。他还与法国波尔多的养殖场签订了合同,负责包销他们养殖的西伯利亚鲟的鱼子酱。
对于美国鱼子酱和人工养殖鲟鱼的鱼子酱,阿索林可以一百个放心,他放心不下的仍然是进口鱼子酱。雅兹巴克事件之后,他决定不再直接进口里海鱼子酱,而是从能够规避风险的大进口商那里批发。虽然说这么做利润少了,但他的生意却更安全了。
阿索林还有许多要担心的事情。近些年来,随着里海鲟鱼数量的减少,铲鲟鱼子酱的价格急速飙升。环境学家发出警告,铲鲟有朝一日也会成为濒危物种。尽管如此,阿索林对鱼子酱业的未来仍持抱着乐观的态度。“必须这样,”他笑着对我说。“办法总会有的,只是现在我还没有想到罢了。”
实际上,他已经做好了准备,总有一天他出售的鱼子酱只会来自养殖场。(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