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悄悄试图引起我注意的男人拿着一面硬纸板,上面写有我的名字。他五十岁上下,膀大腰圆,戴着一副苏式眼镜,穿着一件带垫肩的灰色风衣,脸上挂着古怪的笑容。我放下肩上的包,十分正式地握了握他的手。这一定是维克多,在找到一份工作之前,我打算和他的家人一起住一个月。那是 1991 年 3 月,列宁格勒机场还是十年前的老样子,尘土飞扬,到处都是脏兮兮的。但其他一切都在发生改变,我期待看到一个被“改革”这个神奇的字眼改造的俄罗斯。
“很高兴认识你,”我说,很费劲地从脑子里找出这几个简单的俄语单词。维克多和我同时伸手去拿我的包,我抢先抓到了背包带。“不重,”我匆匆地用俄语说,结果把形容词的词尾搞错了。就在我默默诅咒自己无能的那一瞬间,他一把抢过了包。“我来吧,”他用英语坚定地说。
没办法,我只好乖乖地跟在他身后。在国外做记者的五年里,我学会了轻装上阵:牙刷、电脑、换洗衣服。但这一次我打破了我习惯的出行规则,几乎把我所有保暖的衣物都装进了行李,还带上了几十桶方便面,以防在报纸上看到的消息是真的,那就是俄罗斯的人们正在挨饿。
在出候机厅大门时,我们又推让了一番。维克多的手推车上装满了我的行李,我本能地拉开门,示意他先通过。但是他停下脚步,面无表情地看着我说,“女士优先。”
我弓着背钻进闷热的小货车。与维克多仅仅相处了半个小时,我尴尬地发现自己居然成了一个处处需要人照顾的弱女子。不行!我必须找回我失去的骄傲。在过去几年的记者生涯中,我已经觉得自己无所不能,甚至可以征服世界。
在刚刚过去的18个月里,我一直在非洲报道那里发生的战争,我知道如何花言巧语搭上苏联或南非的救援直升机,知道如何在缺衣少食的环境下自给自足。我能在茫茫沙漠中找到有电的地方,给总部发电传,发挥战区的消息,困了累了就在汽车后备箱里睡上一觉。我到过世界各大洲,如此丰富的经历令我每天起床照着镜子,觉得自己是一个非凡的女王,一个训练有素的观察者。
在到过那么多地方后,我只想回到俄罗斯,这是我心存的最大的野心。1991年,俄罗斯是全球的焦点。当你在世界任何地方打开电视,你都会看到又一场改革,又一场罢工,又一场发生在苏联某处的喧嚣的议会会议。
这些年来,我一直在学习俄语,现在我想要回报。东欧发生动荡之际,我在法国和柬埔寨工作;柏林墙倒塌时,我正启程去非洲。到目前为止,我错过了一切,但我不想失去最后一个机会。现在,我终于可以在俄罗斯工作了,我的老板认为我在这里最多能待一个月,但我已经下定决心,我会固执地、狂热地留下来。
作为计划的一部分,我选择和俄罗斯人住在一起,而不是住在专门为外国人准备的旅馆里——这样我的俄语水平会更快地提升。一个赞助交流的组织为我联系上了维克多,作为交换,未来会安排他的一个孩子去英国读书。
令人感到兴奋的是,这样的事情如今在俄罗斯轻易就可以实现。但我对维克多的第一印象让我不得不重新考虑。我最不想和一个戴着官僚眼镜、态度专横而没有情趣的中年苏联男人住在一个屋檐下,整个月都听他用糟糕的英语教训我,告诉我一切都是被禁止的,那会削弱我的信心。想到这里,我不禁叹了口气。(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