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露伽鱼子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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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难准确地说出九十年代的俄罗斯是在什么时候失去了对快速致富的狂热。渐渐地，人们重又回到了他们真实的生活。
我在圣彼得堡的朋友维克多不再企求从富有的外国机构那里资金赞助，而是出去找了份工作。这是一项特殊的工作: 帮助一位想成为企业家的美国人在圣彼得堡周围的沼泽地里采摘蔓越莓，然后将它们出口到美国。
维克多负责通关业务，白天跟海关官员打交道，晚上回到家里就开始嘲笑美国人的发财梦，在俄语里，蔓越莓的意思是“天上的馅饼”。作为一名科学家，维克多觉得改行做贸易有点不合他的身份。不过，他所在的大学还是为他保留了办公室和电话号码，至少有一段时间，还有稳定的收入。
维克多设法把他的大女儿娜迪亚送到了美国的一所大学，在那里学习商业。维克多的收入足够买一台新电脑，所以父女俩可以每天晚上互相发电子邮件。“我多么希望娜迪亚永远不要回到俄罗斯工作, 我多么希望她能在那里过上自己的生活，”他和莉娜会对彼此说，就像他们坐在厨房餐桌前，面对烤乳鸽、奶酪和酸奶油虔诚地祈祷一样。（他们有了一个新的厨房，头顶上那些神秘的装着黑色腌制食品的罐子也永远消失了。）
妹妹托比也不再是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了，但仍然很野，而且越来越野。她经常逃学，考试不及格。当她的父母拒绝让她拍一组照片时，她生气了好几个星期。这些照片是由一个男人拍摄的，这个男人说她有潜力成为一名顶级模特，赚取数百万美元。
她的母亲说，我不会让我的女儿成为一个妓女。所以托比一直要等到她的父母去别墅度假时，才有机会邀请她那些任性的青少年朋友过来狂欢。父母回来的时候，公寓里已经挤满了口齿不清、眼神迷离的年轻人，甚至床上还躺着两个。托比为此被关了禁闭。“托比是个问题孩子,”她妈妈在厨房里小声说。“她只是还没长大,”我安慰她。“一切都会过去的。”
那是在九十年代中期，林荫大道上的波西米亚小屋被莫斯科市议会收回，他们用推土机推平了大楼，在原址上建造了一个九层楼高的商务和休闲中心（里面有一座赌场）。几乎在同一时间，我的朋友沃洛佳放弃了他的梦想，因为他找到了一个“真正好的方法来欺骗人们”。他成立了一个制作舞台音响系统的公司，并与他的新妻子搬进了郊区的公寓。
如今，当我叫上萨沙和娜塔莎去听音乐会的时候，我注意到他们已经不再对奢侈品高昂的价格感到惊叹，而是开始称赞音乐厅商店中出售的高质量的 CD 和小饰品。“真的很便宜,”娜塔莎一边试戴耳环，一边高兴地说。大多数人都厌倦了过度消费。我认识的每个人都有一份体面的工作，既然没有了恶性通货膨胀，他们开始喜欢乏味的中产阶级奢侈品。我的朋友们平时乐于比较进口酸奶的品牌，谈论汽车、国外度假、新的羊皮大衣以及他们永远在进行中的家居装修。
吃鱼子酱的阶层也冷静下来了。那些来俄罗斯发财的外国人如今都是西装革履的银行家、管理顾问和律师，他们住在以前市中心的贫民窟里，那里有光滑的白墙和抛光的木地板。就连那些无法无天的新富阶层也在学习新奇的礼仪，他们仍在为了低价购买所有的国有资产而争吵不休。他们把孩子送到英国的公立学校，想要用严厉的法律来保护有利于他们的现状。老式的解决问题的方式（一种以刀、枪和血为特征的暴力冲突）正在被董事会会议所取代。
你甚至不用偷偷摸摸去黑市买鱼子酱了，因为那也被制度化了。我认识的一位英国记者加入了一个黑手党背景的里海鱼子酱鉴赏会，他把买到手的鱼子酱转卖给他认识的每个人，赚取适度的加价。这个鉴赏会每个月来几次有钱的外国人工作的办公室，他们将大大小小的罐子在你面前一字排开，里面装着闪闪发光、完好无损的鲟鱼卵，用宽大的橡皮筋密封以保持海水的味道。
1996年11月16日，星期六。太阳尚未升起，里海海滨小镇卡斯皮斯克的居民们被一声巨响从睡梦中惊醒。爆炸发生在列宁街58号的地下室，据幸存者回忆，大楼的两个部分好像突然向上弹起，在半空中悬挂了一会儿，然后非常缓慢地、轰隆隆地落下来。故事的其余部分一整天都在电视上播放: 身着军装的人们爬过成堆的瓦砾和家具，在尘埃中进行挖掘。超过800名救援人员连续挖掘了两个多昼夜。
周二是俄罗斯全国哀悼的一天。为了纪念死者，国旗降半旗，电视娱乐节目被取消。救援人员发现了54具尸体，还有数十人失踪。死者中有18名儿童。他们一动不动的小脚从防水布下伸出来，看得电视观众热泪盈眶。遇难者躺在石板上，就像被开膛破肚的鱼，直到停尸房的货车把他们拖走。爆炸不是煤气泄漏引起的。有人在地下室放置了炸药，企图谋杀列宁街58号所有熟睡的家庭。爆炸案变成了犯罪案件。
这座建筑里住着俄罗斯军官——联邦边防第41支队，以及一个直升机中队和当地军队的作战人员。阴谋论迅速传播开来。卡斯皮斯克位于俄罗斯的最南部，在一个名叫达吉斯坦的地区。这是一个贫穷的、犯罪猖獗的、以穆斯林为主的共和国，紧邻车臣。之前俄罗斯士兵和车臣分裂分子经过两年的战争，所以怀疑车臣恐怖主义几乎是条件反射。
然而，第41支队从来没有在达吉斯坦与车臣边境执行过任务，没有任何机会激起车臣人的怨恨。经过调查，一条重要的线索浮出水面：41分队负责在达吉斯坦海岸巡逻，监管武器、毒品和黑鱼子酱的走私。
于是，莫斯科一家报纸上立刻刊登了一篇典型的猜测文章: “人们说，边防部队分遣队队长瓦列里•莫罗佐夫与当地有组织犯罪头目‘不和’，这些头目参与了军火生意和鱼子酱走私。黑手党曾多次秘密和公开地威胁莫洛佐夫。据说甚至有人威胁要把他和他的家人一起炸死……人们说，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是最近的一次行动，边防部队在机场扣留了半吨运往阿拉伯联合酋长国的鱼子酱。”
那一年，俄罗斯边防部队在打击走私犯罪方面开始取得成效。1996年头三个月，海关共查获1.6吨走私鱼子酱。当年5月，在位于卡斯皮斯克的达吉斯坦国际机场，执勤的保安人员截获了560公斤运往阿拉伯联合酋长国的鱼子酱，货物附带的假货运单表明当地海关官员也参与其中。
莫洛佐夫中校在爆炸中丧生，因此他无法证实他的职业成功导致生命受到威胁的说法，但俄罗斯安全警察长达一年的调查证实了这些传言。法院裁定，这次爆炸是鱼子酱黑手党的报复，因为他们失去了一批在国际市场上价值数百万美元的非法鱼子酱。
据我们的消息人士透露，鱼子酱黑手党一直在讨价还价，试图夺回他们的货物。他们施加了无形的压力，但是没有成功贿赂边境守卫。所以他们决定炸掉那些军官和他们的家人居住的大楼。罪犯没有被点名，也没有被抓获，所以根本没有审判的机会。卡斯皮斯克鱼子酱谋杀案在几天内就被其他新闻挤出了报纸版面，其中包括达吉斯坦总统的下落，自从两周前做了心脏大手术之后，他就再也没有出现在公众面前。
春天来临，鲟鱼开始逆流而上产卵，它们中的大多数注定难逃非法捕杀的厄运。我决定跟这些鲟鱼一道前往南方的达吉斯坦，等待我的又将是怎样的命运呢？（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