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运会最大启发:文化
不是自我陈列,而是时代发声
在担任杭州亚运会开幕式总导演的过程中,我越来越深地感受到一个问题:今天中国最需要的,不只是一味地把文化“展示出来”,而是要把文化真正“表达出来”。不只是让别人看到中国文化,更要让世界感受到中国文化背后的精神、审美和态度。
当初我们反复讨论:这个举世瞩目的舞台,到底要说什么?我提了四句话,后来团队逐渐达成共识——立足浙江,表达中国,拥抱亚洲,面向世界。
这四句话,后来我越来越觉得,不仅适用于亚运会,也同样适用于今天的文旅创作。
“立足浙江”是根。你得从真实的地域文化出发,从山水、人文、历史、时代出发。文化表达如果离开了真实的土地,就容易漂浮。
“表达中国”是魂。一个国际舞台上的中国作品,最终要借由这个窗口,让世界看到中国人的审美、中国人的哲学、中国人的情感结构,以及中国对未来的想象。
“拥抱亚洲,面向世界”是格局。我们的文化创作不能只是“我说你听”,也不能只是本土语境里的自我感动。它必须进入更广泛的文明对话,让不同文化背景的人都能理解、共情、感受。
亚运会给我的最大感受是:文化表达从来不是把家底摆出来,而是把一个民族、一个时代的精神气象呈现出来。而这,恰恰也是今天文旅创作最需要补上的一课
文旅产品最缺的,
不是文化资源,而是文化转译能力
我们这个行业从来不缺文化资源。中国几乎每一个地方都有丰富的历史、非遗、建筑、人物、山水、民俗。但为什么真正能打动人、能留下来、能成为标杆的作品并不多?
因为很多时候,我们有资源,却没有完成转化;有文化,却没有完成表达;有故事,却没有找到今天的讲法。
这几年我越来越强烈地意识到,文旅创作真正稀缺的,不是资源占有,而是文化转译能力。
什么叫转译?不是简单翻译,不是做浅层包装,而是把一种本土文化、一种传统精神、一种地方经验,转化成今天的人能感受到、世界的人能理解到的内容。
我去了很多地方考察,发现我们有时候不是缺乏自信,而是过度自信。客观说,文旅行业不缺钱——我从电影行业过来,电影行业现在很缺钱,而文旅项目的资金体量经常让我震惊。但钱解决不了转译的问题。
文化一旦不能进入当代人的情绪和精神世界,就很容易沦为背景板。反之,如果文化能够被重新激活、重新讲述、重新感受,它就会变成真正有穿透力的作品核心。
所以我认为,文旅产品不能只满足于“有文化元素”,而必须追求“有文化表达”;不能只停留在“展示了什么”,而要回答“打动了什么”。
《武当一梦》:把道教智慧
转译成当代人的精神体验
《武当一梦》的创作,对我来说是一次非常典型的文化转译实践。
如果只做表层表达,武当很好拍——山很美,建筑很美,武术很美,道教也很神秘。这些都能构成视觉奇观。但我真正感兴趣的,不是这些外在符号,而是武当背后那套更深层的精神系统。
道教是中国人自己的宗教。它真正珍贵的地方,不只是景观和技艺,而是它所承载的东方智慧:关于人与自然关系的理解,关于内在秩序的建立,关于快与慢、争与守、张力与平衡的思考。
你会发现,这些命题不是古人的命题,恰恰是现代人的命题。今天的人普遍处在高速运转、情绪焦虑、价值撕裂的状态里。武当提供的,不只是一个文化符号,而是一种关于如何安顿自己、如何看待世界、如何与自然重新建立关系的生命启示。
所以《武当一梦》想做的,不是把武当做成知识,不是把道教做成展览,也不是把传统文化做成消费标签,而是把它转译成一种人人都能感受的精神体验。
当时当地资方希望我们对武当山做“全面表达”,但我们给自己设了一个几乎完成不了的题目:用完整的戏剧结构、完整的叙事、完整的人物成长,贯穿整个作品。那些宏大的技术、亮眼的场面,必须附着在一个言之有物的叙事机体上。
说实话,连我们自己的团队都不太相信能做成。我给照慧打了好几次电话,说坚持得有点难——我想把一部完整的话剧、一个有文学性的创作,放进一个文旅产品里。
但演出那天,我们做到了。很多人看哭了。
我们希望这部作品能让千百年来疗愈中国人内心的那种力量——关于生老病死、关于自然规律、关于如何尊重世界——真正传递给当下的观众。
《天工开物》:一部
有灵魂的作品,市场最终会奖励
这个项目对我触动很大,因为它不仅是一个创作问题,更是一个现实问题。
当初江西文演想做陶渊明,我很尊重陶渊明,但当时是疫情期间。我觉得整个民族、整个观众都需要一种精神——逆流而上。一个知识分子,怎么把一个民族、一个社会的责任扛起来?宋应星给了我很大的触动。
当然,如果再有机会,我也想做王阳明、做王安石,但后来看到《天工开物》,我很感动,就开始做。
当时质疑声很大:一本科技著作,能做成舞剧?
后来这个剧演了近200场,票房过亿,帮助江西文演出低谷。它最有力的证明不是“做大就能赢”,而是:真正能被市场长期接受的,从来不是空壳,而是情感、内容和灵魂。
古人有无数的精神,但能穿越四五百年激荡今天年轻人灵魂的,是哪一种?能透过历史灰烬把文明和信仰之光照入当下的,是哪一缕光芒?不追问这个,作品不可能成功。
后来这部剧去了希腊演出。希腊是戏剧的故乡,我本来有点担心。但希腊观众看懂了。有一位戏剧研究者说,他在里面看到了“奥德赛”——一个孤独的灵魂,抵抗时代的崩塌,建立内心的信仰。
我们在希腊演了四场,每场2000多个座位全部卖满,最后一场卖了2800张票,给当地演出商挣了60万欧元。这不是靠“秀肌肉”,而是靠人性去拥抱观众,传递共通的价值观。
所以我相信:市场不拒绝文化,观众也不拒绝深度。他们拒绝的是空洞、套路、敷衍和没有真诚表达的作品。《天工开物》有瑕疵——我不是舞蹈编导,韧带也不好——但它有表达,所以它能走得远。
从亚运会到文旅创作,
中国需要新的文化表达标杆
过去我们强调让世界“看见中国”。但未来更重要的任务,是让世界“理解中国”“感受中国”“记住中国”。这件事不只发生在国家级盛会上,也会发生在每一个优秀的文旅项目中。
未来真正优秀的文旅产品,不只是地方旅游产品、消费场景或夜游演出。它在某种意义上,是在代表中国文化参与全球叙事。
我理解的“世界文化新标杆”,不是大制作、高科技或传统元素的拼装,而是:
有文化根系——从中国文化内部生长出来,而不是复制出来的;
有时代表达——不是对传统的照搬,而是对传统的重新激活;
有世界语言——既有中国气质,又能让不同文化背景的人共鸣;
有作品意识——不是一次性消费品,而是能持续沉淀品牌、内容和情感认同的文化创造。
技术越强,
文化越要站在中心位置
今天大家都在谈技术——AI、虚拟拍摄、沉浸交互、机器人。这些正在快速改变创作方式。但越是在技术高速变化的时候,文化越不能退到边缘,反而要站到中心。
技术解决的是“怎么呈现”,文化决定的是“为什么呈现”。技术可以制造震撼,但文化才能赋予震撼意义。
说个小例子。宇树机器人第一次登上舞台,是在《天工开物》的现场。北京观众在台下分成两派:有人嘘声,说舞剧舞台怎么能上机器人;另一派是孩子和家长,很激动。第二场我们请演员马蛟龙跟机器人互动,完成了一次古今对话——不是单纯展示科技,而是让科技成为作品的一部分,成为古人理想与当下现实之间的桥梁。第二场,就没有嘘声了。
所以即使在这样的舞台上,我们对技术的使用也必须有机地成为作品的一部分。
文旅创作的终极意义,
是让文化重新照亮今天的人
每次去跟文旅同行交流,大家都会说“挖掘在地文化”。这个词我三年前重新入行就学会了。
但我想说:从在地文化出发,我们最终抵达的是对中国的表达;从对中国的表达出发,我们要形成对世界的沟通;从视觉呈现出发,我们要完成精神的共鸣。
文旅创作的终极意义,不是做产品、做项目、做流量,而是让文化重新进入生活,重新进入当下,重新进入人心。
如果我们能做到这些,我相信中国文旅一定能创造出更多属于这个时代的世界级作品,也一定能树立新的文化标杆。
谢谢大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