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言岛

方言也可以漂泊和流浪。

公元前221年，秦始皇一举实现了六国政权的统一，度量衡的统一，车制的统一，以及对后世影响最大的——文字的统一。然而，书同文，语却未能同音。哪怕只有少数人在说。

于是这些方言区形成了大大小小的「方言岛」，甚至组成了「方言群岛」。

//  流动的疍家「方言岛」  //

在中国东南部，就有这么一些人，他们世居水上，向水而生，以渔为业。

据说，因为他们居以为家的舟楫，外形酷似蛋壳漂泊于水面，所以被称为「蛋」民。又有人诗意地想象，他们经常能看到最美好的日出，所以用「旦」替换「虫」，而成了「疍」民。

这些活跃在珠江流域和东南沿海的水上居民，并不属于一个独立民族，却在浮生江海的日子里，养成了自己的习俗，并形成了自己的方言——水上话，堪称方言「漂泊」的代表。

一船一家一天地

乜(什么)人数得天星尽？乜人识尽海中鱼？

摄影/范菁

以广东疍家人为例，他们讲究各种「棹忌」，吃鱼时，上面的肉吃完了，翻鱼不能说「翻转」，要说「顺转」；妇女头上要戴「猪嘴」方巾；他们自比「水流柴」，「叹」着「咸水歌」……在这些特殊的方言词汇里，蕴藏着别样的艰辛滋味。

有人考证过，早在汉武帝年间，南越国叛汉而覆亡，许多越族人逃到江海之间，过起浮家泛宅的生活，即是疍民的祖先。

//  川味客家话「群岛」  //

除了势单力薄的方言「孤岛」,还有一种漫天花雨式的方言「群岛」。在历史中, 每一次大规模的移民，都会造就大量的方言岛，著名的「湖广填四川」便是如此。 

在一般人的印象里，历代从北方南下的移民——客家人，多奔赴福建一带和岭南地区。很少有人注意，在四川的西南官话区中，客家方言岛有几十个之多，按《方言与中国文化》一书中的统计：

其人数多寡不一，少则几百（如威远石坪），几千，多则几万，几十万，全省总人数估计在百万以上。

这「群岛」的规模之大可见一斑。 

三片楠竹，三枚铜钱，说不尽的历史风云

金钱板说唱

供图/视觉中国

清朝初叶，饱经战争创伤的四川「民无遗类，地尽抛荒」，康熙遂颁发《招民填川诏》，给予非常优惠的政策，鼓励外省人入川垦荒。而粤东、粤北山多地少，土壤贫瘠，大批为生计所迫的客家人怀揣「西部梦」，拉家带口地向四川迁移。他们身负族谱、祖骸和祖先画像，肩挑扁担、箩筐，携幼扶老，行程数万里。

重庆市荣昌区有个盘龙镇，当地人的先祖大多来自于广东，老一辈的人，会把祖宗的骨灰埋在祖坟里，灵位供奉在祠堂中。无论走到哪里，后辈都要回来祭祖，清明还有为期20天的清明会，推选家族中辈分最高的人做会长，在祖坟前用客家话念祭文，那口音与广东梅县的粤东客家话颇为相近，发音上多 送气音，不严格讲究平仄，他们说吃饭为「舍饭」，讲明天为「沙业」，喊父亲叫「阿亚」，称大哥为「太哥」。当地人说，早些年他们的宗族观念比现在更强，世代遵循祖上遗训，不会说客家话的人不可以通婚，小孩子从出生起，受父母影响，就要讲客家话，就算是迁家，也会根据自己的祖籍地聚集，继续形成所谓的「广东村」。

//  水乳交融「酸汤话」  //

并非所有的方言岛，都因为固执与孤立而形成，有时恰恰因为「交流」而诞生。名字奇特的「酸汤话」，即是这样的例子。

酸汤话主要分布在湘西南和黔东南交界处，尤其是贵州天柱县清水江沿岸一带，处于湘语和西南官话的包围中。

学术界普遍认为，酸汤话的形成与汉族向少数民族聚居区屡次移民有关，由移民带去的汉语方言与当地苗语、侗语接触混杂，酸汤话这种「汉苗通用语」便诞生了。

混杂性是酸汤话的显著特征，其主体是汉语方言，同时也有苗语、侗语成分，在汉语方言主体中又以湘语成分为主，所以酸汤话算是一种富有特色的「混血儿」。

摄影/吴国雄

每一种方言的炼成,原因都不简单，酸汤话还得益于当地无限的商机。

天柱县位于黔东、湘西结合处，多县在这里接壤。静静流淌的清水江发源于黔南斗篷山，流入湖南境内，与沅江汇流，最终注入洞庭湖和长江。这里盛产杉木、桐油、茶油等特产，尤以杉木品质极佳是为优等建筑材料。到了清代时，天柱等地已是商贾云集，繁盛一时。

从事木材交易的商贾分工明确：侗族苗族为主的木商，被称作「山客」；来自长江流域各省经营木业的商人，如以安徽徽州、江西临江、陕西西安大木商组成的「三帮」，则称为「水客」；通常山客只运销木材于王寨、茅坪、卦治等地，而木商，购木活动也仅限于此，山客与水客间不可直接交易，必须得经过木行。汉族商人与当地苗人之间的语言交流是个问题，但沟通又是必要的，于是也就出现了酸汤话——这种能使汉人与苗人通用的语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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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数中国大地，东西南北中，「方言岛」无处不在，无奇不有。假如把中国的历史看做一部中国人不停迁移的移民史，那么所有关于乡音的疑惑，都可迎刃而解。

有人说如今再没有大规模的移民潮，其实并非如此，现代移民只是化整为零。相应的，每一个身处异乡的家庭，都好似一个小小的方言孤岛。仅是偌大的北京城中，就有无数个这样的孤岛，人们也还在坚持一口乡音。

或许因为方言就如同一根风筝线，线的那一头牵着故乡，也牵着乡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