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盗版书猖獗?都是明代人玩剩下的!

盗版书猖獗?都是明代人玩剩下的! 中国国家地理无尽之藏
2023-03-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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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商业出版是一把双刃剑。


商业出版是一把双刃剑,它在推动书市繁荣的同时,也滋生出盗版等问题。

早在宋代,福建的建阳就以刻书著名,有“图书之府”的美誉,但又是盗版商的乐园。

南宋词人刘克庄曾在建阳任县令,他目睹了当地刻书盛况后,大为感慨:“巍巍考亭,为宋阙里,两坊坟籍大备,比屋弦诵。”两坊是建阳的崇化与麻沙镇,两地商业书坊林立,热闹非凡。两地所刻书籍,统称“建本”

▲ 考亭书院遗址。  供图/图虫创意

刘克庄将闽北浓郁的文化氛围与建阳刻书联系在一起,是有道理的。南宋时,朱熹及弟子在闽北广创书院,其中考亭书院就在建阳。这些书院远离城市,与山水相依傍,是闽北乃至整个福建地区文风蔚然的缩影,好学之风自然也推动了当地刻书业的发展。


民间书坊一场大火,惊动朝廷!

明弘治十二年(1500年),建阳遭遇了一场大火。火灾中许多书版尽付一炬,书坊主叫苦不迭。

一位吏部官员说,这是上天对当地书坊逐利乱象的惩戒。他提议由朝廷委派专员,前往建阳监督印书。
原来,官员们并非关心民间疾苦,只是想借此机会,整改建阳书坊由来已久的“乱象”。
明代建阳是全国最大的商业刻书中心,同时也是政府指定的刻书地之一,承担刻印官书并向民间发售的任务,主要刻印举业书。
 南宋建安黄善夫刊《史记》三家注合刻本、宋代建阳书坊编刻《分门集注杜工部诗》,刻工劲秀、排版疏密有致。 摄影/苏蘅
官版书有固定格式,刻印时不可改动文字和版式,否则就是盗版。但中规中矩的官版书,实在不好卖。为尽快完成任务,书坊主们“擅改官版书形制”,比如,在书名前添上“新刊”“京本”等字样,强调版本之新与权威性,又或注明某书是名人“校正”过的精善版本。种种营销手段,抓准考生的消费心理,自然也就卖得好了。
到明中期,建阳书商的逐利倾向愈发明显,甚至公然翻印官方禁书。当时,市面上有本叫《京华日钞》的畅销书,有官员担心这类时文举业书的流行,会让考生本末倒置,不再潜心研读经典本身,因此将其列入禁书。但建阳书坊主们为逐利,争相翻版刊印。另外,建阳刻书贯有“字多讹谬”“粗制滥造”的问题。这些都是官员眼中的书坊“乱象”。
明《真禅内印顿证虚凝法界金刚智经》中的一对碑牌形牌记。
如今,乱象之源被烧了个干净,正好整改。官员们很快商议出一套方案:先清点书版。已烧毁的禁书,不许再翻刻。至于朝廷颁发的儒家经典、正史还有制书等,若被烧毁,务必翻刻补全。若未被烧毁,则要一一核对,确保版本文字无误。如此,才不至于误导了莘莘学子。
吊诡的是,计划由朝官处理的监校工作,最终交由福建地方政府草草了事。此后,官方又多次提出整顿方案,可都没奏效。

建阳书坊乱象,你怎么看?

朝官眼中的建阳书坊乱象丛生。那么,读书人怎么看?
明代藏书家谢肇淛在《五杂组》中说:“闽建阳有书坊,出书最多,而板纸俱最滥恶,盖徒为射利计,非以传世也。大凡书刻,急于射利者,必不能精,盖不能捐重价故耳。近来吴兴、金陵,骎骎(qīn,本义为马跑得很快的样子,后形容事情进展迅速)蹈此病矣。”
今天看来,谢肇淛对建本的评价有失偏颇,他眼中纸张粗糙、印刷劣质的可能是麻沙本,即建本中的低劣本。麻沙本,因价格低廉,大行于世,同时也声名狼藉,因为当时不少盗版书都出自麻沙本。

▲ 图为一副建阳千荷堂工作室镌刻的木质雕版。摄影/戈子

谢肇淛也明白,民间坊刻无法与财力雄厚的官刻本相比,也不能和旨在传世的私刻本相提并论。坊刻,就是一种纯粹的商业行为,意在谋利,当书商唯利是图,官方又监管不力时,盗版行为自然滋生。可文人心中,谋利的欲望,总归是让人瞧不起的。谢肇淛还注意到,为谋利而牺牲书籍品质乃至盗版的现象,不止建阳一地,湖州南京也沾染上这种坏风气。
被精英阶层鄙视的建本,实际卖得很好。它将图书带往帝国的每个角落,“无远不至”。麻沙本的低端路线,让读书不再是文人的专利,更多的平民成为阅读者,享受到书籍带来的快乐与慰藉。这对于文化的传播,是有积极作用的。毕竟书籍有盗版,而知识本身却没有正盗版之分。
▲ 明嘉靖《建阳县志》中有一幅《建阳县书坊图》,此处的“书坊”,指建阳的崇化乡。图中可见书坊溪穿流而过,南山修竹等十景环列周遭……万卷书堂、三峰书舍等刻书机构散布其中,另有由朱熹创设的同文书院,是集刻书、讲学为一体的教育机构。图为《建阳县书坊图》临摹图。 绘画/扬眉
明代后期,建阳刻书进入历史巅峰期。嘉靖《建阳县志》中称:“书市在崇化里,比屋皆鬻书籍,天下客商贩者如织,每月以一、六日集。”建阳崇化出现了以书籍为交易对象的市集,这在中国历史上也极为罕见。

建阳又成了盗版书的大本营


明嘉靖元年(1522年),南京国子监刊刻的《三国志通俗演义》付梓。有了官方背书,民间兴起了通俗文艺作品出版的热潮。
明中期以降,商品经济日益勃发,市民阶层壮大。心思活络又懂市场规则的建阳书商,看准了市民文化消费这块肥肉,满怀热忱地投入到小说出版业中,先后刊刻了《大宋中兴通俗演义》《列国志传》《列国前编》等作品,这些小说语言通俗、情节离奇,最符合平民口味,因此销路很好。所谓“卖古书不如卖时文,印时文不如印小说”,说的就是当时通俗小说取代举业书,成为图书新贵的情形。
福建建阳书坊,率先进入通俗文学市场,并尝到了甜头。其他民间书坊见状,也纷纷加入,都想从中分一杯羹。
在此之前,各地书坊各有所长。比如,金陵书坊以刊行戏曲剧本和民间应用类书见长;苏州书坊多刻印学术类图书;杭州书坊则偏重史志、子书和地方文献。
▲ 图为清代徐扬《姑苏繁华图》,图中“大雅堂书坊”有两层楼,规模较大。 供图/FOTOE
随着通俗文艺作品的风行,各地书坊一窝蜂地改刻印小说,图书市场竞争变得激烈。为了尽可能地争取市场,吸引读者,书坊主们想出了不少杀鸡取卵的法子。如此这般,建阳又成了明代盗版书的大本营。
建阳某书坊曾创造性地将《三国志通俗演义》和《水浒传》合二为一,定名为《英雄谱》。如此编排,有两方面的考虑:首先,两书的内容相近,讲的都是英雄豪杰的故事,打包在一起,读起来过瘾;其次,编辑有意将书籍内容做了删节,消费者差不多只用花一本书的钱,就能获得两本书的快乐。有此美事,人们自然乐意掏腰包。殊不知,书中内容已面目全非。
为了尽可能节约成本,有的书坊会将文稿中的描写类文字尽数删去,只留主线,全然不顾其文学价值。晚明学者胡应麟见书市乱象、盗版横行,不禁扼腕叹息:“余二十年前所见《水浒传》本,尚极足寻味。十数载来,为闽中坊贾刊落,止录事实,中间游词余韵神情寄寓处一概删之,遂不堪覆瓿(bù)。复数十年,无原本印证,此书将永废,余因叹是编初出之日,不知当更何如也!”不过短短二十年时间,一部经典小说,就被盗版商越删越简,越删越糟,缩水成“几不堪覆瓿”的鸡肋作品。

一般来说,书坊规模取决于书坊主的经济实力,有的大型书坊就是一幢楼,门面开店,后面是印书作坊,楼上则用于刻书,十分方便。图为书坊中正在刻书的刻工。绘画/杨竺

至于冒名、托名,则是宋代盗版商玩剩下的,不过明代又出现了些“青出于蓝”的新伎俩。
除了文化圈名人,盗版书商又盯上了科举圈的学霸。晚明图书市场上,充斥着以“状元”为噱头的读物。万历四十四年(1616年),建阳宝善堂刻本《新镌翰林三状元会选二十九子品汇释评》,号称“请”来近三届的科举状元焦竑、翁正春、朱之蕃。仨学霸凑一块,选出了二十九位名家作品,再掰开揉碎了逐一点评解释。这书名听起来厉害了!可惜,后来被清人考证出是伪托三状元之名而作,就连书首的序,都是假的。

出版大佬怒了:翻刻必究!

建阳书坊的盗版手段,也传到了其他地方。很快,大水冲了龙王庙,建阳刻书也被盗版了。
遭遇盗版事件的,是建阳书坊主余象斗
余象斗,一位土生土长的建阳人。因科举屡试不中,遂弃儒从商,继承家业。按理说,书坊主负责书籍的销售与传播环节,可余象斗偏偏是一位活跃在编辑队伍中的书坊主,有时他还亲自上阵,充当作者。大概是什么岗位的活儿都干过,再加上本身头脑灵光,余象斗最终成了晚明最成功的出版家。
在他主持刊刻的《东游记》序言中,有一段对盗版书商的谩骂:“今本坊亦有自立者固多,而亦有逐利之无耻,与异方之浪棍,迁徙之逃奴,专欲翻人已成之刻者。袭人唾余,得无垂首汗颜,无耻之甚乎?”
▲ 面对所刊书籍惨遭盗版,建阳书坊主余象斗想了个法子,他在自有版权图书中,插入防伪标签——自己的画像,防盗版的同时,还能树立品牌形象,为自己代言。左图是根据明万历《海篇正宗》中插图重新绘制的“三台山人余仰止影图”,图中的伏案男子即余象斗。绘画/扬眉

原来,吴承恩撰写的《西游记》面世后,一夜带红了神魔小说。一时间,人人爱看神仙打架、鬼怪群殴。小说家吴元泰蹭热度写了本《东游记》,余象斗见此书奇货可居,立刻花大价钱买断版权。之后,又亲自操刀,撰写《北游记》和《南游记》,再将这三本神魔小说与《西游记》凑成一部《四游记》。果然,《四游记》一经发售,就所向披靡。尤其是《东游记》,更是好评如潮。然而,让余象斗始料未及的是,《东游记》很快被苏杭盗版商盯上,他们仿造余象斗刊本翻刻售卖,明目张胆地抢生意。

《东游记》序言中称这部书“其费弘巨矣”,现在遭人疯狂盗版,余象斗怒不可遏。但毕竟是出版界大佬,他很快就有了对策。余象斗在自有版权书中插入自画像,类似于今天的防伪商标。这样一来,防盗版的同时,还能塑造品牌形象,打响品牌效应,堪称大明版“老干妈”。
余象斗对盗版恨得咬牙切齿,那肯定是正版的忠实拥趸,非正版不印喽?其实,他自己的手笔也不那么干净。

图为明代仇英《清明上河图》中的书坊“集贤堂”,从图来看,是一家小型书店。

嘉靖三十一年(1552年),那时的余象斗还是一名寂寂无名的小书坊主。由熊大木撰写、杨氏清白堂刊印的《新刊大宋演义中兴英烈传》被余氏搞到手,他毫不犹豫地将书名改为《新刊按鉴演义全像大宋中兴岳王传》,作者名改成余应鳌(一说为余象斗的别号,一说为余象斗侄子的名字),堂而皇之地出版。大佬有这样的黑历史,难怪成名后,又被他人盗版。这大概就是天道轮回吧。
为杜绝盗版,保护自身利益,书坊刊刻书籍时,纷纷使用牌记,申明所有权。比如,明万历刻本《月露音》中,就有牌记:“杭城丰东桥三官巷口李衙刊发,每部纹银捌钱。如有翻刻,千里究治。”有时,版权申明也会写在书名页中。晚明刊本《禅真逸史》中,就有爽阁主人夏履先的题识,他先是得意洋洋地介绍:“此南北朝秘籍,爽阁主人购得之,精梓以公海内。刀笔既工,雠(chóu)勘更密,文犀夜光,世所共宝……”之后,语气一转,发出警告“傥有棍徒,滥翻射利,虽远必治,断不假贷”。类似于今天书籍版权页中的“版权所有,翻版必究”。
晚明,堪称商业出版的黄金年代,建阳书坊的辉煌与乱象,是其中的一个缩影。在官方治理乏力、版权意识淡漠的大环境下,牌记写得再凶也没用。不少盗版书商仍毫无顾忌地翻刻盗印,再在牌记处留下一块难看的空白。
明崇祯《广金石韵府》扉页上的牌记:“绵纸朱文,定价一两,本衙藏板,翻刻千里必究。”

今天,我们从古籍的牌记和序言中,仍能感受到那份无奈和愤怒,正如文豪李渔在《笠翁对韵》中所写:“我辛苦笔耕的成果,却被你们这些盗版商吃光抹净,让我情以何堪?我誓要与你们决一死战!”

令作者抓狂的是,即便有一决生死的亮剑精神,却难找到对手,因为盗版书商无处不在。待到锐气与意志消磨殆尽,只剩一声叹息:唉!这可如何是好啊?


参考:《中华遗产》2020年09期
撰文  |  周渝
图片  |  图虫创意  FOTO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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