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海外之北，
存在着一个无启国。
无启国的人头上没戴角，
身上没长毛，
却有一种特异功能：死而复生。
▲ 河南偃师辛村新莽壁画墓，描绘了西王母与玉兔。玉兔拿着玉杵，跪地捣药，服用此药长生成仙，是又一种不死观的表现。摄影／董力男
在《山海经·海外经》中，记载了36个国家。这些海外方国，人迹难至，神秘得令人心驰神往。
在海外之北，存在着一个无启国。无启国的人头上没戴角，身上没长毛，却有一种特异功能：死而复生。
“无启”是什么意思呢？东汉经学家高诱说，“无启”即为“没有后代”。一个没有子嗣后代的国家，如何能够长久存在？
东晋文学家郭璞在注释中这样说：“其人穴居，食土，无男女，死即埋之。其心不朽，一百廿岁乃复更生。”
无启国人住在洞穴中，以泥土为食物，不分男女，不生育子孙后代。人死后就土葬，他们的心却不腐朽，120年后就又重新变成了人，继续前一世的生活。
在元代周致中撰写的《异域志》中，无启国人的形象更加饱满。他们没有长肚肠，因此只能吃土，不吃粮食和蔬菜，也不种田。
除了无启国，《异域志》里还有一个“三蛮国”。三蛮国人的心肝肺都不腐朽，所以死而复生的时间更短，100年后就可以重现人间了。
无启国人的故事，听起来十分神奇。为什么心肝埋在土里，就能够复活呢？
原来，在远古先民的眼中，肥沃的土壤具有强大的生命力。大地是人类的母亲，万物从土地中来，又要复归于土。
据罗马尼亚思想家伊利亚德在《神圣与世俗》中的考证，远古先民普遍会让妇女在地面上分娩。当人们生病时，也会被放在地面上，有时甚至把他们埋入土中。
伊利亚德认为，当人们接触到土地时，她们就将自己置于伟大的地母的密切联系当中，就可以得到地母的保护和关怀，获得土地的复生神力了。
除了汲取土地的复生神力，无启民的生活习性或许也有助于死而复生。
俗话说，“人吃五谷生百病”。无启民不吃五谷杂粮，自然就不容易生病。
且女娲以土造人，人既为土，以土为食即成为顺应自然之道。无启民死后埋入地下，身为土，食为土，所处为土，故而虽死不朽，生生不息。
▲图根据《山海经图》无启国人形象绘制。
死亡并不是生命的终结，而是达到再生的过渡。无启国的人们，每过一阵子就躺在地母的怀抱中蛰伏一下，获得足够多的生命力后，就回到人间，继续下一个循环。
那么，为何心脏不朽呢？古人认为，人的灵魂是不灭的，心脏是灵魂的丛集地。
《庄子·田子方》有言，“夫哀莫大于心死，而人死次之”。只要“心”不死，“人死”并不算真正意义上的死亡。
无启国的故事并没有终结。在李汝珍撰写的《镜花缘》中，无启国再一次从缥缈中浮现出来，并被赋予了新的含义。
《镜花缘》的主人公唐敖，是当朝探花，但是仕途不顺，处处碰壁。于是，唐敖便随着妻兄林之洋，好友多九公一起出海航行。他们到达了无继国。
无继国人没有后代，不食五谷，死后土葬，120年后复活，这些情节都取材于《山海经》《异域志》等古籍的记载。而在唐敖和多九公的闲聊中，无继国民的形象变得更加鲜活，摆脱了静态呆板的描述。
▲图为唐代的嫦娥奔月铜镜。嫦娥偷吃了西王母给羿的不死药，就飞升至月宫，从此与挚爱之人天地相隔。
多九公是这样说的：他们虽知死后还能重生，素于名利心肠倒是雪淡。他因人生在世终有一死，纵让争名夺利，富贵极顶，及至“无常”一到，如同一梦，全化乌有。
虽说死后还能复生，但经百余年之久，时迁世变，物改人非，今昔情形，又迥不同，一经活转，另是一番世界，少不得又要在那名利场中努力一番……
因此他们国中凡有人死了叫作“睡觉”，那活在世上的叫作“做梦”。他把生死看得透彻，名利之心也就淡了。
无继国的人，对待生命有着“方生方死”的豁达，对待名利则能看透背后的虚无缥缈。
明清时期，人们早已认识并接受了死亡，为何《镜花缘》的作者李汝珍，还要创作这“死而复生”的无继国呢？无他，浇心中块垒，劝世间向善，寄寓个人理想而已。
鲁迅先生在《中国小说史略》中考证，李汝珍十分博学多才，对于经史、音韵、医书、算学等无所不通。
可是，李汝珍的仕途却十分不顺。
▲图描绘了蓬莱仙境的模样。蓬莱是东海外的仙岛，山上有仙人，岛中有长生不死药，故而蓬莱是古人又一神往之境。绘画／晓涵
40岁时，他终于做了官，赴任砀山县丞，参与治理河患。没过几年，李汝珍便挂冠而去，从此终老田园，只能把满腔的才情和满腹的感慨挥洒在音韵和小说上了。
在李汝珍心中，“好让不争”的君子国和“劝人行善”的大人国是理想之地，那里没有尔虞我诈的纷争与黑白颠倒的世道。而对于名利，李汝珍是十分矛盾的。
他既厌恶名利场中的倾轧，又放不下光宗耀祖的心思，宦海沉浮还郁郁不得志，这些相互冲突的情感，就化作了感慨和安慰：名利场只是一场游戏一场梦，应该多一些淡然。
可是，无继国人活了又死，死了又活，才能参透这个道理。我们的人生只有一次，又怎能不在名利场中苦苦挣扎呢？
纵使无继国人的名利心很淡，他们一定会遭遇新的烦恼。当无继国人面对重复的生活时，他们怎样抵御无聊的侵袭呢？
来源：中华遗产 2022 年 05 期
撰文：倥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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