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供图／禧百年中式婚礼馆
还有几天就是2024年春节了，而第一批到家的年轻人已经被催婚了。
不怕空气突然安静，只怕父母突然关心。回家过年，除了好吃的饭菜、温柔的被窝，还有家人的“花式催婚”和七姑八姨的“灵魂拷问”。
据说，被催婚是当代年轻人继失眠、脱发之后最大的烦恼。人生漫漫几十年，从来没有固定的人生制式。现在的法律只规定了允许结婚的年龄，没有规定必须结婚的年龄。
那么，那句该死的“男大当婚，女大当嫁”，父母不厌其烦念叨嘴边的俗语，又是怎么来的？
它竟是出自一本禅宗著作，想不到吧？
中唐时，有位佛门居士庞蕴，他参悟佛法之后，不但将全部家财尽数沉于湘水，还将妻子儿女也引入禅门。庞蕴还作了一首偈子，描绘自己的家庭生活面貌：“有男不婚，有女不嫁，大家团栾头，共说无生话。”儿子不结婚，女儿不嫁人，一家四口整日围坐在一起，谈禅学佛，自由自在。
这首偈子流传了两百多年后，另一位参禅修佛的“无为居士”为它写了个续篇。“无为居士”名叫杨杰，是北宋哲宗朝的礼部员外郎。有一次，他到泰山祭祀，早起观日出，见日如盘涌，心中一动，登时彻悟。于是朗声吟道：“男大须婚，女长须嫁。讨甚闲工夫，更说无生话。” 男婚女嫁，是世之必然、人之常情，修行者又何须强求与世人不同呢？
无为居士的“男大须婚，女长须嫁”，被记入南宋时成书的禅宗史籍《五灯会元》里，并为世俗中人所化用，流传至今。
只是，这当婚嫁的“大”，究竟是多大？古代对婚嫁又有哪些政策和法律要求呢？
人们通常认为，古人结婚早，不到20岁结婚生子是常事。然而，唐代杜佑在《通典》中却有惊人说法：太古时代，男子五十而娶，女子三十而嫁；到了中古时期，男子三十而有室，女子二十而嫁。太古是指远古的原始社会，那时连婚姻制度都没完全建立起来，人的寿命也不长，男性50岁、女性30岁的婚龄，实在过于荒诞。那杜佑记载的“中古”婚龄是否准确呢？
《周礼》记载：“男三十而娶，女二十而嫁。”《礼记》补充道：“有故，则二十三嫁。”“有故”是指如果女子遇到丧事，就要等三年守孝结束后，方可婚嫁。这一记载和《通典》“中古”婚龄基本一致。杜佑还举了舜帝的例子佐证：
尧在晚年准备选拔一位合适的继承人，四方部族首领向他推荐了舜。尧找来舜一问，发现已经30岁的舜还没有结婚，不由感慨道：“有鳏在人间！”——原来是“剩男”啊！尧很欣赏舜，于是把自己两个年满20岁的女儿嫁给了他。看起来，男30岁、女20岁是婚龄上限。
▲ 清代《钦定书经图说》中的插图，新婚的舜帝带着两位妻子，拜见父母亲人。供图／缘紫舞，提供／FOTOE
孔子是这么解释《周礼》对婚龄规定的。鲁哀公向孔子请教：“男子十六岁，女子十四岁时，生理上就具备了生儿育女、繁衍后嗣的功能了。可按周礼，男女到了二三十岁才能结婚，岂不是太晚了？”孔子回答：“男子从二十岁行冠礼到三十岁，女子从十五岁行笄礼到二十岁，期间都可以嫁娶，不算违礼。”孔子自己也是早婚党，在19岁时就娶亓官氏为妻了。
在规定婚龄上限的先秦时代，成为超过婚龄的剩男剩女，是违礼的。《礼记》云：男过三十未婚，女逾二十未嫁，国家就会通过媒官，组织相亲仪式，“会而合之”。要是不参加相亲，还会受到处罚。毕竟，男女婚配是人口生产的关键，早期国家为了维系社会的发展，只能采取强制性的政令来保障治下男女按时婚配。
▲ 影视剧中的越王勾践形象。
最见不得剩男剩女的，恐怕要数越王勾践。他为了复仇吴国，卧薪尝胆，发愤图强，还制定了繁殖人口，聚积物力的“十年生聚”战略。
为了补充兵源，发展生产，勾践下令：男子二十不娶，女子十七不嫁，要“罪其父母”。还严格禁止老少配：“壮者无娶老妇”，“老者无娶壮妻”。这些规定的目的，是使有生育能力的男女结为夫妻，以保障人口迅速繁衍。这也是历史上首次由统治者立法，规定婚龄。
秦朝婚嫁看身高
婚姻是人生大事，先秦诸子都颇为关注。孔子说，只要在周礼规定的婚龄前结婚即可。墨子认为：“丈夫年二十，毋敢不处家，女子年十五，毋敢不事人，此圣王之法也。”——最好是男20岁、女15岁之后就谈婚论嫁。以韩非子为代表的法家，更是主张早婚：男20岁、女15岁之前，必须婚嫁！
秦始皇统一中国后，采取法家政治主张治国，也对婚龄有严格规定。不过，秦始皇并没有以年龄作为标准，而是拿身高说事儿。按秦朝律法规定，男子身高达到六尺五寸、女子身高达到六尺二寸，就要开始婚嫁。
秦时的一尺合今天的23.1厘米，一寸为2.31厘米，换算过来，秦代男女结婚时，身高当在男1米5、女1米4左右。这个标准是当时十四五岁男女的平均身高。可见秦时，已开启了中国历史上的早婚时代。
▲ 图中的少男少女，就是时根据秦律适婚男女身高标准所绘制的。绘画／目奈十三
汉承秦制，再加上汉初战火初熄，国家经济凋敝，人口锐减，为了休养生息，必须鼓励婚嫁，增加人口。因此，统治者们努力贯彻早婚制度。为了给全国适龄青年男女做榜样，汉代皇室从内部开始，聘娶普遍低龄化。汉文帝14岁与窦氏结婚；汉武帝则在16岁左右迎娶陈阿娇；8岁即位的汉昭帝，更是在一个月后就由辅政大臣霍光、上官桀安排，娶了上官氏为皇后，而这位新娘当时才6岁！
有帝王做榜样还不够，有力的政策支持也少不了。《汉书》中记载，“女子年十五以上至三十不嫁，五算”。算，是汉代赋税的一种。按照汉代人口税的规定，15岁至56岁的男女，每人每年交一算，即120钱。但是，对于逾龄未嫁的女子，人口税一下子翻了五倍。用经济手段，通过多征税来惩罚过时不婚的政策，颇为奏效。乐府民歌《羽林郎》中那位酒家女子，就在15岁时早早嫁了人。而东汉女史学家班昭嫁给同郡的曹世叔时，只有14岁。
▲ 取材于汉末乐府诗的古装电视剧《孔雀东南飞》。
汉代的催婚政策，虽颇有成效，但有时也会遇到阻滞。古代婚姻重视三书六礼，花费不菲，家贫者无力置办，即使到了婚龄，也宁愿单身。怎样才能鼓励这些人脱单结婚呢？
东汉的九真郡太守任延有妙招：政府买单。他通令全境，规定男性20岁到50岁、女性25岁到40岁，都要“以年齿相配”——和年龄相当的异性结婚。如果家贫无法负担结婚费用，就由长吏以下各级官员节省俸禄来资助。为了解决管区剩男剩女问题，这位任太守也是操碎了心。
不早婚，就坐牢
西晋泰始九年（273）十月，晋武帝颁布了一份诏书：全国年满17岁的女子，如果父母没有为她议论婚嫁，就要由地方长官负责，安排她嫁人。诏令一出，原本先秦两汉时30岁的“剩女”标准，被砍掉将近一半。超过17岁还没出嫁的女子，已成了政府格外关照的社会问题，那当时女子多大就可出嫁呢？答案是13岁。而男子的适婚年龄也提前到了15岁。
男15岁、女13岁的婚龄下限，贯穿整个魏晋南北朝时期，直到北周武帝建德三年（574）时，仍旧如此：“自今以后，男年十五，女年十三以上，爰及鳏寡，所在军民以时嫁娶，务从节俭，勿为财币稽留。”——按时婚嫁，务从节俭，不要因为钱财，而无法嫁娶。
这可是实打实的早婚了，原因可以理解：汉末以后战乱不断，人口锐减，平均寿命也降低了；而门阀士族制度又导致时人对门第十分看重，门不当户不对，即使适龄，也不成婚。本来人口就少，还有许多人大龄不婚，社会经济难免陷入停滞。政府想改变现状，提升人口数量，只能强制早婚。
两汉对适龄不婚者采取的是经济制裁，而南北朝则干脆动用刑罚。北齐规定，20岁以下14岁以上的女子，必须婚配，否则连坐家长；如果隐匿女儿婚嫁情况，家长判处死刑。南朝也有女子15岁不嫁，家人坐牢的法令。要么嫁女儿，要么坐牢，这样的社会环境下，想当单身贵族，基本是没希望了。
早婚必然早育。比如北齐后主高纬，14岁时就已结婚并且生下皇子，他同样14岁的弟弟高俨，更是有遗腹子四人。上行下效，民间十四五岁的年轻父母肯定有很多。这固然能在一定程度上提升人口增长率，可也有危害。
▲ 《北齐校书图》（局部），现藏于美国波士顿美术博物馆。
正如汉宣帝的大臣王吉所说：“夫妇，人伦大纲，夭寿之萌也。世俗嫁娶太早，未知人父母之道而有子，是以教化不明而民多夭。”男女太早结婚，生理和心智都尚未成熟，即使生育子嗣也难以教养，反而会令子嗣早夭，达不到增长人口的目的。
司马光的理想婚龄
北宋司马光在《书仪》中，制定了心目中的理想家庭礼仪。关于何时结婚，他说道：“男子年十六至三十，女子年十四至二十，身及主婚者，无期以上丧，皆可成婚。”婚龄上限和《周礼》相同，而婚龄下限则比当时北宋沿袭唐律所规定的“男年十五，女年十三”要提高了一岁。别看只有一岁，这可是第一次有人正式主张上调婚龄线。
十五岁都不到的男孩女孩结婚，在司马光看来，是童婚陋习。然而，早婚制度实行已久，想要立时改变并不容易。所以司马光只能“顺人情立此制”，先微调婚龄线，慢慢杜绝童婚。
司马光的婚龄线在南宋得到继承，朱熹将之写入《家礼》，宋宁宗嘉定年间又成为法令。婚龄线上调出现在宋代，与当时发达的社会经济、昌明的文化关系密切。社会安定，人口平均寿命上升，统治者不需要依靠早婚早育来增加人口、振兴国力了。而掌握了社会话语权的文人士大夫们，遵循儒家的传统，大都认为成人之后成婚，既有利于身心健康，也符合礼法。整个社会的思想观念在潜移默化中受到影响，结婚年龄遂日趋理性。
▲ 司马光（1019-1087），字君实，山西运城人。
学者盛义统计了十部宋人文集所载墓志铭中60名女性的婚姻年龄，发现初婚年龄最大27岁，最小14岁，平均17.67岁。其中17-19岁结婚的有32人，占统计总人数5成以上。而男性，特别是文人士大夫的婚龄，由于家庭境遇及求取功名等各种原因，基本维持在20-25岁之间。
南宋法官范西堂曾经审理过这样一个案子：谢汝霖收养了郑七姑做干女儿，一家在宋金之战中被俘虏。数年后，只有七姑和谢汝霖的孙女得以回归。谢汝霖的家产该怎样分配，族长和族人意见不一致，闹到衙门。范西堂在按律处理完财产分配后，还特别关注到七姑的婚姻问题：“七姑已经25岁了，还没有结婚。时光流逝，岁月不饶人啊。她得到应有的财产后，就该让媒人来为她议婚，不能再耽搁下去了。”
▲ 在《梦华录》中，柳岩扮演的孙三娘的悲哀始于遇人不淑，嫁给傅新贵这个见利忘义的负心汉。
南宋案例集《名公书判清明集》里的这个故事里，法官对25岁未嫁的七姑抱有同情之心，但如果是在前朝，七姑大龄未嫁，就触犯了法律，整个家族都要受到惩罚。可见，当时社会环境对大龄未婚女子的态度有了一定转变。
禁止早婚，隐瞒不报一同治罪
宋以后，法定婚龄基本沿用了男性16-30岁、女性14-20岁的规定。明朝人“凡男女婚嫁以时，男子未及十六、女子未及十四成昏（婚）者，谓之先时。男子二十五以上、女子二十以上未成昏者，谓之过时”。早婚和晚婚都不好。
明代万历年间，四川广安地区有这样的“政府告示”：“督察院禁止早婚示谕”碑位于前锋区小井乡大良城东门外右侧，刻于石壁，内有双线阴刻楷体字：“都察院示谕军民人等知悉，今后男婚须年至十五六岁以上方许迎娶，违者父兄重责枷号，地方不呈，官者一同枷责。万历九年十一月吉，分巡道刻石，守御所奉镌。”
▲ 禁止早婚碑如今风化严重，字迹模糊。
专家说，该碑刻是明政府禁止早婚的石刻婚姻法令，也是中国目前已知的最早禁早婚告示。
男子结婚的最低婚龄是十五六岁，如果不到年龄就结婚，其父兄要披枷带锁，接受重罚。地方上有隐瞒不报的官员，也一同治罪。这和南北朝时对于婚龄未婚女子的处罚，何等相似。但主导思想已从鼓励早婚转变为禁止童婚了，这也从政府行为上进一步肯定了司马光提高婚龄线的目的。
婚龄的法制调控和民间实践，常有背离。比如《大清律例》规定：“男女婚姻各有其时，或有指腹、割衫襟为亲者，并行禁止。”然而，出于经济因素和民间习俗影响，诸如童养媳、指腹为婚等现象，并没有完全消失。
▲ 中式婚礼。摄影／黄瑛，供图／张冬冬
直到1981年，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实施，第6条规定：“结婚年龄，男不得早于二十二周岁，女不得早于二十周岁。”这条现代婚姻观和法制观下的婚龄线，更符合人体生长发育的规律，才更彻底地杜绝了童婚。
什么时候结婚本是个人私事，但国家的婚龄线和国民的婚姻状况，却是影响国计民生的大事。何时婚何时嫁，里面的学问一点也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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