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王母”用作妓女的称呼？谜一样的女神到底是如何深入人心的- 大数跨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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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王母”用作妓女的称呼？谜一样的女神到底是如何深入人心的

中国国家地理无尽之藏

2024-07-17

▲ 图描绘了《山海经》里西王母最初的形象，半人半兽，住在山洞里，主管厉鬼和瘟疫，充满着野性的气息。绘画／何晓庆

元代戏曲家杨显之有一作品名《酷寒亭》，在篇首楔子中，一角色言道：“自家萧娥是也，自小习学谈谐歌舞，无不通晓，当了三年王母，我如今纳下宫衫帔子，改嫁良人去也。”

您猜这萧氏女子当的“王母”，是什么职业？

据分析，大概率是官方登记注册过的妓女。

用“王母”称呼妓女？这也太离谱了。后世有词典解释说，“官妓之帔子（古代女子披在肩背上的服饰）状如王母飞时尾开之形，故以指官妓。”

也有学者认为，没这么简单。首先，历史上文人喜欢在想象中漫游仙界，元曲可能是将其与嫖妓的特别现象相关联，从而杜撰出这样的词义；更重要的，这体现的是西王母信仰在后世被世俗化的现象。用作妓女的别称事小，但西王母信仰毕竟严肃，二者差距巨大，竟也能同日而语——我们不妨从头说起。

Date周穆王

公元前10世纪的中国，沐浴在西周安定强盛的光辉中。当时这个幅员辽阔王朝的统治者，正是周穆王姬满。

一日，周穆王突然想看看自己的国家是怎样的繁荣广阔，使天下都有他的车辙马迹。于是他驾乘八匹骏马拉着的车，日行三万里，一路向西。《穆天子传》里这样记载。

周穆王北绝流沙，西登昆仑，传说是为了与一位女子相会。

▲ 《穆天子传》讲述了周穆王西征遇西王母而东返的故事。

传说，昆仑山上有个西王母国，生活着一位美丽神秘的异域女神——西王母。为了见到她，穆天子准备了华贵的白圭玄璧和绫罗绸缎。一位是英姿勃发的中原之主，另一位是美丽神秘的异域女神，二人惺惺相惜，对饮于瑶池之上。

欢乐的日子总是短暂的。临别之时，西王母含情脉脉，作歌赠之：“白云在天，山陵自出。道里悠远，山川间之。将子毋死，尚能复来。”周穆王万分不舍，然而他是周天子，肩上承担着君临天下的责任。周穆王立下了三年之约：“予归东土，和治诸夏。万民平均，吾顾见汝。比及三年，将复而野。”三年以后，待天下安康，我会再来与你相会。

▲ 周穆王与西王母相会。

然而，周穆王东返之后不久便去世了，他没有履行自己的诺言。

李商隐的《瑶池》写道：“瑶池阿母绮窗开，黄竹歌声动地哀。八骏日行三万里，穆王何事不重来。”周穆王约会西王母的爱情故事，一直传颂到了今天。然而，西王母的形象，绝不是从周穆王时开始，她在时光的流转中，不断发生着变化。

原形：半人半兽的凶神

西王母可算得上是中华文明最早的女神了。《山海经·西山经》和《山海经·海内北经》中都有记载。把两处文字结合起来看，西王母是这样的：形貌如人，长着老虎的利齿，豹子的尾巴，蓬头散发，头戴华冠，常常发出尖利而悠长的啸声。她住在昆仑墟中高高的玉山之上，有三只青鸟为她觅食。

▲ 影视剧中的昆仑墟。

人们通常认为，西王母的职责是“司天之厉及五残”。“厉”在古代文献中一指恶鬼，二指瘟疫。五残，则是天上的星宿，象征分裂和衰败。

《史记》说，当五残星出现在东方的天幕上时，就会有毁灭与衰败降临人间。西王母主管厉鬼、疫病和妖星五残，正如她半人半兽的野性形象一般令人不寒而栗，是一位不折不扣的凶神。

▲ 东汉镂雕东王公西王母纹玉座屏。

西王母住在哪里？《山海经·大荒西经》中记载，“有神，虎齿，有豹尾，穴处，名曰西王母。此山万物尽有。”西王母住在山洞里面，山在“沃之国”，是一个鸟兽成群、载歌载舞、美味珍馐应有尽有的富庶之地。掌管刑杀和疫病的西王母，为什么会住在一个美丽而祥和的地方呢？

学者刘宗迪在《山海经的世界》一书中解释道，《山海经·大荒西经》对应着收获的秋天。古人在秋收之后，会将丰硕的成果献给上帝、群神和祖先，以偿众神的恩惠，称为“秋尝”。西王母出现在这一丰收的场景中，说明她也是丰收之神。生命循环往复，生生不息。掌管驱瘟祛病之神，也往往是医药之神。因此秋天既是收获的季节，也是万物凋零的时节，西王母既是生命的收割者，又是生命的赐予者。

乍一看，西王母是西方来的女神，自无疑义。但刘宗迪在《西王母神话的本土渊源》中认为，要确定西王母的来源，必须从“大荒”入手。大荒方圆百里，在什么方位？刘宗迪发现，古史传说中的五帝，几乎都出现在《大荒经》的神谱中。出现频率最高、地位最显赫的是帝俊。帝俊是《大荒经》中的至高神，为诸族之始祖。帝俊，很可能是帝舜，而舜为东方之人。

▲《山海经》里的古帝王帝俊。其浑身蓄满能量，鼎立于天地之间。他是日月之父，其子孙后代众多且贡献了许多重要发明，乃《山海经》第一大家族。绘画／杨政博

除了帝俊，《大荒经》中的颛顼、少皞等，都是东方之神。大荒世界在东，属于东夷文化区。在《大荒西经》中出现的西王母，就成为了“东方”女神。

东方的西王母，怎么就搬去了西方呢？这是因为人们把“大荒”和华夏地理观念中的“四荒”搞混淆了，想当然地认为《大荒经》笼罩九州、囊括四海。于是，西王母就被搬了家。后来人们将错就错，把西王母推得越来越西，让她染上了异域神秘的色彩。

美丽女神掌不死之药

“王母上殿，东向坐，着黄锦。文采鲜明，光仪淑穆……视之可年三十许，修短得中，天姿掩蔼，容貌绝世，真灵人也。”在魏晋时期的志怪小说《汉武帝内传》中，西王母从半人半兽的野性至高神，忽然变成了一位容止端庄的神女，可以对饮瑶池，也能赋诗咏歌。

脱离了原始社会的先民们，似乎迫不及待地揭去西王母身上原始而古老的面纱，为她换上了与时俱进的美丽新装。

▲《山海经》里的左为河南省洛阳市西汉卜千秋墓升仙图壁画局部。墓主夫妇乘着龙和三头鸟，飞升成仙。西王母崇拜在汉代盛行一时，人们相信西王母构造了一个不死仙境。摄影／聂鸣

汉代是西王母形象变化的关键时期。前文谈到，掌管驱瘟祛病之神，往往也是医药之神。汉代神仙方士之说盛行，道教愈发兴盛。追求长生不死的狂热，弥漫了整个社会。于是，人们就淡化了西王母死亡凶煞的那一面，强化了她生命之神、医药之神的内涵，认她做道教至高无上的女神。

西汉焦延寿撰写的《焦氏易林》里即有这么一句：“弱水之西，有西王母，生不知死，与天相保。”汉朝人认为，西王母与天地同寿，掌管着不死神药，还能赐人福祉。于是在《淮南子·览冥训》中，就进一步生发出了嫦娥奔月的故事：嫦娥偷吃了西王母赐给丈夫后羿的不死药，飘向月宫，与玉兔、吴刚相伴。

▲ 四川省成都市出土的一块东汉西王母画像砖。人们把西王母描绘在画像石、壁画、铜镜、乃至青铜摇钱树上，成为了一个时代的象征。摄影/ 朱子浩

最痴迷追求长生不死的人，往往是掌握了生杀予夺大权的皇帝。于是，雄才大略的汉武帝，就在小说中成为继周穆王之后，又一位与西王母交往的君主。

《汉武帝内传》里写道，相传有一日，汉武帝正在承华殿与董仲舒、东方朔闲谈，忽然一位青衣女子从天而降，自称是西王母的使者，王母不日便会前来相见。武帝听罢诚惶诚恐，便在甘泉宫延寿观中斋戒了七天，盛装等候西王母驾临。

七天的时间到了。天边白云缭绕，云中有仙乐传来，王母乘紫云之辇，驾九色斑龙，带着众仙落在殿前。王母看起来像三十岁的样子，容貌绝世，举止淑穆。她带来了天上珍贵的芳华百果，还带了七枚蟠桃送与武帝，授予他治国长生之道。

▲ 汉代以后，西王母的形象变得越来越淑女和母仪天下。图中骑凤美女也是西王母，这幅明人的“西王母乘凤驾返瑶池刺绣”，显示出西王母形象的定格。供图／FOTOE

至此，帝王约会西王母，已经发展成为成熟的故事母题。神仙家的调制，使西王母掌握了训诫教导人主的权力。从黄帝到尧舜禹汤，再到燕昭王、宋徽宗，君主们前赴后继地成为西王母的座上客。在神话故事里，能够得到西王母的垂怜，就证明了君主得到了上天的承认。在道家仙话和儒家政治神话的双重改造下，君主有道，王母来朝的故事，成为了四海升平、安定祥瑞的标志。

西王母的形象演变至此，并不能叫人完全满意。汉代讲求阴阳五行之说，西王母是女性形象，属阴，又居大荒之西，属金，故而为了与之相对，又造出来一个东王公，东属木，又称木公。

▲ 西王母是汉代最受崇拜的女神，在汉墓画像砖与画像石中频频露面，图为东汉画像石中的西王母，她位于第一排左侧，手里拿着绕线架，周围有羽人、蟾蜍、九尾狐、三足乌、玉兔捣药。

魏晋六朝时志怪小说《神异经》对东王公有这样的记载：“东荒山中有大石室，东王公居焉，长一丈，头发皓白，人形鸟身而虎尾，载一黑熊，左右顾望。”显然，《神异经》对于东王公的画像，完全参照《山海经》而来。其结果是，美丽的女神在古人的撮合下有了自己的配偶，成为女性神仙的最高领袖，与东王公分性而治：“金母元君者……与东王公共理二气，而养育天地，陶钧万物矣。”

美丽女仙西王母，在汉晋深入人心，得到了巨大的“流量”。西王母与侍奉仙女、西王母与灵禽瑞兽、西王母与东王公、西王母与得道仙人、西王母与帝王等题材的画作以及铭文，大批量出现在画像石、壁画、漆画、铜镜、玉器乃至青铜摇钱树上。岁月静好，现世安稳。西王母，请让我一直留在人间吧！

▲ 东公王。

慢慢地，人们对西王母的崇拜汇聚成了一股巨大的力量。《汉书》记载，西汉哀帝建平四年（公元前3年）春的一天，关东人民突然骚动了起来。他们披散头发光着脚，手持麻秆。一边奔跑，一边呼喊“传行西王母筹”——快遵行西王母的教导。成千上万的流民，昼夜不停，狂奔20多个郡国，一路西行，冲关逾墙，终于到达了长安。人们齐聚长安的阡陌里巷，下棋歌舞，举行声势浩大的祭祀西王母活动，又传发布告，写着西王母的神谕：“佩此书者不死。不信我言，视门枢下，当有白发。”

骚动因何而来？汉哀帝年间，连年大旱，民不聊生。人们孤苦无依，求告无门，便把精神寄托给了西王母，祈求她带领自己度过灾厄，过上自由享乐的美好生活。彼时已是西汉末，王朝行将灭亡，这份寄托自然不会有什么结果。但有一个人，借着民众对西王母的崇拜，完成他的“大业”。

这人就是权臣王莽。“传行西王母筹”骚动后没多久，汉哀帝驾崩，王莽掌握了大权。王莽想取代汉朝，却寻找不到能够被世人接受的篡汉依据。传行西王母筹一事，给了他灵感。西王母是女仙之首，我的姑母王太后是后宫之主。西王母降世救济万民，岂不是王太后临朝之瑞应？

于是，王莽仿周公作《大诰》颁布天下，企图抬高西王母并神话王太后。《大诰》称，王太后的母亲怀孕之时，曾梦月亮入怀。月亮属阴，王母同属阴。太后临朝，则龟龙麟凤现、河图洛书出，这皆是王母降下的瑞应，可安宗室、保江山。可见王太后当为圣主。经过王莽的加工，西王母信仰更是蔚然成风、盛极一时。

王母娘娘的蟠桃社交

▲ 王母娘娘在影视剧里的形象。

魏晋以降，西王母的形象更加丰满立体，逐渐人格化、世俗化。在道教的神仙体系中，西王母仅次于七大主神，是道教上清派神仙系谱中排列在第二等位的仙真。在道教典籍中，西王母与东王公相配，是群仙领袖。

唐宋时，玉皇大帝逐渐被抬高，女仙之尊西王母，便自然而然地弃东王公而去，与玉皇大帝相配。在《西游记》中，吴承恩让两位尊神结为夫妻，并赋予了西王母另一个耳熟能详的名号——王母娘娘。

▲ 影视剧中的玉皇大帝。

王母娘娘最盛大的事，便是《西游记》描述的王母娘娘蟠桃会。蟠桃会是神仙世界第一大盛会，佛祖菩萨、道祖天尊、上帝真人都会来参加。蟠桃三千年一生，吃了可以长生不老，飞升成仙。但不是每个仙都能拿到入场券。孙悟空便因为王母娘娘没有邀请自己而大闹蟠桃会，进而大闹天宫。他并不是第一个偷蟠桃的人，在他之前，东方朔每年偷吃蟠桃。

早在西王母赠汉武帝仙桃之时，西王母与蟠桃就紧密联系了起来。西王母和仙桃被人们赋予了长寿的愿望，宋元杂剧已经有王母蟠桃会的内容。只是《西游记》对于王母娘娘蟠桃会故事的塑造深入人心。王母娘娘的蟠桃社交，串联起了庞大的民间信仰神灵体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