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画面中,北魏文成帝的皇后冯氏、乳母常太后,冷冷地看着贵人李氏走向人生的终点。这一场景还原了北魏王朝“子贵母死”制。 绘画/陆曼陀
《魏书·皇后传》记载了北魏王朝的一项血腥制度“子贵母死”:“魏故事,后宫产子将为储贰,其母皆赐死。”
所谓子贵母死,或者说立子杀母,便是一旦皇子被立为储君,那么其生母就必须被赐死,为的是防止生母及其家族在将来干涉朝政。从史书记载来看,北魏第一次出现子贵母死,就是在开国皇帝道武帝拓跋珪时期,其宣穆皇后刘氏是第一个受害者。北魏为什么要实行这么泯灭人性的制度?

汉武帝在位末期,欲立钩弋夫人之子刘弗陵为太子,但刘弗陵年仅五六岁,汉武帝为防止自己死后子幼母壮,女主恣乱国家,故杀钩弋夫人,以绝身后之忧。因此,可以说最早实行子贵母死的并非北魏,而是汉武帝。
那么,北魏的子贵母死制,到底是“拓跋旧法”还是“汉家典制”?虽然神元帝拓跋力微年代也发生过杀妻事件,但那是因为妻族没鹿回部头目窦氏兄弟蓄意谋害神元帝在先,反被神元帝设计诛杀。这与子贵母死制度关系不大,仅仅是为了确保自身在拓跋部落联盟中大酋长的地位。
清代学者赵翼就对所谓“旧法”提出质疑,他遍检刘氏之死以前的诸多史料,发现一处疑点——道武帝以前并没有子贵母死的先例。因此赵翼认为,北魏子贵母死制的开创者,就是道武帝本人。当代学者田余庆提出,道武帝为警惕后宫干政,而故意以“旧法”名义赐死刘氏,所谓“汉制”只不过是托词。从此相沿成习,成为定制。有意思的是,道武帝拓跋珪引用“汉家典制”的“先进”经验指导国事,不止一例。

最终理解了父亲的孝子
不过,道武帝的良苦用心,这时并不被儿子所理解。孝顺的拓跋嗣知晓母亲死亡后,大为沉痛。史载:“帝素纯孝,哀泣不能自胜,太祖怒之。帝还宫,哀不自止,日夜号泣。”没想到,拓跋嗣这一举动反而惹恼了道武帝。
道武帝知道后,召其入宫,拓跋嗣听从属下的建议,恐遭不测,出奔避祸。虽然拓跋嗣此时并没有被道武帝正式册立为太子,但他在出奔之前,就以齐王身份加封“相国”,这是其他皇子所不曾享有的待遇。
▲ 《魏书》记载了多项子贵母死之事,实际上,这项制度出自北魏开国皇帝道武帝拓跋珪之手,并一直延续到北魏末年宣武帝时期。图为云冈石窟第19窟主尊,一般认为代表着拓跋珪的形象。 摄影/丁海秀
所以,从这点来看,拓跋嗣已有了储君之实。拓跋嗣出奔后,道武帝可能放弃了以之为继承人的想法,以次子清河王拓跋绍取而代之。有一个十分明显的迹象便是——道武帝意图杀死绍母贺兰夫人,这很容易令人联想到道武帝自己立下的子贵母死制。但贺兰夫人不是待宰的羔羊。她得知道武帝的想法后,连夜唆使拓跋绍入宫弑父篡位。天赐六年(409年)十月戊辰,道武帝被杀,时年39岁。
篡位后的拓跋绍,地位并不稳固,拓跋嗣最终依靠亲信第一时间采取了反制手段,成功消灭拓跋绍,登基称帝,是为明元帝,又追尊母亲刘氏为宣穆皇后。
一分为三的「正妻」
▲ 子贵母死制推行一百多年后,宣武帝时后宫中人因畏惧身死,都不愿生育太子,只有胡氏敢于挑战旧制,诞育了孝明帝元诩。胡氏日后得以凭皇帝生母身份掌权,但北魏国祚也已走到了尽头。图为河南巩义石窟中的帝后礼佛图,一般认为开凿于胡太后掌权时。 摄影/王立力
历史学者李凭、罗新等人都认为,可怜的郁久闾氏就是子贵母死制度的牺牲品。太武帝晚年被宦官宗爱弑杀,北魏陷入动荡,文成帝在政变中被拥立登基,或许是通过子贵母死故事来为自己寻求合法性。李凭在《北魏文成帝初年的三后之争》一文中还点明了当时的政治形势。年方12岁的文成帝被控制于保太后常氏之手,郁久闾氏既无外戚之援,只得命悬他人之手,无法摆脱子贵母死的宿命。
说到这里,就不得不提北魏的特殊制度——北魏历史上有三种不同类型的皇后(皇太后):第一种是皇帝(可汗)在位时,按照鲜卑旧俗所立的正牌皇后,即可敦。正牌皇后需要手铸金人成功,才能登位。明元帝之母宣穆皇后刘氏就因为铸金人失败,而不得登可敦之位。
第二种是皇帝登基后追封早年被赐死的生母为皇后(皇太后)。第三种是在子贵母死制度下,乳养皇子的保母,因养育之恩而被尊为保太后、皇太后。太武帝的保母窦氏、文成帝的保母常氏两位皇太后,在后宫和外朝都保持着较强的影响力。讽刺的是,道武帝费尽心思,为了避免后宫母族干政,制定了残忍的子贵母死制,却意外地让保母占据了皇太后的生态位,使得北魏宫廷出现了另一种形式的“保母干政”现象,这应该是他始料未及的。
▲ 北魏冯太后像。
在酋邦年代,可敦作为可汗正妻,地位、权力自然显赫无比。然而自道武帝建国到孝文帝改革废除可敦,北魏历代可敦却都没有诞育子女的记录,这不得不让人感到疑惑。可敦禁止生育,虚享尊位;生母诞育子嗣,却要死于子贵母死制;保母地位不彰,而有抚养储君之责。北魏统治者很可能将过去可敦的职能一分为三,以尽可能地确保储君稳定接班。文成帝的正妻文明皇后冯氏,亦即人们熟知的北魏冯太后,是北魏历史上最后一位可敦。文成帝死后,为平息内乱,冯氏第一次临朝听政。后来或许是和儿子献文帝之间有着严重的政治矛盾,冯氏很快便不问政事,转而去抚养刚刚出生的、自己名义上的孙子——未来的孝文帝拓跋宏。
▲ 位于大同城北的方山永固陵,是北魏文成帝文明皇后冯氏的陵墓。
在畸形的北魏后宫体制之下,只有可敦和保母才能幸存到新君登基。然而冯氏却抢夺了拓跋宏保母的职能,选择亲自抚养。也就是说,冯氏兼具了可敦和保母的身份,既享可敦之尊,又有养育之恩。这也是冯太后在献文帝死后,能够第二次临朝听政,并顺利掌控政权十余年之久的原因所在。
孝文帝汉化改革是北魏历史的转折点,残忍的子贵母死制,在儒家孝文化的感染下,很难再有实施空间。而且,由于鲜卑汉化程度不断加深,大姓部族干政的情况也少之又少,子贵母死制实则已无存在的必要。
483年,林氏为孝文帝生下了长子元恂,孝文帝本不想再沿袭子贵母死制,恳请冯太后留她一命,终不果行,而元恂转由冯太后亲自抚养。显然,这项制度成了冯氏谋求权力的工具。后来,太子元恂因反对改革而被孝文帝赐死,储君之位意外掉在元恪(日后的宣武帝)头上,他的生母高照容也间接死于子贵母死制。
▲ 图为北魏孝文帝文昭皇后服饰复原。文昭皇后高照容乃宣武帝元恪生母,相传死于意图抚养元恪的冯氏之手,也算是子贵母死制的受害者。供图/極服紈綺传统服饰 摄影/娜娜
日后的孝明帝元诩,是宣武帝年二十八时所生,和其他北魏诸帝相比,宣武帝显然是晚生晚育的典范。其实,持续上百年的子贵母死制,已经让后宫妃嫔不敢有孕,一如《魏书》所载“椒掖之中,以国旧制,相与祈祝,皆愿生诸王、公主,不愿生太子”。
不仅子贵母死,后宫妃嫔为争权也会残杀皇子,《魏书》留下一句“世宗(宣武帝)频丧皇子”,透露出宫廷内幕的残酷。终于,在宣武帝时代出现了一位敢于挑战子贵母死制的女性,这就是孝明帝元诩的生母胡氏。当其他妃嫔畏惧诞育太子时,胡氏却发誓:“但使所怀是男,次第当长子,子生身死,所不辞也。”没有被孝文帝废除的子贵母死制,终于在此时彻底划上了句号。
▲ 图为北魏宣武帝景陵。
孝明帝即位后,胡氏成为了自道武帝之后,北魏历史上第一位以生母身份擅权的太后。也是在胡太后手中,本已腐朽糜烂、陷入统治危机的北魏,彻底走向了覆灭。从野蛮中孕育出来的子贵母死制,贯穿了北魏大半个历史。历史学家周一良先生曾感慨:“北魏虽定此严格残忍之制度,终不免于文明太后与灵胡太后之擅权,卒以亡国,未始非历史之讽刺也。”

撰文:吴冰 编辑: 方麗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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