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鼓舞人心·第十三讲
再论组织中的关系
李慧才｜首席领导力专家
编辑:林骄阳 刘可涵
审校:廖天狼 赵然
上一讲，我们围绕一个简化的模型来分析人际关系，但我的重点恰恰是想强调：第一，不能对人与人之间关系的复杂性做简单的假设。可能你认为简单就是纯真的表现，是品性正直的反映，但从很大程度上，简单就是天真！第二，千万不要认为同盟是朋友，也不要忽视同盟的巨大力量。但讲完这个问题之后，还是觉得话没有说完，或者可能给我们的创业领导人新的困惑，所以今天的交流将继续这个问题的讨论。
从克瑞翁
的悲剧说起
谈这样的问题一个最大的障碍是不能分析发生在身边的真实事例，因为这样同样会伤害故事的当事人。今天要讲的故事是古希腊悲剧作家索福克罗斯在公元前442年所写的小说《安提戈涅》。这部作品后来被法国剧作家阿努伊改编成戏剧。之所以要讲这个故事，还是因为这部不朽的作品可以给我们很多方面的启示。
故事发生在古希腊城邦底比斯。俄狄浦斯曾经拥有底比斯的王位，在俄狄浦斯垮台之后，克瑞翁取得了王位，但根据希腊的传统，俄狄浦斯家族依然享有贵族的身份和待遇。在一场战争中，俄狄浦斯的两个儿子都战死沙场，但一个儿子厄忒俄克勒斯为保护城邦而献身，而另一个儿子波吕涅克斯却背叛城邦，勾结外邦进攻底比斯而战死。战后，克瑞翁给厄忒俄克勒斯举行了盛大的葬礼，但将波吕涅克斯暴尸田野，并派出岗哨监视，任由尸体腐烂。克瑞翁下令，谁埋葬波吕涅克斯就处以死刑。波吕涅克斯的妹妹安提戈涅认为，尽管哥哥勾结外族犯了罪，但已经死了就不能再如此不敬。她毅然埋葬了哥哥，于是被克瑞翁下令处死。
克瑞翁的儿子海蒙是安提戈涅的未婚夫，他对父亲的处理非常有意见，在站出来攻击克瑞翁未果后自杀，克瑞翁的妻子听说儿子已死，也责备克瑞翁而后自杀。在诸位大臣包括一位占卜先生的开导下，克瑞翁终于后悔了。但当他去救安提戈涅时，她已死去了。克瑞翁这才认识到是自己一手酿成了悲剧。克瑞翁最终也是自取其辱。
我读这部作品用的时间不长，但和读其他书籍一样，我都会写一些读书笔记。以前的很多东西我都是用诗来谈体会，但为了便于分享，今天我用随笔的方式谈谈这部作品给我的几点启示。
一、现实的关系是复杂的，
更是微妙的，但也是可塑的
如果以克瑞翁为核心，再用上一次我们的模型来分析，俄狄浦斯可以看作是老对手，但他的一个儿子厄忒俄克勒斯则是同盟，而另一儿子波吕涅克斯本来可以看作对手，但被俄狄浦斯当作敌人；接着，波吕涅克斯的妹妹安提戈涅本来可能是个中立者，或者还可能是一个可能的同盟，但却因为俄狄浦斯对其哥哥过分的行为变成了实实在在的对手；其实，即使如此她也仅仅是对手，俄狄浦斯再次用过分的行为使她成为敌人；再接着，因为安提戈涅是他的儿子的未婚妻，于是，本来给予俄狄浦斯极大信任、可以说是非常忠诚的儿子也成了对手；再往后，妻子也因为对他的失望而自杀。
小说总是用这种冲突集中爆发的方式来让我们认识世界，但从中我们可以看到：现实中的关系绝不可以套用一个简单的模型，而要用极其审慎的态度对待。其中的关键点是围绕俄狄浦斯的过激行为展开的——他树立了没有必要的敌人！
注意：在职场中，领导者的行为恰恰是构建团队成员心理环境，进而成为塑造组织氛围的关键因素。你的严厉大家看得见，你的仁慈大家也看得见；你的勇敢和智慧大家看得见，你的懦弱或者刚愎自用大家一样看得见。不仅看得见，还会因为你所在的职位影响而放大，最终成为组织氛围的基调。所以，如果领导者对人、对关系的处理方式不当，在很大程度上加剧了组织关系的复杂性和压抑感。
故事里的克瑞翁是这场悲剧的始作俑者，而与他相关的人也都成了悲剧人物。这个问题涉及人性的克制与贪婪，更关乎一个人决策时的冷静与狂热。如何避免这样的问题发生，发生这样的问题时又该如何从困境中走出来呢？我想，有以下几点值得思考：
第一，换位思考。任何一个决定都会影响到与此决定相关联的人。换个位置想一想，如果换成自己受到这一决策的影响反应会如何？是不是觉得自己可能很无辜？是不是自己会充满仇恨或者不理解？假如存在这些问题，自己就要谨慎决策。
第二，征询意见和建议。当自己很难确定一个决策到底是不是正确，或者即使正确却有很多因素影响决策的有效执行时，一定要多听取别人的意见和建议。征询的对象当然是自己信得过的人，但有时候恰恰需要专门征询可能反对这一决策的人的意见，看看他们到底如何理解和分析问题，他们背后的动机到底是什么。
第三，推迟决策。不是所有的事情都需要当机立断，有些矛盾关系会随着环境的变化而发生转变，可能不需要作出决策问题也能解决。
第四，改变行动。如果意识到自己已经错了，马上停止行动，转向正确的方向。当然，这个时候人面对的最大问题是自己的面子、虚荣，但是，正确性有了问题，再有效的执行也只能酿成更大的祸患。
二、“有权如此”、
“应该如此”和“必须如此”
克瑞翁已经获得了底比斯的王位，他当然有权下令“将波吕涅克斯暴尸田野”，也有权将违抗自己命令的人处死。他的行为背后可能有几种逻辑：
第一，制造紧张，兜售恐惧。他当然认为自己的决定是正确的，因为这样就能狠狠地羞辱那些背叛者，让其他有背叛心理的人产生畏惧。
第二，发泄私愤，彰显权力。这一命令是他发泄个人愤怒的出口，也能彰显对其他人生杀予夺的权力。
第三，藐视他人，刚愎自用。他根本没有去预料别人是否会违抗他的命令，因为他有着这高无上的权力。但总的来说，他开始并不认为自己错，也没有意识到自己受到情绪上的非理性影响。最主要的是，他认为他有权这样做！
事情的发展显然是超出了他的预料。我个人认为，支撑他决策的三条理由没有一条能够成立！
01
打倒对手还要羞辱对手，并不能增加自己的权威，反而拉大了与同盟者的心理距离。也就是说，将已经被自己打倒的对手“暴尸田野”未必是必须的措施。
02
权力任何时候都不能成为发泄私愤的出口。当一个人决定要用法律或者传统因素赋予他的权力来完成一件任务时，首先要检点“是不是应该如此”。历史上，刘备就是因为要为关羽报仇而破坏了联吴抗曹的战略。
03
在颁布命令之前没能预料可能带来的反对声音。这说明他过于自负，甚至有点儿幼稚和天真。
我的观点是：做一件事情，尤其是要做一件重大决定时，不是单单觉得自己“有权如此”就够啦，而是多思考一些“必须如此”“应该如此”的问题。那什么东西是指导我们区分“应该”和“不应该”、“必须和不必须”之间的基本原则呢？说来也简单，请记住一句话：任何时候，领导是创造希望的，而不是兜售恐惧的。凡是可以为组织和团队创造希望的行为就是可取的；即使迫不得已要“兜售恐惧”，那一定是要明确让那些不符合组织要求的人恐惧，而不是让所有的人都恐惧。
切记，恐惧是动摇信任根基，瓦解组织凝聚力的一剂毒药。
三、行为的正确性和有效性之间的关系
这个问题在理论上很复杂，但实际上可以简单操作。所谓正确性就是符合自己的愿望，所谓有效性则目标与手段之间的关系合乎逻辑。正确性往往不能简单证明，也不是简单地计算出来，有效性则完全可以用推理或实践来证明，可以通过付出的代价和得到的结果之间的比较来衡量。
现在，我们假定克瑞翁的命令是正确的，剩下的问题就只是讨论行为有效性的问题。为什么这个自认为正确的命令却没有达到所希望的结果呢？很多人一上来就说“他的命令是错误的！”这是遭到反对的根本原因，这当然没有问题，但这不是我们讨论的重点。
影响这一命令执行的有效性的最主要原因在于，克瑞翁完全没有想到执行过程中各种关系的复杂性，或者说根本不知道得到一个结果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他当然应当想到血缘关系联结起来的兄妹情感，也应该想到儿子与惩罚对象之间因为姻缘形成的亲戚关系，以及由于姻缘关系而牵连到的母子关系，他还应当想到一旦连锁反应发生时，其他人的心理也会发生微妙的变化，等等。这些都是他达成既定目标（将波吕涅克斯暴尸田野）要面对的事实，也是要付出的代价。也就是说，纵使波吕涅克斯绝对应当暴尸田野，这一命令执行起来也十分复杂，而对代价的考虑远远不止是金钱的、物质的、有形的。事实证明，精神上的代价可能更为痛苦。
所以，在组织中做个决定简单，而这个决定带来的影响就像水里扔了一块石头一样，会波及很远的地方。我还敢大胆地预测，如果当时没有人敢反对，克瑞翁的命令很可能会在他死后翻案。所以，我的一个推论是：任何所谓好的决策都是正确性和有效性的乘积。只考虑正确性而对有效性（代价）考虑不足，一定是缺乏智慧和周全性；反过来，只考虑有效性而不顾正确性，人生又会南辕北辙。
总结
克瑞翁的悲剧在于他首先是缺乏对行为结果和复杂关系的预见，任由自己的主观驾驭着权力的工具，直到最后妻离子散、家破人亡，悔之晚矣。我们应该吸取的教训是：每个人都是社会人，必然与周围的人存在或发生各种关系，因此，一定要学会在关系中考虑问题；如果意识到自己考虑有欠缺，最关键的是要有承认欠缺的勇气，而不是任由事态的恶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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