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胎里素”却吃人的设定
孙悟空师兄弟三人，在踏上西行之路以前，都不是吃素的。猪八戒就宣称，太阳底下最大的快乐，莫过于“捉个行人，肥腻腻地吃他娘”。沙僧困在流沙河时，“饥寒难忍，三二日间，出波涛寻一个行人食用”，都是典型的重口味。
至于孙悟空，早在扰乱蟠桃会时，就连“龙肝和凤髓，熊掌与猩唇”都已偷食下肚了，所以他后来在宝林寺向僧官宣称“我们都吃素，都是胎里素”，显得有点装逼。
《西游记》这种民间作品，作者不可能见过什么大世面，对天宫和皇室宴会的描写，显得苍白无力，反倒是对素食的叙述，最为生动形象，让人印象深刻。
比如孙悟空在救唐僧时，顺带救了一个樵夫，樵夫和老母住在山中，生活贫困，却也要报答恩人一番，遂请师徒几人吃饭。
樵夫说：“我这山间实在寒薄，没甚么香蕈、蘑菇、川椒、大料，只是几品野菜奉献老爷，权表寸心。”靠山吃山，樵夫真的上了一桌野菜宴，计有：
嫩焯黄花菜，酸韲白鼓丁，浮蔷，马齿苋，江荠，雁肠英，燕子不来香，芽儿拳，烂煮马兰头，白熝狗脚迹，猫耳朵，剪刀股，野落荜，牛塘利，倒灌荠，窝螺荠，扫帚荠，碎米荠，莴菜荠，油炒乌英花，菱科，蒲根菜，茭儿菜，破破纳，雀儿绵单，猢狲脚迹，青蒿，抱娘蒿，板荞荞，羊耳秃，枸杞头，乌蓝等。
《西游记》里掺杂了不少明代方言，像这几十种野菜的名称便是。黄花菜不用说，餐桌上比较常见。嫩黄花有毒，是故食用之前先用开水焯一下以去毒性。
白鼓丁就是蒲公英，酸韲白鼓丁，就是把蒲公英的幼苗切成细末做成咸菜。《本草纲目》有句云：“蒲公英嫩苗可食，生食治感染性疾病尤佳”。
江荠、窝螺荠、扫帚荠、碎米荠、莴菜荠，大概是荠菜的不同种类吧？狗脚迹又称野棉花，入药，有去毒之功；熝，古意同熬，白熝狗脚迹，就是把狗脚迹的幼苗用白水煮汤。
猫耳朵原是山西一种面食之名，但樵夫款待唐僧师徒的不是面食，而是一种野菜。这种野菜因叶片近似猫耳朵而得名，开花之前，颇像如今很受小资们喜欢的多肉。花开之后，远望酥黄，如油菜花。剪刀股属菊科，又名假蒲公英，入药，利尿消肿；入菜，取其春天的嫩叶。
乌英花，菱科，蒲根菜，茭儿菜，此四种都是水生植物，看来樵夫所居的大山深处，必有山间湖泊。破破纳，即今天所称的婆婆纳，绿叶蓝花，间以粉色和白色，虽细小，却好看。入药，补肾强腰，入菜，则采其嫩叶。婆婆纳叶微苦，故煮熟后要用凉水浸泡除去苦味，然后凉拌，清炒或做汤。
花果山都有哪些花果？
唐僧乃十世元阳，颜值又高，所以一路风波不断，大抵男妖想食其肉得长生，女妖想招个夫结个婚。李天王的干女儿地涌夫人就是其中一个，这个老鼠精把唐僧摄到洞中，做了一桌素席作婚宴。
与樵夫白熝、烂煮的山家粗放不同，老鼠精是见过世面的，有些小资情调，同样是野菜，就要精致得多。
从品种上说，樵夫一席全是野菜（其中不少野菜都是药食两用），老鼠精则有各种干果水果，以及樵夫所遗憾的家里不备的蘑菇和香蕈。
此外，老鼠精的素席上，还多出两项重要东西，那就是豆腐和面筋。
豆腐不受季节限制，常年生产，且可与多种食料相配，甚至成为素席的代名词。面筋由于可塑性强，在素菜荤做时，能把它制作成几乎以假乱真的素鸡素鹅。
如今宴席上，瓜果往往在餐前或餐后上，份量都很小，品种也不多，不外乎西瓜、葡萄、梨子、苹果之类。
但明代的素席，瓜果却是一个重要组成部分，乃是作为菜肴一盘盘地端上来。至于在花果山的猴子宴上，各种瓜果简直就是不折不扣的硬菜。
在众猴为孙悟空（那时他还是无名无姓的石猴）动身学仙的送行宴上，主要菜品便是各种瓜果，计有：
樱桃，梅子，龙眼，荔枝，林檎，枇杷，梨子，枣子，桃子，杏子，李子，杨梅，西瓜，柿子，石榴，芋栗，榛子，松子，榧子。
这些果实都是原教旨主义的吃法，即摘下来盛在盘子里直接上桌；椰子和葡萄酿成了果酒；胡桃，银杏泡茶；山药，黄精，茯苓和薏苡用石锅煨煮成果羹。
这些果实，现代人几乎都还在食用。所谓林檎，就是苹果。芋栗则有两说，一说是橡栗，因其形似芋艿，故名。一说是芋艿和橡栗的合称。
老杜诗中说过：“锦里先生乌角巾，园收芋栗不全贫。”杨万里诗说：“我今头白苦思归，羡君山园芋栗肥。”
以杨诗观之，恐怕是指芋艿，南方称作芋头，食其地下茎块，多淀粉。黄精、茯苓和薏苡，现在都是中药材，很少有人把它当饭菜吃。
爱喝葡萄酒的小资法师
《西游记》不断提到一种东西，那就是素酒。比如第十九回，高老庄上请唐僧吃饭，席间安排了素酒，唐僧推辞说：“不瞒太公说，贫僧是胎里素，自幼儿不吃荤。”
老高解释说，“因知老师清素，不曾敢动荤，此酒也是素的，请一杯无妨。”但唐僧还是坚辞不受。
刚被孙悟空收服的猪八戒生怕师父再多谦让，自己捞不到酒喝，忙说，“师父，我自持斋，却不曾断酒。”
孙悟空也跟着解释说，“老孙虽量窄，吃不上坛把，却也不曾断酒。”于是，唐僧只得说：“既如此，你兄弟们吃些素酒也罢。”
也就是说，在唐僧看来，连素酒也不饮，那才是最严格的恪守佛家戒律，但如果像孙悟空猪八戒那样实在要喝几杯素酒，也不算犯了清规。
酒难道也像食材那样要分个荤与素？或者说，什么是素酒？
清朝最权威的烹饪大全《调鼎集》中说，素酒乃是“冰糖、桔饼冲开水，供素客”。看起来有一定道理，但似乎不尽然，如果素酒果然只是冰糖和桔饼冲开水，唐僧也就没有推辞不饮的道理。
有人从《宋史》中找答案，认为素酒就是宋代的小酒，也就是“自春至秋，酝成即鬻”，而与小酒相对的大酒，则“腊酿蒸鬻，候夏而出”。
但让人疑心的是，酿后储藏的时间不一，其影响的只是口感，而不是酒精度，也就是说，小酒一样也会让人喝醉。
当然，更合理的解释其实吴承恩已经给出来了，第八十二回，老鼠精逼唐僧成亲，悟空变只虫儿在旁偷看，老鼠精捧了杯素酒与唐僧，唐僧提心吊胆地饮下，悟空在一旁想的却是“师父平日好吃葡萄做的素酒”。
原来，素酒就是度数很低的葡萄酒。可吴承恩似乎忘了，唐僧是胎里素，就连素酒也是不肯饮的。长篇作品写到后面忘了前面，是很自然的事情。
编辑：z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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