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去国外访碑，你或许会感到诧异：国外怎么会有汉字碑刻呢？
有的。比如东汉《封燕然山铭》，是大将军窦宪北伐匈奴之后铭功勒石的纪念物，位于今蒙古国境内；同样是在蒙古国，还有著名的《阙特勤碑》，是唐朝遣使吊祭特意为之竖立的，兼有汉文与突厥文。还有一种情况：曾经属于中国的领土被割让出去后，旧土上的碑刻随之沦落在外。我们今天要说的碑刻，即是此类。
在俄罗斯海参崴的阿尔谢涅夫远东历史博物馆中，收藏着一对有600年历史的“姐妹碑”，它们分别是刻于明成祖永乐十一年（1413年）的《永宁寺记》、制于明宣宗宣德八年（1433年）的《重建永宁寺记》。很显然，这对石碑原本属于一座名为“永宁寺”的中国佛寺。
永乐的四面出击
永宁寺原址在海参崴东北方一千多公里之外的特林（今俄罗斯境内亨滚河口），这里是元朝“东征元帅府”和明代“奴儿干都司”的治所所在地。
1858-1860年，沙皇俄国通过《瑷珲条约》和《北京条约》等不平等条约，逼清朝割让了外东北100万平方公里的领土。永宁寺随即遭到毁坏，被改成了教堂。
《永宁寺记》和《重建永宁寺记》两通石碑，则在1904年移至海参崴保存。值得一提的是，这两通碑并不“雄伟”，《重建永宁寺记》高止1.2米，《永宁寺记》还要矮上六分之一。令它们在历史学界名声大噪的原因，在于其碑文中记录的明朝屡派官员招抚外东北各部族的史事。
▲ 俄罗斯海参崴阿尔谢涅夫远东历史博物馆中的永宁寺碑
众所周知，明成祖朱棣极具进取心。他向来重视塑造自己的正统形象，以巩固统治。而“万国来朝”向来都是圣君治世的象征。所以，他在位的22年间，几乎不断地向四面八方派遣庞大使团，以奇珍异宝招揽各国国王和部族来朝拜自己这个大明天子。无论是郑和下西洋，还是侯显出使乌斯藏（明时对西藏的称谓），都是朱棣计划中的一环。
碑刻残存的文字中，记录了114个立碑见证者。这份名单里的核心人物，是钦差内官“亦失哈”，《永宁寺记》写道：
惟东北奴儿干国，道在三译之表，其民曰吉列迷及诸种野人杂居焉。皆闻风慕化，未能自至……永乐九年春，特遣内官亦失哈等率官军一千余人、巨船二十五艘复至其国，开设奴儿干都司。昔辽、金畴民安故业，皆相庆曰□□今日复见而服矣！
永乐九年（1411年），明成祖派遣内官亦失哈率队远赴东北，在“奴儿干国”设立奴儿干都司。都司是明代地方最高军事领导机构。
历史上，唐代渤海国及金朝，统治中心都曾在黑龙江境内。在辽金二朝，东北经历了一段文化繁荣期，即碑文所说“昔辽、金畴民安故业”。
但后来，朝廷对东北的统治力明显衰弱。加之当地部族林立，很多尚且处于原始氏族社会，明朝不可能按照统治内地的模式管治这里的原住民，只能通过控制交通要道、设置据点的方式，先维持收取贡品的渠道畅通，再以各种丰厚的物资援助，劝使各族首领接受册封。
明朝在内地设置了大量偏重于军事职能的卫所与都司，授予东北首领们的官号也多为某某卫指挥使。只是这些地位平等的“卫”之间互不统属，跟明朝中央也缺少了一个上呈下达的中间机构。
于是，朱棣正式下令在元朝东征元帅府旧址，设立奴儿干都司，以填补这一职能。奴儿干是图画的意思，或是指外东北风景如画。
亦失哈是宦官。明朝从太祖朱元璋开始，就有派太监出使的传统。《明实录》记载，其出身东北“海西女真”。所以，将亦失哈派回东北负责招抚各部族，可谓情理之中。《永宁寺记》除了汉文之外，还用蒙古文、女真文、藏文等文字做了简单翻译，可见其面向少数民族的宣化抚谕之用。
《永宁寺记》载，亦失哈受到当地原住民的热烈欢迎。他携带着诸多赏赐物资，对“地无禾黍，以鱼代食”“不产布帛，畜养惟狗”的外东北来说，简直是天赐之喜。
在接下来的永乐十年与十一年，亦失哈又接连两次奉旨巡视奴儿干都司。他的足迹甚至遍及“海外苦夷诸民”的聚居地。苦夷也就是库页岛的别称。元世祖忽必烈曾出兵征伐屡屡来大陆引发骚乱的骨嵬人，很可能那时就在库页岛南部建立过据点，其遗迹或许就是如今库页岛最南端的“白主土城”。亦失哈渡过鞑靼海峡前往库页岛，正在于继承前代的伟业。
▲ 亦失哈。
在永乐十一年的使行中，亦失哈通过占卜，选择在离奴儿干治所不远的满径站一侧山上，建造永宁寺。此处原本就有一座观音堂。经过大修后：“形势优雅，粲然可观。”见到如此盛况，当地首领高呼：“吾子子孙孙，世世臣服，永无异意矣！”当时在场的，还有奴儿干都司的第一任都指挥使康旺、都指挥佥事王肇舟。康旺也并非汉人，他出身蒙古。日后康旺的儿子承袭父业，在奴儿干继续任职。
亦失哈所用到的船只，大多来自相邻的辽东都司。辽东都指挥使刘清数次受命前往吉林船厂，为亦失哈制造大船。现在吉林省吉林市阿什村的松花江北岸山上，还保存着刘清留下的两通摩崖石刻（即阿什哈达摩崖）。
与永宁寺相邻的满径站，是奴儿干都司境内最重要的交通线——“海西东水陆城站”的终点。永乐七年（1409年），朱棣下旨在辽东北境与奴儿干治所之间设置了45个驿站。
从底失卜（可能是黑龙江双城大半拉子古城）到乞列迷城（黑龙江同江市勤得利）经22站，之后莽吉塔城药乞站（黑龙江抚远市东黑瞎子岛木克得赫屯）到满径的23站则为“狗站”。盖因当地原住民习惯养狗作为冬季畜力，靠拉雪橇的方式完成运输。
经由这条交通线，奴儿干都司常向朝廷进贡马匹和海东青，而皇帝回赐给各族礼物，以丝绸制品最令人瞩目。《永宁寺记》中，亦失哈对沿途部族“赐以衣服，赏以布、钞”，即是实证。
▲ 海东青被誉为“万鹰之神”，在中国，它由古以来生活在黑龙江、吉林等东北一带。
东北地广人稀，亦失哈频繁出巡所分发的物资，加上皇帝额外的恩赏，导致丝织品供过于求，长期堆积。外东北的首领们于是动了心思：拿手中的明朝丝织品出口，换取其他生活必需品。他们贸易的对象是日本。
丝绸及其他商品，经过库页岛的中转，便可到达日本的北海道。库页岛白主土城即是进行交易的场所之一。而占据北海道南部的松前藩家族，会再将它们转手售卖到日本本岛。
据松前藩藩史《福山秘府》记载，1485年，他们从北夷（即库页岛）那得到了一方刻着“建安十五年”字样的“铜雀台瓦砚”。正是借着明朝贡赐贸易，流入外东北，而后经过库页岛，最终被松前家族纳入囊中，视为传家宝。
▲ 图为日本蛎崎波响绘制的《夷酋列像》，描绘了18世纪末日本北海道“虾夷”部落酋长的形象。画中酋长所着服饰，皆为清朝流入的蟒袍。
不过，当铜雀台瓦砚来到日本时，奴儿干都司实际已经罢废。说到底它仅是一个松散的统领机构，境内各族跟明朝也只是羁縻关系（以夷制夷，因俗为治）。这意味着明朝投入经营的人力物力，得不偿失。朱棣驾崩后，明朝对外政策不断收缩，比如废止下西洋、弃守交趾，都发生于宣德年间。奴儿干都司不能独善其身，在宣德九年（1434年）终结了。
在此两年之前，亦失哈带领两千士兵，乘50艘巨船最后一次来到外东北，却发现永宁寺已经被当地的吉列迷人（费雅喀）破坏。亦失哈没有怪罪他们，照旧赏赐布匹酒食。
很快，在旧永宁寺的不远处，新建的永宁寺完工，这才有了后来那通《重建永宁寺记》：“时众议西郭仍建原寺，敢不复治。遂委官重造，命工塑佛，不劳而毕，华丽典雅复胜于先。国人无远近。皆来顿首，谢曰：‘我等臣服，永无疑矣！’”
明朝不愿再投入过多精力经营此地，自然权威下降。吉列迷人得到的封赏也大不如前，于是出于怨愤，对敕建寺庙下手。
奴儿干都司退出历史舞台后，亦失哈就任辽东镇守太监。十几年后，在土木堡之变中，由于跟蒙古军作战退缩，他被景泰帝召回京城问罪，从此在史书中失去了踪影。
但是，明朝与外东北各族间的往来并未消失，“东北亚丝绸之路”被后来的清朝继承。1789年，北海道旁的国后岛发生了残杀70名大和人的叛乱。12位来自库页岛、北海道等部落的首领，前来协助松前藩平叛。事后，松前藩将他们的形象绘成《夷酋列像》图，进献给光格天皇。图中，酋长们的服装，几乎全部都是大清流入的蟒袍。
1885年，学者曹廷杰奉命考察黑龙江东岸，所见奴儿干都司遗址：“由特林喇嘛庙西北下山，沿江行里许……有古城基，周约二三里，街道形迹宛然，瓦砾亦多。”曹廷杰在永宁寺里发现了这两通碑，并制作拓片，将其传播开来。从此，永宁寺碑“复活”了。
来源：《中华遗产》2021年04期《永宁寺碑》
撰文 | 李粹之
编辑 | z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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