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去过法国巴黎凡尔赛宫的游客,总会被满墙的深红色金银丝镶边天鹅绒所吸引。
这种表面具有短而浓密的簇状绒毛的面料,光滑柔顺,自带贵气,深受欧洲王室、教皇喜爱。
▲ 厚重的长袍、夸张的帽子和马车游行是每年嘉德仪式上最大的看点。刚刚过去的六月,以查尔斯国王为首的一众英国王室成员,便身着红、蓝色天鹅绒长袍,参加了在温莎城堡举行的嘉德日游行。图源网络。
“天鹅绒”,听起来像是个进口货。有人认为,这种织物可能来源于日本,也有人说,它是西风东渐的产物。
作为华丽的象征,天鹅绒如今可以由多种纤维制成,但以真丝为主材,无论国内外,都是华贵的象征。事实上,在它风靡欧洲的同时,中国明清时期的天鹅绒制品,也同样蔚为大观。
从织造工艺来看,中西方天鹅绒并无太大区别,但与欧洲相比,产自中国的天鹅绒绒毛更长,且吸收了本土的刺绣技艺。在今天的南京、苏州等地,“天鹅绒”指在传统绒织物的基础上,结合南京云锦的提花技法,而生产出的一种雕花绒。广义上而言,它又是古代起绒织物的总称。
说到这儿,你可能会疑惑,中国的天鹅绒,究竟是自生的还是外来的?

这其实是一笔“糊涂账”。一个重要原因在于,天鹅绒的称呼不固定。在不同时期,因产地、工艺的不同,天鹅绒曾被称作“剪绒”“倭缎”“漳绒”“漳缎”“建绒”等。
明末宋应星在《天工开物》中记载了一种名叫“倭缎”的织物:“凡倭缎制起东夷……其织法亦自夷国传来,盖质已先染,而斫绵夹藏经面,织过数寸,即刮成黑光。”此处所见的倭绒织法——斫线(或为斫铁线,以铁线起绒)织成绒圈,再进行割绒,与后世通称的“天鹅绒”如出一辙。
▲ 香色暗花勾莲百蝠纹漳缎袷袍, 清乾隆。图源网络
国人于是就认为,天鹅绒当由日本传入,清乾隆二年(1737)《重纂福州通志》卷五九在记述漳州物产时,便称天鹅绒“本出倭国,今漳人以绒织之,置铁线其中,织成割出,机制云蒸,殆夺天巧”。
天鹅绒真是从日本传入中国的吗?这个词的确最早见于日本史料,然而见证的却是明朝对日本的“输出”。由策彦周良所撰写的《入明记》提到,明永乐四年(1406)、五年赠赐给日本的礼物清单上,有“白天鹅绒纻丝觉衣”。此后,“天鹅绒”之名又反复出现在《天水冰山录》《万历野获编》,甚至《漳州府志》中——彼时,已是崇祯元年(1628)。短短数年后,《天工开物》正式刊行(1637)。
▲ 明景泰四年(1453),漳州月港海内外贸易开始兴起,并逐渐发展成为我国东南沿海对外交通贸易中心,后又落没。至今七个码头遗 址场犹存。供图 / 林少波
学者赵承泽对其中“本出倭国”的论断持否定态度,他认为,倭缎的“倭”字“不具备特定的地理概念,这个字实是个讹字。且从中日贸易与两国开始织制起绒织物的时间算,日本天鹅绒的技术反倒有可能传自中国。按照日本《本朝世事谈绮》的说法,日本起 绒技术始于正保庆安之间(1644—1651)。但早在三四十年前,庆长十四年(1609)七月, 便有十艘来自福建漳州的商船抵达日本萨摩,船上所载之货包括“天鹅绒若干”。这个时间显然在 1644 年之前。
考古发掘所获,也令天鹅绒“外来说”站不住脚。1972年,长沙马王堆一号汉墓出土的文物中,最为著名的就是两件素纱襌衣,其领缘和袖缘的面料是几何绒圈锦(起绒锦)。丝缕极细,共用料约2.6平方米,重仅49克,可谓是薄如蝉翼、轻若烟雾。它代表了汉初养蚕、缫丝、织造工艺的最高水平。
▲ 长沙马王堆一号汉墓出土的“素纱襌衣”。
上海研究小组认为,“绒圈锦是我国最早发明的绒类织物,是纹锦的重要发展,它为后世的漳绒、天鹅绒等织物发展创造了良好的技术条件”。
不过,以赵丰、王孖为代表的学者指出,这种绒圈锦固然具备绒织物的基本条件,但从结构来看,它并没有“完整的由纬丝夹固的绒圈”,不符合现代对起绒织物的定义。
真正符合这个定义的,是现藏于中国丝绸博物馆的一顶蒙元时期的绒缘织金绫风帽,帽子边缘处拼合有深色素绒面料,是目前所知中国最早的天鹅绒实例。
▲ 苏州虎丘凤凰墩王锡爵墓出土的明代忠靖冠。此帽冠面用黑素剪绒制作,绒面挺拔整齐,结构坚实。摄影/左冬辰
按组织结构与织造方式 进行分类,绒织物主要有非提花绒织物和提花绒 织物两大类,“素绒”就是不提花的素织,在织成后全部割绒,形成一体均衡的绒毛,是最简单的绒织物。文献记载,元代贵族已经使用精美的“怯棉里”。“怯棉里”一词来历不详,有人推测是波斯音译,认为那是一种原产于西方的珍贵丝织品,入元后,成为制作天子、百官质孙服(起源于元代的一种服饰)用料之一。
“质孙”在蒙语里是“一色”的意思,就是统一颜色的服装,通常同颜色一致的帽子、腰带、鞋子配套出现,在元朝属于独具特色的国宴礼服,均由天子赏赐而得。所以对于元代的贵族来说,拥有质孙服是身份地位的象征。外国使者记录质孙宴的盛况时曾这么描述:“第一天,他们都穿白天鹅绒的衣服,第二天穿红天鹅绒的衣服,第三天,他们都穿蓝天鹅绒的衣服,第四天,穿最好的织锦衣服。”
▲ 史料中对质孙服没有对形制做具体的描述。有种说法是说它类似于蒙古族特有的一种袍服——辫线袍。图源网络
明人所撰《元史·舆服志》云:“怯绵里,翦茸(剪绒)也。”明王佐《新增格古要论》卷八又载:“西洋剪绒单,出西番,绒布织者,其红绿色,年远日晒,永不退色,紧而且细,织大小番犬形,方而不长。”这里的“剪绒单”,能织出红绿色的动物纹样,显然是工艺复杂的提花绒织物。前引《入明记》中提到的“白天鹅绒纻丝觉衣”,将天鹅绒与纻丝连用,应当也是一种在缎纹地上起绒的提花绒织物。
有学者认为,元明时期的提花绒织物,很可能来自欧洲。因为至少从13 世纪开始,意大利就生产出了平纹天鹅绒织物。马可·波罗来华一事表明,意大利与蒙古人保持着一定往来,元代贵族所用的“怯棉里”,或许是从意大利人那里得到的。明洪武二十五年(1392 ),撒马尔罕帖木儿遣使朝贡,贡品中有六匹绒。这批绒织物也极有可能产自欧洲,经蒙古贵族之手,辗转进入中国。
▲ 帖木儿。图源网络
中国当时尚未掌握提花绒的织造技术,但以起绒杆织造素绒的技术却有迹可寻。从汉代的绒圈锦,到唐代白居易《红毯诗》中描述的栽绒丝毯,再到南宋的绒背锦、元代的绒缘风帽,都足以证明,传统织绒技术并未完全失传。及至明朝后期,除漳、泉二州外,甘肃、陕西和广东地区也曾生产过起绒织物。不排除这是在元代“怯棉里”基础上结合传统技术加以改进的。
但更为复杂的提花绒织造技术究竟传自哪个国家,至今尚不可考。
除“天鹅绒”外,起绒织物最常见的叫法是“漳绒”“漳缎”,它们分别代表素织绒与提花织绒。
其名称中的“漳”字,代表漳州。漳州人善巧织,元代时,他们生产的漳绸就已闻名天下。明万历年间至明末,随着绒织物织造技术的日趋成熟,漳州、泉州一跃成为生产绒类织物的中心。
国外有一个热词,叫“天鹅绒革命”,广义上是指未经大规模暴力冲突就顺利实现政权更迭的革命,因其过程如天鹅绒般平和柔滑故名。漳州生产的天鹅绒,精准把握住了这个特点,摸起来顺滑得犹如真正的鹅绒,所以没过多久,漳州就成了天鹅绒的代名词。
▲ 广东省博物馆收藏的清代玫瑰红莲蓬纹漳绒。摄影/动脉影
漳州原来盛产丝绸(漳绸),明未转向绒类(漳绒),如今漳纱、漳绒都已失传,仅漳绣犹存。有意思的是,在福建当地的记载中,绒织物一般称“天鹅绒”,未见“漳绒”。清顺治、康熙年间,苏州、南京等地的巧匠,在漳绒织造方法的基础上,引入束综提花织机的提花技术,并结合云锦的花纹图案,制造出既是贡缎地子又是云锦花纹,成为缎地绒花,独特风格的丝绒新产品——“漳缎”。
清中晚期以来,漳绒与漳缎之名响彻中国,成为绒织物的通称。然而,此时的织绒中心,已从福建沿海地区转移到江苏一带。之所以能“苏占漳巢”,原因在于曾经繁华的月港航运商贸萧条没落,经贸中心渐移江淮。
▲ 如今的漳缎,成了江苏省的非遗,保护单位是苏州丝绸博物馆,传承人在苏州。摄影/林少波
在当时最出名的织绒产地南京,既有在漳绒基础上发展创新的雕花天鹅绒,也有取自南京旧称“建业”的“建绒”,《金陵物产风土志》中还提到了卫绒——“孝陵卫人所织……其浅文深理者,曰‘天鹅绒’”,可见也是一种天鹅绒。
从天鹅绒到漳绒,再从漳绒叫回天鹅绒,中国绒织物的名称好似一个轮回,但织造技术却始终在推陈出新,焕发着勃勃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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