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甜蜜的财富

郭来从事的是蔗糖生意。潮汕地区地处广东省最东端,与福建省毗邻。五条河流自西北向东南流入大海,在河谷与河口处冲击成大大小小的平原。北部的凤凰山和西北部的莲花山脉,阻挡了北方来的冷空气,使得潮汕地区夏长冬暖,日照充足。
这里的年日照时数在2000小时左右,夏季长达半年以上,为甘蔗种植提供了优越的自然条件。谢雪影在《潮梅现象·潮梅物产》中记载,“迨唐末时,潮人渐知植蔗制糖之法,自是以后,遂有蔗糖之产”。
明清时期,潮汕地区已成为中国南方的四大产糖区之一。刘锦藻在《清朝续文献通考》卷三百八十五《实业考八·工务》这样描述:“广东以东部韩江流域为最盛种蔗,约十二万亩,产糖一万万斤,糖厂多至二千以上,为该省之糖业中心,向时每年输出约值七百万元。”潮汕地区的潮阳、揭阳、潮州、饶平等地,都是甘蔗产区,其中以揭阳县产糖量最大。
▲ 韩江广济桥。供图/谢伟明
那时的潮汕地区,可以想见,遍地是蔗林,村村有糖寮。从甘蔗收割的十一月开始,到来年的四月为加工季节。按照糖颜色的不同,潮糖可分为红糖、白糖等品种。红糖由于产量高、工艺简单,仍然是最主要的蔗糖产品。
潮汕制糖,完全按照《天工开物》上的“牛拉二辊法”进行。在一对石辊上凿出类似齿轮的联动机构,其中的一个石辊连接长木杆,用牛拉动作圆周运动,把甘蔗塞进石辊中间的缝隙,挤压出汁,这种工具在潮汕称为“糖绞”。
榨出的汁水送到糖水灶,在几口大锅中熬煮,撇去浮沫,有时还要添加石灰水中和酸性,由制糖师傅控制火候。等糖浆浓缩到一定程度,摊在糖槽里,揉搓成粉末后晾干,红糖便制成了。

▲ 民国时期汕头郊区用畜力榨糖的土糖寮。供图/FOTOE
制糖师傅是把控红糖品质的关键。在传统生产中,他们往往会随手抄起一节甘蔗,沥起糖浆,观察色泽和浓度。这节沾了糖浆的甘蔗,便送给在一旁看热闹的小孩吃。潮汕有一句谚语叫“烧辅无半厘,拗蔗浣糖枝”,意思是好吃懒做不劳而获。
叶钊在《晚清汕头港糖业贸易研究》描述,潮汕地区的制糖业中,生产、加工、贩运各有专司,形成了一条完整的产业链。蔗农种植甘蔗,待其成熟后收割,在固定时间将其卖给制糖者。
制糖者多自备糖寮、役畜、人工,大多是村中的富户。蔗糖加工完成后,通常不直接销售给糖行,而要靠糖贩居中说合。糖贩通常与糖行事先约定收购价,因此多设法在糖价低落时,从制糖者手中买进,赚取差额利润。
▲ 潮汕地区常见的黑皮甘蔗。 供图/PAOPAOANFANG
糖行专门从事外贸业务,并定期向制糖者和蔗农发放贷款。清朝中后期,潮州制糖业兴盛时,糖行不下20家,每家资本自十万元至数百万元不等。
在这条产业链中,提供原料的蔗农付出最大的劳动,获得最少;掌握了渠道的糖行,则富甲一方。有些坐大的糖行,甚至垄断了全产业链,“糖王”郭来便是其中的佼佼者。
郭来,名翊隆,号光祖,是揭西县棉湖镇人。郭来的祖父是个苦力,积攒了一些银钱。郭来的父亲郭启腾便做起了小生意,本钱越来越大。
▲ 揭阳棉湖镇。 供图/妖008611
▲ 位于揭西棉湖镇的郭氏大楼。摄影 / 李维照
蔗糖生意让郭来富甲一方,有远见的他建造了一座巨大的糖房用来囤货,以便于糖价高的时候能大赚一笔,这就是郭氏大楼的来历。
直到今天,棉湖镇还随处可见制糖业的遗迹:老式屋顶做成阶梯状,方便在上面晒糖;窗户上部开了一道长缝,形成独特的钥匙状,是为了盛糖的竹筛可以顺利通过;镇宅的物件不是八卦镜,而是硕大的糖漏,形成一道独特的景观。

潮糖不仅行销国内,还远涉东南亚,这就需要一支庞大的船队。清朝雍正年间,广东潮州、惠州一带海盗横行。官府没有足够的水师剿灭海盗,就对民船进行编甲互保,切断民船与海盗的联系。
朝廷规定,各省商船渔船,需要在船体两端的头尾部位和大桅上半截,用油漆涂上不同的颜色,并刊刻某省某州县等字,以作辨识。广东商船的头尾涂红色,俗称红头船。潮汕人还在红底上画两只眼睛,有了眼睛,船队就不会迷航。
▲ 潮州红头船。供图/虾子93
潮州商人驾驶着红头船,从韩江出海口的樟林港出发,活跃于环中国海的东北亚、东南亚贸易圈。船舱里最重要的货物不是丝绸、瓷器和茶叶,而是潮州的特产红糖。糖、帆船、商帮,构成了一个神奇的组合。季风吹拂中,完成了一次又一次的流通交换和财富积累。
澄海县(今汕头市澄海区)程洋冈村蔡氏家族的蔡名达、蔡彦,便是潮州商帮的代表人物。
《澄海县志》记载:“男子喜商贩,挟重资游吴越间,视家如寄。”蔡名达显然也具备这种商业头脑。从经营祖上传下来的红头船开始,蔡名达成功创立航运和糖业联合体“加合记”,将生意做到了天津、苏杭和东南亚。
▲ 蔡氏祖祠。
他们在制糖季收购红糖,或提前贷款给糖寮,到期以红糖偿还;等到三四月间的南风吹来,用红头船装载糖包,从海路北上苏州、天津,到了秋季东北风起,再把北方的棉花、布匹等物贩运回来。
康熙六十一年(1722),一道圣旨加速了潮州商帮财富积累的步伐。朝廷允许民间从暹罗(今泰国)进口大米,以缓解闽粤两省的粮食问题。敏锐的潮州商人利用大米进口令,又将红头船驶向东南亚,用陶瓷、潮绣等货物交换大米,延伸了红头船贸易链条。
有了皇权的背书,潮州商帮一路畅通无阻,航海技术的发展也提供助力,双桅、三桅的红头船船体巨大,载重三四百吨,适合远洋航行,促进樟林港的船运业和商贸活动的进一步活跃。
嘉庆年间,货栈林立的樟林港已经融入全球贸易圈,成为闻名海外的世界性港口,一条服务于红头船贸易的货栈一条街修建起来。这条长不足200米,宽也只有5米左右的街道,名叫“新兴街”。新兴街千帆竞发,货如轮转,这里的栈房是商人们竞相购买的黄金旺铺。
▲ 新兴街。

潮商遍天下

潮州商帮跟随红头船的航迹,出现在大江南北和海外各地,也将潮汕文化带到了这些地方。
位于苏州老城阊门外的潮州会馆,是建立时间最早、也是最富丽堂皇的潮州会馆。它的外墙高10米,面阔15米,三扇朱漆大门,建筑融入了苏州园林的风格。最夺人眼球的,是一座楠木搭建的戏台,体现了潮商雄厚的财力和超凡的地位。
潮商对苏州的繁荣贡献很大,在当地官府的安排下,有幸参与乾隆下江南的活动。
▲ 苏州潮州会馆。供图/杨玉诚
据《潮州会馆记》记载,乾隆十六年(1751),潮商在会馆附近搭彩棚、设香案,恭迎圣驾,乾隆皇帝也很重视,“天颜温霁,赏赐彩缎二十匹”。
但这并不能满足潮商的宏图大志。红头船继续北上,来到北方最大的贸易中心天津。天津天后宫靠近海运转河运的码头,跨海而来的商人们,常常聚集于此祈福开市,从而形成著名的商业街。
▲ 天津天后宫。 供图/公众号心尧九十八谈
鸦片战争以后,上海取代苏州,成为中国最大的商业中心城市。1873年轮船招商局在上海正式开局,开辟了与国内各大商埠和长崎、横滨,以及香港、新加坡等地之间的客货运业务,也构建起全新的商业网络。
在上海的十六铺码头边上,潮商逐渐聚集,清末已达万人规模。实力雄厚的潮商,建立起以联号为主,家族经营的经营模式。当时朝鲜从中国大量进口糖姜,最早是由山东商人垄断。广州商号“同顺泰”从中看到了商机,委托烟台的分号,向上海的联号企业订货,联手打开朝鲜市场。
▲ 上海十六铺旅游码头。 供图/健忘的行摄世界
资料显示,从1894年开始,朝鲜便有了进口潮州糖姜的业务。潮商先将订购的糖姜交给上海的糖商,再通过烟台的联号企业运往朝鲜。就这样,潮商通过以上海为中心的商业网络,成功开辟了以糖制品为依托的东北亚贸易圈。
而在东南亚方向上,清末民初达到高潮的“下南洋”活动中,潮商和潮州人也扮演了十分重要的角色。
工业革命催生了第一波全球化浪潮,糖的需求量激增,于是以甘蔗园为代表的种植园经济就拓展到东南亚。许多潮州人下南洋,到达新加坡、马来西亚、泰国等地,成为种植园的主要劳动力。
▲ 泰国的潮州会馆。
一些头脑精明的潮州人,不甘心寄人篱下,走上了自主经营的道路。许栳合和许武安父子就是其中的佼佼者。他们从潮州土法制糖做起,创立“丰和号”,经营蔗糖和烟草生意,拼下了偌大的家业。

▲ 新加坡十大溪墘是早期潮商下南洋的聚集地。潮商就从驳船码头出发,在南洋扎下了根。 摄影/朱子浩
▲ 上海外滩怡和洋行大楼。 供图/老山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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