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百虫相杀,胜者为蛊惑。绘画/扬眉
金庸小说《碧血剑》中有一段描写很惊悚,讲述五毒教的独门绝技:
夷人又是一挥青旗,十名童子一齐退开。众弟子中走出四人,分据沙盘四周,喃喃念咒,从衣袋中取出药物,咬嚼一阵,喷入沙盘……青蛇长近尺许,未见有何特异,其余四种毒物,却均比平常所见的要长大得多。五种毒物在盘中游走一阵之后,各自屈身蓄势,张牙舞爪,便欲互斗……不一刻,蜈蚣将青蛇咬死,在青蛇和蟾蜍身上吸毒,然后游行一周,昂然自得。
青蛇、蜈蚣、蝎子、蜘蛛、蟾蜍,人称五毒,将世间这最厉害的几种毒物聚在一起,互相厮杀,最终活下来的那只,饱吸了其他毒物身上的毒液,就变成了可以为害的蛊。

▲ 《笑傲江湖》中的五毒教主蓝凤凰。
蛊,是金庸小说中的“常客”。有时候,任是再高强的武功也奈何不得,甚至被一些邪恶的门派借用过来修炼。比如,在《天龙八部》中,阿紫修习星宿派的化功大法,就用神木王鼎诱捕毒虫来相斗,最终吸引到的冰蚕,竟能将蟒蛇打败,她如获至宝,决定用冰蚕来练功。这种方式,就近似于养蛊。
五毒教,位于西南苗疆五毒岭,星宿派则在青海的星宿海,都是中原人心目中的边远莽荒之地。而蛊,也成为汉人关于边疆地区的恐怖想象之一。
不仅武侠小说,现实中也是如此。乾隆时期,大文豪赵翼曾在广西镇安府(今德保县)任知府,他在诗歌中就描述了当地的蛊毒:“深宵蚕虫放,白昼虎伥游……俗有鬼神蚕放蛊,夜无盗贼虎巡街。”蚕虫放,就是放蛊。

▲ 《天龙八部》中阿紫偷走了丁春秋的神木王鼎,用来养蛊。
这种用来攻击和诅咒敌人的蛊,是一种不折不扣的黑巫术。只不过,它并非仅是边疆之地的逸闻怪谈,它也曾经出现在中原地区,被记录在经典和正史之中。
世间万物皆成蛊

先秦儒家经典《周礼》中,有这么一条:“庶氏,掌除毒蛊,以攻说禬(guì)之,嘉草攻之。”可见,早在周代,就有专门负责“掌除蛊毒”的官职——庶氏,其除蛊手段,一是以祝词祭神,求神除蛊,一是用草药熏除毒蛊。对此,东汉经学家郑玄解释道:“毒蛊,毒物而病害人者。”
看来先秦时期的蛊,大概是自然界中的毒虫,并有专人治理,似乎并没有什么神秘之处。然而,除蛊的重要手段之一,是念咒求神。可见在先人心目中,被叫做“蛊”的毒虫,可不是一般的虫,已具有某种灵性。
的确,蛊是毒虫,甲骨文里早已明白揭示——殷墟甲骨文的“蛊”字,是同一个容器中有两条虫,头尾尖尖,形如蛇蝎。到了战国文字中的“蛊”,器皿中的毒虫已升级为三个。三为虚数,代表众多的虫。
毒虫被放到器皿中,似乎是有专人在饲养。在南朝《舆地志》中,提到有专门的蓄蛊世家:“江南数郡有蓄蛊者,主人行之以杀人,行食饮中,人不觉也。”江南数郡有专门的蓄蛊人家,蛊主以蓄蛊来杀人,方式是放入饮食中,神不知鬼不觉。只是这蛊怎么培养,却语焉不详。
▲ 农历五月蚊蝇孳生,古人认为这是邪蛊作怪。为辟邪,人们在农历五月五日插艾草与菖蒲。供图/FOTOE
我们今天能看到的早期详细蛊虫培养法,记录在《隋书•地理志》中:“聚百种虫,大者至蛇,小者至虱,合置器中,令自相啖,余一种存者留之,蛇则曰蛇蛊,虱则曰虱蛊,行以杀人,因食入人腹内,食其五脏,死则其产移入蛊主之家。”
百虫相咬,胜者为蛊,这可比金庸小说中的五毒相残,还要规模庞大。这种堪称众毒之王的蛊,具有强大的杀伤力,能杀人,人死后,财产便为蛊主所得。原来养蛊是为了谋财害命。
在历史记载中,蛊的种类丰富多样,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多。比如,魏晋南北朝时期出现了犬蛊、猫鬼蛊等家畜类蛊。明清时期,植物蛊多了起来,树蛊、稻田蛊等是其中代表。动植物还不算,无生命的物品如石头、篾片等,也在陆续加入蛊的大军。
被操控的「精灵」

隋大业年间,一起震惊天下的猫鬼蛊案件在隋宫中爆发,犯罪嫌疑人乃当朝皇后独孤伽罗的异母弟弟独孤陀。他们的父亲,是中国历史上著名美男、北周重要将领独孤信。
▲ 这是《山海经·南山经》中记载的神秘食人兽蛊雕的形象。供图/慢半拍文化
案件的起因是这样的:皇后独孤伽罗和越国公杨素的妻子郑氏同时染病,医生判定为“猫鬼病”。据《诸病源候论》解释,猫鬼是老狸野物的精魂,变为鬼蜮,依附于人。人们把它当作蛊一样培育和操控。一旦中了猫鬼蛊,就会“心腹刺痛。食人腑脏,吐血利血而死”。而据清代训诂学家段玉裁研究,狸就是野猫。
因独孤陀素有好左道的名声,又是皇后异母弟,其妻则是杨素的异母妹,与两位受害人都有亲缘关系。因此,隋文帝很快就把嫌疑人锁定在独孤陀身上。
经一番审讯,独孤陀家的婢女徐阿尼交待了案情:她本是从独孤陀母亲家来的,善操控猫鬼。猫鬼的饲养,必须在子日的夜间进行,因为子与鼠相对,而众所周知,鼠正是猫鬼的食物。猫鬼每杀人,被害人的财物都会偷偷转移到蓄猫鬼之人的家中。
为了获取更多财富,独孤陀便指使徐阿尼先后向杨素、皇后施法。每次遣猫鬼盗财,徐阿尼都要口念特定的咒语。当要召回猫鬼时,徐阿尼在夜中置香粥一盆,以匙扣呼她的猫鬼:“猫女可来,无住宫中。”随后,徐阿尼脸色发青,好像被什么东西牵拽着,这说明猫鬼已经回来了。
徐阿尼交代完毕,独孤陀的巫蛊罪名算是坐实了。不过因姐姐独孤皇后等人以德报怨、拼死求情,最终,独孤陀被贬为庶民,其妻杨氏则削发为尼。
在徐阿尼娓娓道来的描述中可发现,猫鬼从蓄养到放出、收回,都有一整套程序,其中伴随着固定的咒语和仪式。蓄蛊者相信,有了这些神秘的仪式,蛊才能发挥超自然的能力。

▲ 香港电影《蛊》,讲述了东南亚的的巫蛊术。
蛊,似鬼如神,变幻莫测,有自己的灵魂和意志,蓄蛊者要保持一定的敬畏和祭祀。蛊如人之灵魂的观念,显然与原始的灵魂观念有关。在原始社会,生产力水平低下,人们对自然界中的一切现象感到不解,于是产生了“万物有灵”观念。
同时,由于生存环境恶劣,人们渴望拥有超自然的控制手段,比如,采集某些动植物的躯体,经过特殊的加工(如施咒语等),制成药物,应用于生产,他们希望这些死去的动植物的灵魂出窍,成为受控制的奴仆,来帮助他们获取更多的食物。

养蛊必遭反噬?

如果相信蛊有灵性,那么蛊与蛊主间,就会产生一种灵魂上的神秘联系。
《搜神记》中有这样一则故事:在河南荥阳郡,有一廖姓人家,世代制蛊,靠此累积了巨额财富。后来家中儿子娶媳妇,可能是怕吓到新妇,未把养蛊之事相告。有一日,全家人外出,仅剩儿媳一人看家。
儿媳环顾空屋,突然发现大缸一口。一时好奇心起,便打开缸来。不想里面竟窜出一条大蛇。儿媳临危不乱,立马煮来一锅沸水,朝着大蛇劈头盖脸地浇去。不一会儿,竟把蛇给烫死了。
家人回来之后,儿媳忙把此事相告。全家人吓得面如土色。不一会儿,一家人齐刷刷地死去,仅剩儿媳一人没事。
可见在蛊文化中,人们认为蛊和蛊主的灵肉是相通的,一旦蛊受到伤害,那么蓄蛊人也必遭反噬。

▲ 中国传统年画《天师镇宅》。百姓门上贴此年画,以求驱蛊保平安。供图/FOTOE
蓄蛊人还有一项重要禁忌。带蛊者“遇药发时,遍身瘙痒,必欲毒人而后已”,如果没有外人来,就算是自己的丈夫和儿子也要下蛊。学者凌纯声在《湘西苗族调查报告》中则详细记道:“蛊妇眼红,如不放蛊,自己要生病,脸色变黄。放蛊中一人,蛊妇可保无病三年,中一牛,可保一年,中一树,可保三个月。”
可见,在蛊文化的逻辑中,蛊既然有灵性,那么必然如人一样有喜怒哀乐,贪嗔痴欲,一旦培育出这样的暗黑精灵,蓄蛊者必须定期或不定期地害人以供祭它,否则,同样会遭到反噬。

不过,在科学昌明的今天,人们很难相信蛊的真实作用。毕竟,这样的黑巫术从不在人前举行,几乎所有记载都是道听途说。有趣的是,在中国古代医书中,煞有介事地记载着各种关于蛊病的治疗方案,比如秦汉时期的《神农本草经》,记录有杀蛊毒功用的药物42味。唐代孙思邈的《备急千金要方》《千金翼方》中,更单独辟有“蛊毒”一门。看来,医者们确实治疗过许多“蛊病”。
我们先来看看中蛊的症状,以及古人是如何解蛊的。
五代笔记小说《玉堂闲话》中,曾详细讲到蛇蛊的治疗方案。

▲ 古人治疗蛇蛊方案的想象图。 绘画/扬眉
郎中颜燧家中有一名女使中了蛊,心肝间总觉得有怪物在啃噬,几年后,变得皮包骨头,形如槁木。颜燧请来名医治疗。医生一见女使,非常有把握地说:“这是蛇蛊,立可出之。”于是,命人烧炭一二十斤,又让女使吃下一味药。不一会儿,蛇被药昏。良久,女使觉喉咙间有物在动,医生忙命她张口,那苏醒的蛇竟忍不住在口中冒头了。于是医生送上大夹子,将蛇夹了出来,丢入炭火中,将其烧死。
文中所说的“蛇”,应解读为外形似蛇的长虫。显然,这位病人是患了寄生虫病。所以,以此为原型演化出来的蛇蛊故事,讲的也是一种寄生虫病。其实不独蛇蛊,在古文献记载的解蛊故事,往往都是口吐一物后,药到病除,其原理就是用药物打掉寄生虫。
另外,我们从古代医书中的蛊病临床特征,也能窥见寄生虫病的影子。中国最早的医学典籍《黄帝内经》中指出,“腹胀身皆大,大与肤胀等也,色苍黄,腹筋起,此其候也。”明代医书《医林绳墨》中也道:“蛊胀之症……虫蛇蛊毒之物,遂使大腹作胀,肚见青红之纹。”这些症状,同寄生虫病中的血吸虫病颇为相似。


其实,早在东汉,许慎在《说文解字》中对“蛊”作出解释时,真相已若隐若现:“蛊,腹中虫也。”蛊,就是人腹中的寄生虫。只是古代没有寄生虫学,因此古人认为这些人体内的小虫子,主要与巫术有关。而以现代眼光来看,卫生条件差,吃了不干净的东西等,都是感染寄生虫病源的途径。
不过中蛊的症状多种多样,不能一概以寄生虫病来解释。比如干宝《搜神记》中的犬蛊,更容易让人联想到狂犬病。而石头蛊,又隐约可看出结石病的影子。

▲ 古人被蚊虫叮咬致病又无法找到病因时,会以为中蛊了。
在学者李达珠、李耕冬《未解之谜——最后的母系部落》一书中,一位在少数民族地区工作的医生,曾描述了他治疗过的48例自称蛊病患者,结果“其中4例是肺结核,2例是风湿性心脏病,4例为晚期胃癌,1例肝硬化…都是现代医学可以明确诊断的病例”。
所以在有些学者看来,所谓的蛊毒,是一种心理作用,是对寄生虫病等疾病的不解和误读。那么,这种在文献和传说中相沿数千年的巫术,只是因为人类的恐惧和无知而幻想出来的吗?

秘密投毒法里的蛊毒试验

中国古代刑律中,白纸黑字,写着对蛊罪的惩罚。汉律中说,“敢蛊人及教令者,弃市”。而隋唐的刑法中,“造蓄蛊毒”更是与谋反、杀父母之类并列的“十恶”之一,“十恶不赦”,天下大赦也轮不到它。对于蓄蛊者的死刑,一直延续到明清时期。
如果蛊道巫术仅是一种想象,那么蛊罪很难成为持续两千多年的重罪。当然,历史上也不乏被诬陷蓄蛊之人,但总不至于是全部。让我们再回过头去,看一下那些文献记载中的蛊毒配方,是否有真实的影子。
▲ 蛊毒多为人工培养的毒虫,而辰砂在古代医书中是与雄黄等类似的治蛊之药。
宋代《夷坚志·黄谷蛊毒》中,记述了一种蛊虫繁殖法及蛊病症状:“(蛊虫)皆有雌雄,其交合皆有定日。”待二虫交配之日,蓄蛊之家要备礼迎降,“设盆水于前,雌雄遂出于水中,交则毒浮其上,乃以针眼刺取”。待提取蛊毒后,一定要在当日毒一人,因为“阴阳化生之气,纳诸人腹,而托以孕育,越宿则不能生”。当日若有谁来拜访这家人,那么对不住了,不管你是亲戚还是宗党,都要被下蛊。如果没有外人来,就只能让本家的一人来承担。
蛊毒入腹之后,开始并无察觉,“积久则蛊生,藉人气血以活。益久则滋长,乃食五脏”。到了临终之日,“眼耳鼻口涌出虫数百,形状如一”。

▲ 在古代,遍布瘴气的岭南被认为是多蛊之地。摄影/健忘的行摄世界
有学者认为,这段记载不似传闻而像实录,并指出很可能是蛊虫的受精卵。受精卵刚进入人体,自然察觉不到,久而久之,在人体内滋生繁殖乃至破坏五脏。所以,这种蛊,是人体寄生虫一类的东西。蛊病多为寄生虫病,为许多学者所公认。但这种寄生虫除了自然感染之外,也确实可以通过“下蛊”的方式植入体内。
所以,蛊毒的本质是一种毒药,放蛊则是一种秘密投毒法,这也是为什么蛊毒可通过药物来缓解的原因。
《中华遗产》2019年04期,撰文 / 初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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