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图中的明代公主插画，将不和亲的态度表现得淋漓尽致。绘画／陆曼陀
提起古代的和亲公主，大家最先想到的可能是昭君出塞、文成公主、金城公主和亲吐蕃等历史故事，汉唐两朝公主和亲次数多、名气也大，可宋明两朝却坚持不和亲，是有骨气，还是其他什么原因呢？
“我朝长公主出嫁，嫁妆不过十万缗（mín）钱，一次付清就没了，哪能比得上年年给岁币实惠呢？”说这话的人，是出使辽国的宋臣富弼，日后的一代名相。此时他的谈判对象，是辽兴宗耶律宗真。
这一年，是北宋庆历二年（1042年）。此前，宋辽曾订立澶渊之盟，约为兄弟之国，以白沟河为界，宋每年向辽交纳银十万、绢二十万的岁币。用白花花的银子，换来了长达37年的和平。此时，为何再度提及岁币？这和大宋公主又有什么关系呢？
自西夏王李元昊脱宋称帝，朝野震惊，仁宗数次派兵征讨，都大败而归。宋夏打得不可开交，北方的辽人又趁火打劫。辽兴宗听说好水川之战中，宋人被西夏打得几乎全军覆没，便料定宋朝不敢两线作战，于是遣使向宋索要关南之地，并聚兵在宋辽交界处，战争似乎一触即发。
▲ 关南之地是当年周世宗柴荣出兵收回的瀛州和莫州。入宋以后，被重新规划为四州十县，因位于瓦桥关之南，又称“关南十县”。
辽人所说的关南之地，在今白洋淀附近，雄安新区一带。这里地势险要，是兵家必争之地。同时，又是宋辽两国的“祖宗故地”。这是怎么回事？
实际上，“祖宗故地”之说经常站不住脚。对辽而言，关南地是被周世宗夺走的故土。对宋而言，关南地则是后晋时被契丹人夺走的燕云十六州的一部分。这实在是一笔算不清的旧账。
面对危局，宋朝君臣很快达成一致，祖宗之地断不能让。那么，唯一的出路是与辽和谈，但这无异于与虎谋皮。就在这时，富弼挺身而出，充当起临时的大宋外交官，与辽交涉。
▲ 影视剧里的富弼。
▲ 汉代嫁入乌孙的解忧公主的影视形象。
宋仁宗得到富弼的报告后，招来群臣集议。多数臣子的态度鲜明，只要不割地，增加岁币或和亲，都可以商量。
同年夏天，富弼一行来到辽国。面见辽兴宗后，富弼“设身处地”为辽兴宗分析利弊，告诉他和亲不过是一锤子买卖，长公主的嫁妆只有十万缗，而岁币却是年年给，明显更划算。这便是文章开头的一幕。
富弼一番话说得句句在理，辽兴宗却犹豫起来。为了增加谈判的砝码，他故作姿态，不肯轻易做决定，他让富弼先回国去，多拟几套方案和誓书，下次来时再做抉择。
富弼回朝后，经过一番筹备，再度出使辽国。果然，冠冕堂皇的寒暄过后，辽兴宗表示，自己不忍心让大宋公主远嫁，致使骨肉分离。何况以后公主跟太子也不一定琴瑟和鸣，到时候反而对两国不利。所以，他选择接受岁币（史称“庆历增币”）。而这也正是宋朝君臣希望的结果。
明明与辽和亲所费较少，为何富弼宁愿多花钱，也不嫁公主？
有人分析说，宋朝占据富庶的中原，严守“夷夏之防”，从骨子里瞧不上北方的辽国。又有人说，宋朝在军事上相对弱势，公主嫁过去难免受气。这些观点都有一定道理，为了有所对比，我们不妨看看唐代。
▲ 中国古代和亲文化馆，位于呼和浩特市的昭君博物院内。
唐代是和亲公主最多的朝代，总共有28位公主出嫁外蕃。
建国之初，唐国力强盛。外族请婚，主动权实则在唐。嫁公主，更像是大国的恩威之施，是一种奖赏与羁縻，而非弱势状态下的“献女求和”。但是，唐代也有失败的和亲。
天宝年间，为了拉拢奚族，宜芳公主出降奚王李延宠。时任范阳节度使的安禄山贪恋军功，时常无故袭击奚和契丹，这直接导致了两族与唐决裂。为表决心，奚和契丹约定，各杀一名唐朝和亲公主祭旗。于是，出嫁仅6个月的宜芳公主，成了奚王的刀下鬼。静乐公主也因此被契丹王李怀秀残忍杀害。
和亲公主双双惨死，引起了轩然大波。人们本就对动不动就嫁公主有所争议，现在更是愤怒。此后，文人们频繁在作品中暗讽，堂堂大国，不积极筹划边防，反以和亲为首要办法。戎昱就曾写下“社稷依明主，安危托妇人”的句子。
安史之乱后，唐王朝国运日衰，与周边民族的关系开始走下坡路。太宗时“华夷一家”的胸襟已成过往，取而代之的是“华夷有别”。这种观念历经五代纷争，被宋继承下来。
终宋一朝，始终面临着异族政权的威胁。北面的辽（金），西面的西夏，无不对中原虎视眈眈，紧张的民族关系，使“华夷之防”更加深入人心。
▲ 北宋画作《契丹使朝聘图》，画中北宋臣僚正列班等待朝见，而契丹使者被绘于画面左下角，显得很不起眼。这种布局，是宋人为中心的天下秩序图。不过，此时宋辽澶渊之盟已经签订，宋人以“岁币”换和平。这也是两宋公主不和亲的主要原因。供图/台北故宫博物院
有了唐代的前车之鉴，宋人自然更不愿将公主外嫁，因为即便和亲，也不可能消除辽对北宋的军事威胁，不过是白白牺牲公主罢了。
可是，宋人又无法在军事上压倒对方，既然打不过，只好花钱保平安。正如富弼所说：靠联姻结成所谓的“甥舅关系”终不可靠，倒不如多给点钱财，这样更实际。
▲ 宋辽两国的边界，既是战场，又是贸易的榷场。上图是河北宣化辽墓中的壁画《备茶图》，是茶马互市的见证。
好在宋朝家底够厚。
富弼曾算过一笔经济账，澶渊之盟后要赔给契丹的岁币，不过是之前军费开支的百分之一二。可见，岁币在整个国民收入中的比例之小。是强大的经济实力，支撑起了大宋的尊严，如此，才能有钱任性，拒绝和亲。
除了辽国，西夏也曾向宋求婚。
嘉祐六年（1061年）七月，西夏使者入贡，表达了想娶公主联姻的意愿。
在宋朝君臣眼中，西夏与辽不同。宋辽是南北朝，属于平等之国，而宋与西夏则是君臣关系，尽管宋夏也曾议和，但要让大宋与西夏和亲，无异于痴人说梦。
于是，宋仁宗找了个借口搪塞过去，他说“昔尝赐姓，不许”。“同姓不婚”的观念在中原根深蒂固。既然宋朝曾赐姓党项，再与之通婚，就违背了礼制。西夏君臣只得作罢。
▲ 宋朝政府曾颁布《买马场法》，规定与北方游牧民族以茶易马的交易规则，基本解决了对优质战马的需求。图是宋李公麟《五马图》（局部），可见当时名马的矫健身姿。 供图／东京国立博物馆
和亲的可能性为零
1407年，朝鲜太宗李芳远忽然将左政丞河崙（lún）等重臣一通贬斥，说他们“私相图议”，企图通过明朝使者黄俨，为世子求娶明朝公主。
说来有趣，朝鲜太宗李芳远当政时，明朝皇帝的庙号也是太宗（嘉靖帝将朱棣庙号改为成祖），并且两位太宗还是旧相识。明洪武二十六年（1393年），朝鲜向明朝献马，当时的朝鲜国王李成桂派遣五子李芳远随行。路过北平时，李芳远与燕王朱棣见过一面，据说这两人都是射箭高手，又都野心勃勃，于是一见如故，相谈甚欢。后来，两位太宗又几乎同时开启了篡位之旅：李芳远杀死太子，逼父退位。朱棣起兵造反，夺了侄子朱允炆的皇位。
昔日的燕王即位后，立刻升北平为北京，对东北地区的控制明显加强。朝鲜太宗倍感压力，赶忙遣使来贺，朱棣很是欢心。
当时，朱棣的心腹宠宦黄俨常往来于两国间充当使者，他曾在朝鲜放出风声，说明朝皇帝打算纳朝鲜公主为妃。李芳远知晓后，表面不表态，暗地里却将庆贞公主嫁人。
▲ 图为明代《明妃出塞图》，描绘的是昭君出塞和亲的情境。供图／台北故宫博物院
照理来说，与明和亲，相当于获得大明的支持，对篡位的新国王来说大有好处。李芳远究竟有何顾虑？
原来，太宗担心明朝会通过和亲，干涉朝鲜内政。太宗的忧虑并非杞人忧天。元朝时，高丽需向元帝国献纳“贡女”，这些女子得宠后，常常集结势力，甚至威胁皇权。高丽末年，元顺帝宠幸的奇皇后，就是高丽贡女出身，奇氏的父族依靠其势力，在国内骄横跋扈，最终因罪被诛。之后，奇皇后竟动用元朝兵力，出兵高丽为父兄报仇。这些鸡飞狗跳的和亲故事，让太宗心有余悸。
不过，为世子求娶大明公主就不同了。
之前，统治半岛的高丽王朝，世代娶元公主为后。依靠大元的庇护，高丽在危如累卵中，国祚又延续了近百年。有此先例，李芳远认为，为世子迎娶大明公主，将来国势必稳如磐石。
▲ 明成祖的韩丽妃出身朝鲜李氏王朝，图为韩丽妃在影视剧中形象。
李芳远将想法告诉了黄俨，让他欣喜的是，黄俨格外热心，连声说道：“何幸、何幸！”并表示将奏明永乐帝，成此好事。
李芳远迫切地等待着黄俨的好消息。但是，等来的却是一片沉默。据《朝鲜太宗实录》记载：“及俨之再来，无一语及之，上悔之，已为世子定婚于前总制金汉老之家。”
黄俨当真记不得自己的允诺吗？史书没有记载。但从明代公主的婚姻情况，我们能做出一些推测。
按《明史》的说法，洪武、永乐时期，公主几乎都嫁给了武将子弟，以便拉拢功臣。这就是明人王世贞所说的：“高帝时，驸马尚公主多以公侯子弟充之，而不甚拘年貌。”
在李芳远求婚的40年后，蒙古瓦剌部首领也先为子求亲，不过他也被明朝使者坑了。
据《否泰录》记载：“也先求以其子结姻于帝室，通使皆私许也。先进马为聘仪，朝廷不知也，答诏无许姻意。也先愧怒，以正统十四年七月初八日入寇。”
当时明朝派往瓦剌的使臣，为了自保，往往极力讨好瓦剌，只要是也先提出的要求，不敢不答应。但回朝后，使臣也不敢向皇帝禀明。在这种情况下，也先误以为真能为太子娶来大明的公主。
1449年2月，一支千余人组成的蒙古使团，来京进贡马匹，并为他们的太子求婚。当时的司礼太监王振发现使团人数不对，于是削减了赏金和马价，并拒绝了求婚。
也先怒不可遏，以明廷毁其婚约为由，率骑兵进攻大同。之后俘虏了御驾亲征的明英宗，酿成史上有名的“土木堡之变”。
▲ 明代瓦剌部疆域图。
明英宗被俘后，也先再次提出和亲，这一回他想把妹妹嫁给英宗。也先执意和亲，无非是希望通过和亲，得到互市等实际好处，御史朱鉴上书景泰帝时曾说：“也先奸诡百端，杀掠无已。复假和亲……觊得开关延接，稍示抗拒，彼即有辞。”
▲图为《出使北疆图》（局部），这是一幅描绘宋金交聘的政治画，意在宣扬金国国威。从画中人物服饰来看，宋使官阶特高，而相迎的金人却是低层兵卒，体现出金之荣、宋之辱。画卷内容可视为宋代官员使金中的一个写照。宋人南渡后，偏安江南一隅，面对金人，一味议和，紧张的民族关系，造成了宋朝无和亲的现象。供图／美国大都会艺术博物馆
假公主计划
人们总是乐道于明朝的傲骨，说大明不和亲、不赔款、不割地、不纳贡。但万历年间，却闹出了一桩和亲的笑话。
万历二十年，在日本关白丰臣秀吉授意下，日军突袭朝鲜。由于事发突然，朝鲜军队毫无准备，士兵伤亡惨重。朝鲜不敌，便向宗主国求救，求援书一封接着一封寄往明朝。
万历皇帝任命宋应昌、李如松为统领，率兵入朝增援。谁料明军首战失利，为了稳定朝鲜局势，为明军的再次集结争取时间。兵部尚书石星想到了一个办法：和谈。
这时，常年和日本人做生意的沈惟敬，得到了石星的赏识，出任谈判使节。可是，丰臣秀吉竟然提出“迎大明皇帝之贤女，可备日本之后妃事”，之后又放狠话说，如不能迎娶大明公主，日军将增派重兵，攻入大明，再向南蛮国借兵入侵浙江，南北夹攻，图谋中原。
▲ 图为明《出警入跸图》（局部），明神宗谒陵的盛景。图中的万历皇帝穿着银色的鱼鳞甲，骑着一头黑色的高头大马，威风凛凛。供图/台北故宫博物院
明朝从未有过和亲先例，丰臣秀吉提出的“和亲”如果能实现，无疑可以提升日本在整个东亚的地位，使其凌驾于明朝其他藩属国之上。此外，娶到大明公主，与大明互市也就变得顺理成章了。
为了应付毫不让步的日本人，沈惟敬打算安排民女伪装成公主，出嫁日本。不过，纸终究包不住火。沈惟敬的假公主计划，不知怎地在坊间传开了，最终，被御史揭发到了明神宗那里。
▲ 历史上“香妃”的原型人物名叫法蒂玛，是回部贵族艾力和卓之女，后被送入大清作为和亲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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