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杵钵里的胭脂红,鲜妍美丽,却不失温润柔和。这种天然的国画颜料,如今却陷入西方颜料的“包围”之中:钴蓝、柠檬黄、普蓝、草绿……四周的油画颜料色泽浓艳,全部使用现代化学手段制成,把胭脂红衬托得十分落寞。
明清之际,西洋色伴随着传教士的足迹而渗入。宫廷里追逐流光溢彩的珐琅器,民间风靡色泽艳丽的外销画。但直到机器声响,现代颜料才冲破中国色最后的防线:“西洋红”代替了“中国红”,“鬼子蓝”淹没了“天大青”......中国色黯淡了,连同那曾经诗意的灵魂,也一并消失在历史的角落中。
当「水色」遇到油色
▲ 清康熙珐琅牡丹勾莲纹菱花式盘,故宫博物院藏。摄影 / 核桃蛋
珐琅是一种应用于金属及陶瓷、玻璃表面的装饰材料,在15~16世纪的西方,这种装饰材料就以绘画的形式出现在金属胎上,被称作画珐琅。明代,随着传教士与洋商的东来,它被带到了中国。但它新的里程碑,却是从康熙时代开始的。
康熙帝凝神细观,只见珐琅器的色泽鲜丽而柔和,图画逼真而生动,遍寻中国传统器皿,也找不出一个类似的。比如,其中有一种胭脂红,与中国传统粉彩的铁红色、铜红色不一样,红中透出一种阳光般的艳丽。
康熙一向以天朝地大物博而自负,不曾想自己的王土却制造不出这般色彩,不禁长叹一声,决定要想尽一切办法,找出其中奥秘所在。他甚至想把这种珐琅料上到中国传统的瓷器上。
皇帝的爱好与愿望,让民间趋之若狂。康熙一朝,会制作珐琅器的人被源源不断送到宫中,洋人、中国人,被请的、被召的......待到1720年的冬天,葡萄牙国王的使臣麦嘉来见皇帝时,终于收到了新鲜出炉的礼物:珐琅盒、10个珐琅瓶、128件大小不等的瓷瓶以及136件“北京玻璃瓶”和16幅国画。
▲ 这是故宫交泰殿里的珐琅器,其造型、纹饰都充满了中国的味道,只是那色泽的艳丽,蓝绿的浓重,却是传统器皿里少见的。这种明清时期西来的珐琅色,曾迷住康雍乾三位盛世明君。
皇帝把新研制成功的珐琅器,迫不及待地送给欧洲使臣,那股欣喜劲儿真是掩也掩盖不住。可惜,代表团归国时,却在巴西的里约热内卢船毁人亡,流光溢彩的珐琅器也永沉海底。
康熙一朝,技师们仿照着西方铜胎画珐琅的方法,在带有颜色的瓷胎上画出了规整的花卉。而那珍贵的珐琅料,基本上选用的是进口料。
这西洋来的珐琅料,为何就比传统的五彩鲜艳呢?
简单来说,就是传统的五彩釉料是用水调的,而珐琅料是用“多尔门”油调的。而且珐琅料还有一部分使用了乳浊剂,变得乳浊化和不透明化,也因此加强了颜料的覆盖力。在这种乳浊失透的颜料表面,可以用其它颜色进行洗染和渲染,效果就像油画一般。
▲ 《仙萼长春图》之六 , 清 郎世宁,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像油画一般的效果,让珐琅器流光溢彩。而油画本尊,早已随着明代传教士的东来进入中国。到了十八九世纪,在通商口岸的广州,以西方色彩为用色指导的外销画风靡一时,一批职业画师夙兴夜寐,源源不断制造出输往西方的彩画,有油画、水彩画、水粉画、玻璃画......这些画散发着浓浓的油味儿。最具代表性的油画就常以亚麻仁油、核桃油等为媒介,覆盖性极强;而中国画则是地地道道的“水色”,适合平涂、薄涂和渲染,很难表现浓重的色彩。
神与人之色
18世纪头一年,法国耶稣会教士张诚多次在北京一座天主教堂内驻足。这座奉圣旨而修的教堂,色调华丽非凡:天花板上有彩绘,祭坛后部也加彩绘,还陈列着法国国王路易十四送来的各色礼物。张诚发现,每一个进教堂来的中国人,都被这绚丽的色彩弄得头晕目眩。
▲ 法国斯特拉斯堡大教堂的罗马式彩色玻璃,绘制的是查理曼大帝。
这种颜色,西方人是早习惯了的。中世纪的欧洲,哥特教堂阴森而高耸,却有耀眼而夺目的五光十色穿透整个“黑暗时代”。这种先从法国兴起的建筑,外部用朱红、橄榄绿、金、黑等浓丽的色彩,点缀起一个华丽的世界。
教堂中厅高耸,四壁很少用壁画,却开着一扇扇天窗。天窗全用小块的彩色玻璃镶嵌,组成一个个《圣经》故事,发出红、黄、紫等耀目的光芒。当阳光穿过“透明的墙壁”,这个世界变得更加五光十色、扑朔迷离。教徒们笼罩在这奇迹性的光辉中,仿佛进入了上帝居住的天国。
显示上帝神性的色彩和光线,随着17世纪耶稣会会士的纷至沓来,也被带到了中国。1601年,利玛窦将一幅天主像、二幅天主母像,连同其他礼物一起送给明神宗。皇帝对此甚是褒奖。
▲ 明代传教士利玛窦像。
就这样,西洋美术不仅渗透进中华帝国的核心——宫廷,而且因为得了皇帝的欢心,利玛窦还为传教争得一项权利——在中国教堂内悬挂圣母像。于是,那一座座在中国拨地而起的教堂里,也便五光十色起来,以致来教堂的中国人无不“目迷五色”。
不过,西方人却丝毫不担心自己会被五色迷倒,古罗马时期的基督教思想家圣奥古斯丁对“美”的定义,便是代表。他说:“美在于各部分的适当比例,加上一种悦目的颜色。”他又说,悦目的颜色便是真理的光芒,这种光是一种让人的理性与上帝相通的“内在之光”、“超自然之光”......
这一“超自然之光”,却让十七八世纪“少见多怪”的华人一时眩晕。而基督教的色彩崇拜,也让传教士不遗余力地把西洋之色输入进来。

▲ 清郎世宁《嵩献英芝图》。
横跨康熙、雍正和乾隆三朝的宫廷画师郎世宁,就是这样一位人士。当雍正皇帝过46岁生日时,这位宫廷画师巧运彩笔,画出一幅《嵩献英芝图》来。画里讨巧地结合了松、鹰、芝三种事物,寓意着长寿、雄强和吉祥,而那用色更令人叫绝。
白鹰立于山岩上,右边的老松树有着棕黄色的树干,树枝上点缀着苍郁的绿色松针,松树的根部和岩石上面,有几株红色的灵芝点缀其间;画面的左边是淡黄色的坡石,一条青白色的溪流顺势而下,在山石中间曲折绕行,激起无数水花。
如果仅是这几种颜色的对比,在中国工笔绘画中也可见到。可它更有细微的妙处:松树端的叶子是墨绿色,树干中间则变成了草绿色;白鹰脚下的一簇灵芝深红,树下的灵芝则成了朱红。相比来讲,中国的工笔画是“随类赋形”,花与花之间、树叶与树叶之间,用色上不会有这种细微的变化。
▲ 清郎世宁《洋菊轴》(局部),台北故宫博物院藏。画中可见洋画用色的细微变化。
▲ 清张为邦《岁朝图》。

「鬼子蓝」入侵
▲ 清乾隆青金石山子。
最早的外来蓝是一种奢侈的蓝——“青金石”,也就是天然群青。它原本是一种珍贵的宝玉石,泛出浓郁而柔和的蓝色光泽。在东汉时期,这种稀有的宝石被从阿富汗等地运到中国,不过要待到佛教大盛的魏晋南北朝,它才被大规模地使用。
这样一种外来的“蓝”,是如何在中国安住家的呢?对此,王进玉给出一个美妙的推论,他说青金石的蓝是像天空一般的蓝,真称得上是“色相如天”。中国人对天十分崇拜,也许这种崇拜惠泽到青金石,让由它制造出的颜料,被中国人愉快地接受了。而且这种蓝也曾被印度人广泛使用,运用到佛教绘画及佛像的头发上。佛国的示范,推动了 “青金石”带来的蓝色风潮。
同样是外来的蓝,“鬼子蓝”,却让王进玉的情绪低落下去。在他看来,这是一个“不速之客”。不过在遍查相关资料后,他却发现这个“不速之客”,其实是被敦煌曾经的管理者——晚清时期的王道士请来的。
▲ 图为莫高窟314窟西佛龛的造像,上面的合成群青十分“夺目”,在整体淡雅的色调中显得相当“不合群”。
▲ 图为莫高窟285窟的西魏壁画,其中蓝色的屋顶,是青金石制成的蓝,一种天空般的蓝,还带着宝石晶体的光芒,透出清幽之美。
▲ 这是承德清普宁寺屋檐的一角,上面有色彩斑斓的彩绘,以蓝绿色为主。其中浓重的绿,就是近代西方传入的“巴黎绿”。
蒋先生家里还有另一种洋绿,青翠得仿佛初生的树木,就是传说中的“鸡牌洋绿”。在上世纪70年代,生产它的德国厂家突然倒闭,这种绿也渐渐成了绝响。蒋先生说,1979年北京鼓楼的大修,用料大部分是近代化工颜料,如今大半已褪色脱落,只有洋绿还保留着。
不过总体来说,化工颜料虽然鲜艳、纯度高,却容易与其他物质发生反应,远不如天然矿物颜料那么稳定。比如,修缮历代帝王庙时就发现,过了近三百年的彩画仍旧清晰如昨。而更为精绝的是,埃及一些古堡,穿越数千年后依旧拥有鲜亮的蓝色和绿色。
▲ 巴黎绿拥有翡翠般的绿色,但对酸和碱极不稳定,且蕴藏巨大的毒性。
无论是西方的颜色,还是中国的颜色,都曾是天然而稳定的。化工色什么时候成了“洋鬼子”专有的呢?这一切,又与那场众所周知的工业革命有关。在这场革命中,近代化工颜料,被以越来越快的速度制造出来:普鲁士蓝、镉黄和铬黄都于1820年在柏林被发现。1838年,发现深绿色颜料——鲜绿色。1856年,在煤焦油中发现紫红色......当化学合成的紫红色被发现后,紫色迅速变成一种时髦色彩,维多利亚女王就穿戴着这种颜色的服装,不少画家也用这种紫色作画。
这些近代化工颜色很快传到了中国。合成群青、巴黎绿、普鲁士蓝等,在鸦片战争后被大量运用。
除了直接运用,近代化工颜色也侵入到传统的染料中。有专家研究,早在19世纪80年代初,西洋的合成染料就传到了中国,很快挤占了天然染料的生存空间。到了20世纪初,这些鲜艳的合成染料已频频出现在各大报纸的广告中了。比如,1909年9月24日的上海《申报》中,刊登了艾礼可洋行有销德国巴斯夫公司靛蓝的广告一则。该广告声称艾礼可洋行经营数十年,专销巴底斯老牌的“真正靛青”,远销中国各地等等。
▲ 图为晚清时期反映老北京生活的版画,可颜料却不再是传统颜料。比如许多人所着的蓝装,颜料是德国人发明的普鲁士蓝,看起来浓而深。
▲ 玻璃瓶所盛的是普蓝,它制作方便又便宜,击败了石青等传统颜料,被大量使用。
一个家族的「染料沉浮史」
难道国人沉淀数千年的审美和品位,竟在一夕之间被改变?蒋广全说,西方的化工色纯度高,彩度高,搭配在一起,色彩对比十分鲜明、火爆、刺激,使人难以接受。王进玉也玩笑般地指出,“合成群青”被称作“鬼子蓝”,说明当时人们并不喜欢它,甚至有些讨厌它。
就在笔者迷惑之际,偶遇一民国老染厂的后人沈先生,娓娓道出其家族史,颇能一解心中困惑。
▲ 这里陈列的是晚清到民国时期的各种颜料厂商标,有德国、瑞士等颜料强国的颜料厂,也有中国人自己办的颜料厂。为了在众多对手中突围而出,这些颜料商不仅把商标涂得色泽鲜艳,更印上“永不褪色”等夺人眼球的广告词。
沈先生家族的崛起,是从其祖父沈大钊开始的。沈大钊原是萧山瓜沥人,自小跟着一位师傅学习印染,十多岁时来到大上海学做生意。待到积累了经验与人脉后,又自立门户,选择的行业则是老本行——印染。不过,他不再用传统的做法,而是向德国一家洋行进口染料。1933年,沈家的“大生染厂”在上海南市成立,后又搬到了南汇大团镇。
沈先生说,他奶奶在世时,常说德国进口的靛青,永不褪色。因为本地天然的染料,洗过几次后常常会褪色,所以每隔一段时间,条件较好的人家,就会叫佣人、长随等把褪色的衣物送到染厂再染。所以“永不褪色”的合成染料,对老百姓来说十分具有吸引力。
合成染料不仅方便,还很便宜。沈先生家的染料,是每桶20银元进口的,远比天然染料便宜。一方面是现代染料的便宜、方便,一方面是天然染料的稀少、复杂。这一优缺点,就轻易地决定了两种染料的命运。
由于选用了现代染料,又颇具经营头脑,大生染厂在上海南汇成了名副其实的“垄断集团”,沈家也在当地成了数一数二的人家。沈家的基业也越做越大。不过因染料而兴的沈家,却也因此遭遇意想不到的噩运。
抗日战争爆发不久,上海沦陷,被日军层层封锁。1943年,沈大钊弄到了好几桶进口染料。就在他小心翼翼地押着染料,乘小火车从上海市区到达周浦时,却被此处的封锁线给堵住了。因为寒风凛冽,沈大钊把双手互插在袖口中取暖,日军要求他伸手接受检查。沈大钊辩解了几句。不想日本兵突然拿起枪托,对他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毒打。沈大钊被打得奄奄一息后抬到家中,立马断了气,沈家的产业从此没落。
因合成染料而兴衰的家族中,沈家只是沧海一粟。合成色是如此的便宜,被制作得又是如此的迅速。比起那些需要精心调制和“伺候”的天然色,无法不成为工业时代的宠儿。
除了日常所用染料,那被大量生产复制的广告画、宣传画等,还需要如河流般滚滚而来的颜料。这样的需求,难道靠天然颜料来支撑?于是化学合成、比油画颜料更简单的水粉颜料,就有了一个新名字——“广告色”。
▲ 青岛维新化学工艺社旧照。
▲ 画家张聿光。
1919年,张聿光等十位画家痛感中国颜料市场被外国货占据,决心发愤图强,集资办厂,生产中国人自己的颜料。为表齐心合力,股东十人选了笔画为十的“馬”字;又选一“利”字作为厂名,希望颜料厂能够利国利民。“马利”颜料厂,就在收复颜料失地的慷慨情绪中,横空出世了。
也许沾了“马利”二字的吉祥气,该厂头一年就诞生了中国第一瓶广告色颜料,第二年又有第一支水彩颜料登场。由于物美价廉,又是国货代表,“马利”颜料很快风靡于中国画家和美术爱好者之间。马利,几乎成了中国颜料的代言词。不过,这些中国颜料,却不再是中国传统颜料。到了1962年,马利生产出第一支软管装的国画颜料,昔日天然的国画颜料,也向着方便、统一的标准看齐了。
▲ 图中颜料是马利颜料,可从中挤出来的一条条色泽浓艳的颜料,却完完全全复制了西方化学颜料的生产方式。

文章来源:中华遗产2012年12期
撰文:筱笛 摄影:王凯 等
部分图片来自网络
编辑: 方麗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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