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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不败而败」的东西方色彩之战

一场「不败而败」的东西方色彩之战 中国国家地理无尽之藏
2024-09-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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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杵钵里的胭脂红,鲜妍美丽,却不失温润柔和。这种天然的国画颜料,如今却陷入西方颜料的“包围”之中:钴蓝、柠檬黄、普蓝、草绿……四周的油画颜料色泽浓艳,全部使用现代化学手段制成,把胭脂红衬托得十分落寞。

明清之际,西洋色伴随着传教士的足迹而渗入。宫廷里追逐流光溢彩的珐琅器,民间风靡色泽艳丽的外销画。但直到机器声响,现代颜料才冲破中国色最后的防线:“西洋红”代替了“中国红”,“鬼子蓝”淹没了“天大青”......中国色黯淡了,连同那曾经诗意的灵魂,也一并消失在历史的角落中。



当「水色」遇到油色

1715年,“阅色无数”的中国皇帝康熙,被西洋色迷了心窍。
始作俑者是意大利耶稣会士郎世宁,这一年,郎世宁给康熙带来一箱珐琅器,珐琅器颜色的艳丽,迷住了康熙,也随后在宫廷内点燃了一场西洋色的风暴。

▲ 清康熙珐琅牡丹勾莲纹菱花式盘,故宫博物院藏。摄影 / 核桃蛋

珐琅是一种应用于金属及陶瓷、玻璃表面的装饰材料,在15~16世纪的西方,这种装饰材料就以绘画的形式出现在金属胎上,被称作画珐琅。明代,随着传教士与洋商的东来,它被带到了中国。但它新的里程碑,却是从康熙时代开始的。

康熙帝凝神细观,只见珐琅器的色泽鲜丽而柔和,图画逼真而生动,遍寻中国传统器皿,也找不出一个类似的。比如,其中有一种胭脂红,与中国传统粉彩的铁红色、铜红色不一样,红中透出一种阳光般的艳丽

康熙一向以天朝地大物博而自负,不曾想自己的王土却制造不出这般色彩,不禁长叹一声,决定要想尽一切办法,找出其中奥秘所在。他甚至想把这种珐琅料上到中国传统的瓷器上。

皇帝的爱好与愿望,让民间趋之若狂。康熙一朝,会制作珐琅器的人被源源不断送到宫中,洋人、中国人,被请的、被召的......待到1720年的冬天,葡萄牙国王的使臣麦嘉来见皇帝时,终于收到了新鲜出炉的礼物:珐琅盒、10个珐琅瓶、128件大小不等的瓷瓶以及136件“北京玻璃瓶”和16幅国画。

▲ 这是故宫交泰殿里的珐琅器,其造型、纹饰都充满了中国的味道,只是那色泽的艳丽,蓝绿的浓重,却是传统器皿里少见的。这种明清时期西来的珐琅色,曾迷住康雍乾三位盛世明君。

皇帝把新研制成功的珐琅器,迫不及待地送给欧洲使臣,那股欣喜劲儿真是掩也掩盖不住。可惜,代表团归国时,却在巴西的里约热内卢船毁人亡,流光溢彩的珐琅器也永沉海底。

康熙一朝,技师们仿照着西方铜胎画珐琅的方法,在带有颜色的瓷胎上画出了规整的花卉。而那珍贵的珐琅料,基本上选用的是进口料。

这西洋来的珐琅料,为何就比传统的五彩鲜艳呢?

简单来说,就是传统的五彩釉料是用调的,而珐琅料是用“多尔门”油调的。而且珐琅料还有一部分使用了乳浊剂,变得乳浊化和不透明化,也因此加强了颜料的覆盖力。在这种乳浊失透的颜料表面,可以用其它颜色进行洗染和渲染,效果就像油画一般。

▲ 仙萼长春图》之六 , 清 郎世宁,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像油画一般的效果,让珐琅器流光溢彩。而油画本尊,早已随着明代传教士的东来进入中国。到了十八九世纪,在通商口岸的广州,以西方色彩为用色指导的外销画风靡一时,一批职业画师夙兴夜寐,源源不断制造出输往西方的彩画,有油画、水彩画、水粉画、玻璃画......这些画散发着浓浓的油味儿。最具代表性的油画就常以亚麻仁油、核桃油等为媒介,覆盖性极强;而中国画则是地地道道的“水色”,适合平涂、薄涂和渲染,很难表现浓重的色彩。




神与人之色

18世纪头一年,法国耶稣会教士张诚多次在北京一座天主教堂内驻足。这座奉圣旨而修的教堂,色调华丽非凡:天花板上有彩绘,祭坛后部也加彩绘,还陈列着法国国王路易十四送来的各色礼物。张诚发现,每一个进教堂来的中国人,都被这绚丽的色彩弄得头晕目眩。

▲ 法国斯特拉斯堡大教堂的罗马式彩色玻璃,绘制的是查理曼大帝。

这种颜色,西方人是早习惯了的。中世纪的欧洲,哥特教堂阴森而高耸,却有耀眼而夺目的五光十色穿透整个“黑暗时代”。这种先从法国兴起的建筑,外部用朱红、橄榄绿、金、黑等浓丽的色彩,点缀起一个华丽的世界。

教堂中厅高耸,四壁很少用壁画,却开着一扇扇天窗。天窗全用小块的彩色玻璃镶嵌,组成一个个《圣经》故事,发出红、黄、紫等耀目的光芒。当阳光穿过“透明的墙壁”,这个世界变得更加五光十色、扑朔迷离。教徒们笼罩在这奇迹性的光辉中,仿佛进入了上帝居住的天国。

显示上帝神性的色彩和光线,随着17世纪耶稣会会士的纷至沓来,也被带到了中国。1601年,利玛窦将一幅天主像、二幅天主母像,连同其他礼物一起送给明神宗。皇帝对此甚是褒奖。

 明代传教士利玛窦像。

就这样,西洋美术不仅渗透进中华帝国的核心——宫廷,而且因为得了皇帝的欢心,利玛窦还为传教争得一项权利——在中国教堂内悬挂圣母像。于是,那一座座在中国拨地而起的教堂里,也便五光十色起来,以致来教堂的中国人无不“目迷五色”。

不过,西方人却丝毫不担心自己会被五色迷倒,古罗马时期的基督教思想家圣奥古斯丁对“美”的定义,便是代表。他说:“美在于各部分的适当比例,加上一种悦目的颜色。”他又说,悦目的颜色便是真理的光芒,这种光是一种让人的理性与上帝相通的“内在之光”、“超自然之光”......

这一“超自然之光”,却让十七八世纪“少见多怪”的华人一时眩晕。而基督教的色彩崇拜,也让传教士不遗余力地把西洋之色输入进来。

 清郎世宁《嵩献英芝图》。

横跨康熙、雍正和乾隆三朝的宫廷画师郎世宁,就是这样一位人士。当雍正皇帝过46岁生日时,这位宫廷画师巧运彩笔,画出一幅《嵩献英芝图》来。画里讨巧地结合了松、鹰、芝三种事物,寓意着长寿、雄强和吉祥,而那用色更令人叫绝

白鹰立于山岩上,右边的老松树有着棕黄色的树干,树枝上点缀着苍郁的绿色松针,松树的根部和岩石上面,有几株红色的灵芝点缀其间;画面的左边是淡黄色的坡石,一条青白色的溪流顺势而下,在山石中间曲折绕行,激起无数水花。

如果仅是这几种颜色的对比,在中国工笔绘画中也可见到。可它更有细微的妙处:松树端的叶子是墨绿色,树干中间则变成了草绿色;白鹰脚下的一簇灵芝深红,树下的灵芝则成了朱红。相比来讲,中国的工笔画是“随类赋形”,花与花之间、树叶与树叶之间,用色上不会有这种细微的变化

 清郎世宁《洋菊轴》(局部),台北故宫博物院藏。画中可见洋画用色的细微变化。

郎世宁生活的时代,基督教笼罩一切的中世纪已经过去;个性化的人与物,开始替代永恒不变的神。但那宗教情结笼罩下的色彩仍然绚丽,而对俗世的追求,并没有丝毫损害色彩的这份明艳度。因为对俗世的爱,就要追求俗世的真,这就导致了绘画上的写实主义,仿真的色彩变得更加细腻、复杂和充满个性。
西方人对鲜丽色彩的追求越来越强烈,他们用各种油及一系列科学手段,调制出心中的瑰丽之色。这些浸染了宗教情结与人文之风的西洋色,被传教士等带到中国,引起了或大或小的喧嚣与震动。清宫廷内就有画师向这些传教士学画。一位叫张为邦的画师,学郎世宁学得尤其好。他的一幅《岁朝图》,重点展现青瓷瓶里的花束,光是叶子,就有深绿、带黄的嫩绿、发青的绿等好几种色相,真真当得上乾隆对西洋画的形容——“著色精细入毫末”。
张为邦《岁朝图》。
不过,“水色”与“油色”,鲜丽与淡雅,本没有高下之分,却是一个民族的气质使然。此时的中国敞开怀抱,让西洋色在宫廷里、教堂内、口岸边如花绽放,似乎认定它夺不走中国的“国色天香”。可惜,事与愿违。



「鬼子蓝」入侵

天平失重的一瞬间,是如何开始的呢?书本上没有直接的答案。为此,笔者搜索蛛丝马迹,开始了寻找之旅。
敦煌研究院保护所的研究员王进玉,特别关注一种叫“鬼子蓝”的颜料。
自从大学毕业来到敦煌研究院后,王进玉便一头扎进了敦煌的颜料世界中。他对敦煌与众不同的“蓝”尤其感兴趣,因为这些“蓝”大部分是外来的。

▲ 清乾隆青金石山子。

最早的外来蓝是一种奢侈的蓝——“青金石”,也就是天然群青。它原本是一种珍贵的宝玉石,泛出浓郁而柔和的蓝色光泽。在东汉时期,这种稀有的宝石被从阿富汗等地运到中国,不过要待到佛教大盛的魏晋南北朝,它才被大规模地使用。

这样一种外来的“蓝”,是如何在中国安住家的呢?对此,王进玉给出一个美妙的推论,他说青金石的蓝是像天空一般的蓝,真称得上是“色相如天”。中国人对天十分崇拜,也许这种崇拜惠泽到青金石,让由它制造出的颜料,被中国人愉快地接受了。而且这种蓝也曾被印度人广泛使用,运用到佛教绘画及佛像的头发上。佛国的示范,推动了 “青金石”带来的蓝色风潮

同样是外来的蓝,“鬼子蓝”,却让王进玉的情绪低落下去。在他看来,这是一个“不速之客”。不过在遍查相关资料后,他却发现这个“不速之客”,其实是被敦煌曾经的管理者——晚清时期的王道士请来的。

 图为莫高窟314窟西佛龛的造像,上面的合成群青十分“夺目”,在整体淡雅的色调中显得相当“不合群”。

据王道士的墓志记载,这位出家人曾一路云游,从酒泉来到敦煌,并在此纵览名胜,登高山。当他见到千佛古洞时,不禁大呼:“西方极乐世界,其在斯乎!”大惊复又大喜,王道士遂决定长居此处,乐而不返了,并修建太清宫,作为自己的法堂和居室。20世纪末,为了重建“藏经洞陈列馆”,工作人员对这个已经残破的道观进行修缮。
在前期考察中,王进玉发现,在法堂和西面的两个居室中,有100多平方米的壁画,上面以大片的蓝为主,经过检验后发现,此蓝是合成群青。这种外来的化工颜料十分浓艳,被当时的人称为“鬼子蓝”。看来,这大量的“鬼子蓝”都是王道士购买回来,为装修自己居所所用。更让王进玉大跌眼镜的是,这时期重修的彩塑,几乎都被王道士涂上了近代化工颜料覆盖掉曾经醇厚典雅的天然颜料
王进玉曾向笔者展示所存照片。其中一张——敦煌314窟的西佛龛,令人印象颇为深刻:这里的几尊佛像,头发和袈裟上涂着大片的蓝,这种蓝就是合成群青。乍观下,色彩浓艳,饱和程度简直有点超出人眼的接受范围,透出一股嚣张霸道,成了敦煌色彩中一个极不和谐的音符。

▲ 图为莫高窟285窟的西魏壁画,其中蓝色的屋顶,是青金石制成的蓝,一种天空般的蓝,还带着宝石晶体的光芒,透出清幽之美。

群青本就是最鲜艳的蓝色矿物颜料之一。而合成群青经过现代科技的化学提纯后,更是变得蓝上加蓝,失去了天然群青——青金石那种清幽而厚重的美。它于18世纪二三十年代被发明制造后,因其低廉的价格高纯度的色彩,很快被用到水彩、水粉、油画等各式绘画上,旋即传入中国,席卷了从中原内地到西北边陲的佛寺、道观、家庙及各种建筑物的彩绘。
北京的古建彩绘专家蒋广全,也在清代彩绘上发现了大量的近代化工群青。除了群青,还有一种十分出风头的近代化学颜料——巴黎绿,一种砷和铜的化合物。从清晚期故宫贞度门的建筑彩画,到西藏拉萨布达拉宫西经院的清代壁画,都能发现巴黎绿的“芳踪”。在蒋先生家中,笔者看到了这种深得有些发蓝的洋绿,却丝毫不敢凑近去看,因为蕴藏在其鲜艳颜色之中的,是无比强烈的毒性
▲ 这是承德清普宁寺屋檐的一角,上面有色彩斑斓的彩绘,以蓝绿色为主。其中浓重的绿,就是近代西方传入的“巴黎绿”。

蒋先生家里还有另一种洋绿,青翠得仿佛初生的树木,就是传说中的“鸡牌洋绿”。在上世纪70年代,生产它的德国厂家突然倒闭,这种绿也渐渐成了绝响。蒋先生说,1979年北京鼓楼的大修,用料大部分是近代化工颜料,如今大半已褪色脱落,只有洋绿还保留着。

不过总体来说,化工颜料虽然鲜艳、纯度高,却容易与其他物质发生反应,远不如天然矿物颜料那么稳定。比如,修缮历代帝王庙时就发现,过了近三百年的彩画仍旧清晰如昨。而更为精绝的是,埃及一些古堡,穿越数千年后依旧拥有鲜亮的蓝色和绿色。

▲ 巴黎绿拥有翡翠般的绿色,但对酸和碱极不稳定,且蕴藏巨大的毒性。

无论是西方的颜色,还是中国的颜色,都曾是天然而稳定的。化工色什么时候成了“洋鬼子”专有的呢?这一切,又与那场众所周知的工业革命有关。在这场革命中,近代化工颜料,被以越来越快的速度制造出来:普鲁士蓝、镉黄和铬黄都于1820年在柏林被发现。1838年,发现深绿色颜料——鲜绿色。1856年,在煤焦油中发现紫红色......当化学合成的紫红色被发现后,紫色迅速变成一种时髦色彩,维多利亚女王就穿戴着这种颜色的服装,不少画家也用这种紫色作画。

这些近代化工颜色很快传到了中国。合成群青、巴黎绿、普鲁士蓝等,在鸦片战争后被大量运用。

除了直接运用,近代化工颜色也侵入到传统的染料中。有专家研究,早在19世纪80年代初,西洋的合成染料就传到了中国,很快挤占了天然染料的生存空间。到了20世纪初,这些鲜艳的合成染料已频频出现在各大报纸的广告中了。比如,1909年9月24日的上海《申报》中,刊登了艾礼可洋行有销德国巴斯夫公司靛蓝的广告一则。该广告声称艾礼可洋行经营数十年,专销巴底斯老牌的“真正靛青”,远销中国各地等等。

 图为晚清时期反映老北京生活的版画,可颜料却不再是传统颜料。比如许多人所着的蓝装,颜料是德国人发明的普鲁士蓝,看起来浓而深。
远销中国各地绝不是吹牛的话。这些近代化工颜色在中西色彩的“大战”中,几乎是个无坚不摧的“将军”,把与天然色有关的一切冲击得“体无完肤”。比如,合成靛蓝出现后,仅印度就有数十万人失业甚至饿死。也由于这些合成染料的发展,中国由原来天然染料的出口国,变为合成染料的进口国

▲  玻璃瓶所盛的是普蓝,它制作方便又便宜,击败了石青等传统颜料,被大量使用。



一个家族的「染料沉浮史」

难道国人沉淀数千年的审美和品位,竟在一夕之间被改变?蒋广全说,西方的化工色纯度高,彩度高,搭配在一起,色彩对比十分鲜明、火爆、刺激,使人难以接受。王进玉也玩笑般地指出,“合成群青”被称作“鬼子蓝”说明当时人们并不喜欢,甚至有些讨厌它。

就在笔者迷惑之际,偶遇一民国老染厂的后人沈先生,娓娓道出其家族史,颇能一解心中困惑。

 这里陈列的是晚清到民国时期的各种颜料厂商标,有德国、瑞士等颜料强国的颜料厂,也有中国人自己办的颜料厂。为了在众多对手中突围而出,这些颜料商不仅把商标涂得色泽鲜艳,更印上“永不褪色”等夺人眼球的广告词。

沈先生家族的崛起,是从其祖父沈大钊开始的。沈大钊原是萧山瓜沥人,自小跟着一位师傅学习印染,十多岁时来到大上海学做生意。待到积累了经验与人脉后,又自立门户,选择的行业则是老本行——印染。不过,他不再用传统的做法,而是向德国一家洋行进口染料。1933年,沈家的“大生染厂”在上海南市成立,后又搬到了南汇大团镇。

沈先生说,他奶奶在世时,常说德国进口的靛青,永不褪色。因为本地天然的染料,洗过几次后常常会褪色,所以每隔一段时间,条件较好的人家,就会叫佣人、长随等把褪色的衣物送到染厂再染。所以“永不褪色”的合成染料对老百姓来说十分具有吸引力

合成染料不仅方便,还很便宜。沈先生家的染料,是每桶20银元进口的,远比天然染料便宜。一方面是现代染料的便宜、方便,一方面是天然染料的稀少、复杂。这一优缺点,就轻易地决定了两种染料的命运。

由于选用了现代染料,又颇具经营头脑,大生染厂在上海南汇成了名副其实的“垄断集团”,沈家也在当地成了数一数二的人家。沈家的基业也越做越大。不过因染料而兴的沈家,却也因此遭遇意想不到的噩运

抗日战争爆发不久,上海沦陷,被日军层层封锁。1943年,沈大钊弄到了好几桶进口染料。就在他小心翼翼地押着染料,乘小火车从上海市区到达周浦时,却被此处的封锁线给堵住了。因为寒风凛冽,沈大钊把双手互插在袖口中取暖,日军要求他伸手接受检查。沈大钊辩解了几句。不想日本兵突然拿起枪托,对他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毒打。沈大钊被打得奄奄一息后抬到家中,立马断了气,沈家的产业从此没落。



中国色「收复失地」?

因合成染料而兴衰的家族中,沈家只是沧海一粟。合成色是如此的便宜,被制作得又是如此的迅速。比起那些需要精心调制和“伺候”的天然色,无法不成为工业时代的宠儿

除了日常所用染料,那被大量生产复制的广告画、宣传画等,还需要如河流般滚滚而来的颜料。这样的需求,难道靠天然颜料来支撑?于是化学合成、比油画颜料更简单的水粉颜料,就有了一个新名字——“广告色”。

 青岛维新化学工艺社旧照。
1919年,五四运动爆发,中国进入一个转折的年份;而这一年对中国的颜料、染料业来说,似乎也是充满希望、起死回生的一年。不过这个起死回生,却并不是传统天然颜料和染料的起死回生。
这一年,一个叫做“青岛维新化学工艺社”的染料工厂成立。它是“福顺泰”杂货店经理杨子生筹了2万银元开办的。也就是说,这是中国人自己出钱办的第一个现代化学染料厂
与晚它十多年的沈家“大生染厂”不同,杨家的染料厂还自主研发合成染料。杨子生的长子杨文申经营染料厂,聘请日本人岛熊吉筹办原料、设备,更雇佣日本人做技术人员。在这样的科技投入下,用了一年时间,就正式由氯化苯合成出膏状硫化黑染料。这种染料使用起来十分方便,很受山东农村用户的欢迎。那时的山东,几乎无人不知“丹凤牌”的煮膏(硫化黑膏状物)。
不知是否出于嫉妒,后来日本青岛守军电台控诉这个染料厂,说它排放的硫化氢,对该台的信号造成了颇多障碍。不得已,工厂只得搬到更偏远的地方去,却顽强地生存了下来,成为青岛染料厂的前身。

 画家张聿光。

1919年,张聿光等十位画家痛感中国颜料市场被外国货占据,决心发愤图强,集资办厂,生产中国人自己的颜料。为表齐心合力,股东十人选了笔画为十的“馬”字;又选一“利”字作为厂名,希望颜料厂能够利国利民。“马利”颜料厂,就在收复颜料失地的慷慨情绪中,横空出世了。

也许沾了“马利”二字的吉祥气,该厂头一年就诞生了中国第一瓶广告色颜料,第二年又有第一支水彩颜料登场。由于物美价廉,又是国货代表,“马利”颜料很快风靡于中国画家和美术爱好者之间。马利,几乎成了中国颜料的代言词。不过,这些中国颜料,却不再是中国传统颜料。到了1962年,马利生产出第一支软管装的国画颜料,昔日天然的国画颜料,也向着方便、统一的标准看齐了。

▲ 图中颜料是马利颜料,可从中挤出来的一条条色泽浓艳的颜料,却完完全全复制了西方化学颜料的生产方式。
轰轰烈烈的颜色大战接近尾声,中国也“收复”了大片的颜色失地,但这一“收复”却是彻彻底底,复制了西方颜料与染料的生产模式。在颜色的现代转身中,一些曾经敏感、诗意而个性的颜色品位,也渐渐熄灭了。
写到这,又记起在蒋广全老师家时,他从自己的颜色“百宝箱”中,拿出的一个又一个装满各式颜料的玻璃瓶。他小心翼翼挑出其中两瓶红的,如数家珍地介绍道,这是广银朱,颜色鲜亮,身份高贵,专门用在皇家的建筑中;这一个是土红,有些灰暗和沉郁,一般老百姓也常用到它。
看着这些灵性而诗意的红,一种失落感油然而生。


文章来源:中华遗产2012年12期

撰文:筱笛    摄影:王凯 等

部分图片来自网络

编辑: 方麗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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