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垂拱二年（686年），漳州建置，
陈元光任漳州刺史。
公元687年，
陈元光派遣部将沿九龙江上溯疏浚河道。
漳州的泥沙顺着水流，
又开始了与海浪的谈判。
溅起的水珠里，
藏着「山海相拥」的密码。
300年后，
公元987年，北宋雍熙四年，
莆田湄洲岛建起了一座闪着神光的石祠
——妈祖庙祖庙。
如今，
这簇光已在50个国家和地区生根，
1万座分庙是1万盏航标，
3亿信众的心跳，
仍和湄洲的潮声同频。
▼ 湄洲妈祖庙祖庙。摄影/张景珍
又400年后，
公元1387年，明洪武二十年，
漳州东山岛的珊瑚礁托起一座城，
也拔地而起了一座庙。
东山关帝庙在炮垒旁升起飞檐，
檐角总挂着盐粒，
那是海浪给忠义精神镀的膜。
海风带着硝烟味，
将三国名将的忠勇武吹进戍边将士的铠甲。
如今，
500座关帝庙分庙在闽台与东南亚扎根，
每座庙的香炉里，
都飘着东山岛的海风。
▼ 东山关帝庙。摄影/press_play
「娘妈保庇。」「帝祖保庇。」
问：为何闯？
答：身后山，面前海。向海要活路！
问：怎么拼？
答：台风教会我们，站不稳，就飞起来！
问：拼不过怎么办？
答：问妈祖！拜关帝！
福建的海风里永远回荡着两个名字：
一位是慈光普照的「掌灯女神」，妈祖；
一位是忠勇无双的「执刀男神」，关帝。
他们从历史的海雾中走来，
以凡人之躯化神祇之身，
不仅守护着福建儿女的舟楫纵横，
更将信仰的种子撒向浩瀚大洋的两岸。
▼ 妈祖掌灯，关帝执刀。图为AI生成
妈祖与关帝，
「保」着、「庇」着向海而行的福建人。
他们也成为
千年不朽的「宝」，映照古今的「璧」。
01
凡人之躯，浪里成神
公元960年 · 春，莆田湄洲岛。
「默娘，快看！那艘船要沉了！」
渔家少女林默放下渔梭，
凝望远方翻滚的墨色海浪。
她脚下的舢板随波起伏，
像一片贴在浪尖的叶子。
没有片刻犹豫，
她解开缆绳，
父亲与兄长的惊呼被涛声吞没
——她要去会一会这场风暴。
▼ 湄洲岛。摄影/张景珍
这不是她第一次与大海谈判。
她能从浪的褶皱里读出风暴的暗号，
从星子的摇晃中算出归航的时辰，
更能带着草药，
在翻涌的浪涛间缝合渔民的伤口。
宋人廖鹏飞在《圣墩祖庙重建顺济庙记》里
说她「以巫祝为事」，
其实，她只是把大海的絮语，
翻译成了人间的平安。
她的舢板随着浪的节奏起伏，
听懂了台风来临前的涛声，
就像听懂了大海的咳嗽。
▼ 湄洲岛灯塔（横屏观看）。摄影/旅行的第N天
公元987年 · 秋，莆田湄洲岛。
九月初九的潮声格外沉。
一道银焰从林默的居所直冲霄汉，
像从浪尖抽出的金丝。
乡亲们望着光里那个熟悉的身影——
她终于不用再驾小舟闯浪了。
从此，每片翻涌的云都是她的裙裾，
每盏渔灯都是她递出的灯笼。
人们含泪垒石为祠，
那石块的缝隙里，
至今还能听见当年的潮声。
公元1387年，漳州东山岛。
铜山城的墙基刚扎进珊瑚礁，
江夏侯周德兴就捧着关羽神像登上了山。
「城垣要守得住浪，就得有神镇得住邪。」
「义勇武安王」的画像被海风拂得猎猎作响，
青龙偃月刀的锋芒，
恰好劈开了海峡的晨雾。
戍边的士兵摸着城砖上的盐霜，
突然觉得脚下的土地稳了——
浪再大，总有比浪更硬的骨头。
▼ 东山风动石景区（横屏观看）。摄影/李晋泰
四年后，公元1391年，
东山人建起第一座妈祖庙。
涨潮时，庙门会被海水漫过，
渔民说那是妈祖踩着浪来看帝祖；
退潮后，泥滩上的脚印深浅交错，
像两位神明在沙滩上对谈。
清康熙二十二年，
施琅的战船停泊铜山港，
他带着将士走进妈祖庙时，
案上的烛火突然向东南倾斜
——那是台湾的方向。
后来他说，
渡海时看见「白鸟绕帆」，
那是妈祖派来的向导。
收复台湾后，
康熙帝敕封妈祖为
「护国庇民昭灵显应仁慈天后」。
御匾至今还挂在被海风熏成深褐色的梁上。
▼ 东山关帝庙屋顶剪瓷雕。摄影/杨玉诚
福建人信「举头三尺有神明」，
但神明都带着海的气息。
婚丧嫁娶时，
妈祖的香炉里会插三炷带着海盐的香，
关帝的供桌上也会摆着渔船模型。
当神在浪里，人便敢往浪里去。
02
大海浪潮里的信仰灯塔
湄洲祖庙的香火，是跟着浪长大的。
宋代的小祠刚在滩涂立住脚，
就被涨潮的海水漫过门槛。
但渔民们宁愿背着神龛迁到高处，
也不肯离开这片会呼吸的土地。
宋徽宗宣和五年，
路允迪的使团在高丽海域遇风暴，
船工们看见浪尖站着朱衣女子，
船舵突然自己转了向。
徽宗御赐「顺济」庙额时，
大概想不到，
这竟是给「海洋通行证」盖的第一个章。
▼ 湄洲妈祖祖庙。摄影/简单
元明清的帝王们一次次给妈祖升格，
从「夫人」到「天后」，
其实是给航海图上的每座港口，
都盖了个「平安戳」。
如今的湄洲祖庙，
依山势叠成的殿宇像浪的层级，
最高处的天后正殿里，
妈祖金身垂视的，
不仅是万里海疆，
还有每个浪尖上的归人。
晨雾漫过香炉时，
香火会顺着风，
飘向台湾海峡的对岸乃至更远的远方。
而东山关帝庙的飞檐，
总在接浪的信。
▼ 东山关帝庙飞檐。摄影/刘医生1
明代抗倭时，
戚继光的士兵在庙前誓师，
把刀插进沙滩——
刀身颤动的频率，
和浪拍礁石的节奏一模一样。
后来他们说，
看见关帝的影子映在浪里，
青龙偃月刀一挥，倭寇的船就翻了。
郑成功收复台湾前，
带着部将跪在神像前，
供桌上的酒爵盛着涨潮的海水，
他一饮而尽，
酒液溅在青砖上，
洇出的痕迹像台湾岛的轮廓。
庙内的木雕、石雕都带着海的脾气：
龙柱的鳞片刻着浪纹，
门神的铠甲沾着盐粒，
明代大殿的木梁里，
至今嵌着几粒珊瑚砂。
▼ 东山关帝庙木雕。摄影/杨玉诚
明正德年间《鼎建铜城关王庙记》碑刻的字迹
被海风磨得温润，
却仍能看出当年重修时，
工匠们特意让碑面朝东
——对着台湾的方向。
1996年，关帝神像赴台巡游，
所到之处，
信众们捧着从东山带来的海沙跪拜，
「这是祖庙的浪，终于回来看我们了」。
03
咸涩海风中的刚柔并济
妈祖与关帝，
是大海写给福建的两封回信。
妈祖的回信总带着暖意。
她的慈眉善目里，
藏着所有渔民对「归航」的想象：
风暴来临时，
她的红灯笼会浮在浪尖，
像母亲在村口举着的火把；
商船遇礁时，她的裙摆扫过暗礁，
珊瑚就会让出一条水路。
▼ 海澄妈祖庙。摄影/吴瑜琨
渔民出海前，
往妈祖像前的香炉里插一撮船板灰
——那是把「家」带在身上。
关帝的回信则带着锋芒。
他的青龙偃月刀劈开过海盗的帆，
也劈开过商人心里的贪念。
船工们说，夜里在舱内听见刀鸣，
就知道「不义之财不能碰」；
戍边的士兵枕着刀鞘睡觉，
梦见关帝教他们「浪再大，阵脚不能乱」。
在闽南的船工会馆，
商人们签约前要对着关帝像起誓，
桌上的墨汁里总掺着海水——
「像浪一样透亮，才敢叫‘信义’」。
▼ 泉州关岳庙。摄影/叉蜀黍
这种刚柔总缠在一起。
泉州蟳埔的天后宫旁，
关帝庙的墙基与妈祖庙共用一块礁石；
莆田涵江的「双神庙」里，
妈祖的神龛对着涨潮的海，
关帝的神龛望着归航的船。
渔民们算好了：
出海时，先拜妈祖求「浪别太野」，
再拜关帝求「胆别太小」；
满载归来时，
要往妈祖庙的香炉里撒把渔获，
给关帝像系条新红绸——
「一个保平安，一个壮底气，
少了谁，这海都闯得不踏实。」
04
随波逐浪的文化基因
妈祖的香火，
是搭着船帆迁徙的。
宋元时期的泉州港，
每艘出洋的商船都带着湄洲的圣土。
阿拉伯商人看见桅杆上的妈祖旗，
就知道「这船信得过」；
到了明清，
下南洋的红头船把神龛钉在舱壁，
妈祖像的衣袂总沾着马六甲海峡的浪沫。
在天津的漕运码头，
妈祖庙的碑文里刻着
「闽人驾舟至此，以海为田」；
在台湾鹿港，
天后宫的石雕龙柱上，
龙爪握着的是湄洲的牡蛎壳。
▼ 天津古文化街天后宫。摄影/杨玉诚
2009年，
「妈祖信俗」列入人类文化遗产，
联合国的文件里写着「源于中国福建」，
但福建人知道，
那其实是「大海送给人类的礼物」。
如今在旧金山的唐人街，
妈祖诞祭典上，舞龙的鼓点里，
还能听出湄洲岛的潮声。
关帝的分灵，是裹着海盐远走的。
清代戍守台湾的东山士兵，
行囊里总揣着关帝香灰——
「带着祖庙的盐味，就不怕台南的瘴气」。
台南武庙的奠基礼上，
工匠们从铜山港取来海水和泥，
「让忠义像珊瑚礁一样，在异乡也能扎根」。
▼ 台南祀典武庙。摄影/杨玉诚
在新加坡的天福宫，
关帝像的基座里嵌着东山的花岗岩；
马来西亚槟城的关帝庙，
每年都要请福建的师傅来「补盐」——
给木雕神像刷层掺海水的桐油，
「这样才像从浪里走出来的神」。
每年湄洲岛的妈祖诞与东山岛的关帝巡游，
总会被同一片海风吹拂。
湄洲的信众捧着妈祖像绕岛而行，
浪花在沙滩上画出「平安」的弧线；
东山的游神队伍举着关帝旗穿过渔港，
礁石上的青苔被脚步震得簌簌落盐。
这时候你会懂：
福建人的信仰，从来不是锁在庙里的泥塑，
而是跟着浪走——
浪到哪里，根就到哪里，
勇气和善良，也到哪里。
▼ 新加坡天福宫。摄影/吴瑜琨
海浪拍打着湄洲与东山的礁石，
千年不息。
妈祖殿前香火氤氲，
是无数颗漂泊心灵寻求安宁的归依；
关帝庙内烛光灼灼，
映照着信义与勇气的永恒价值。
它们早已不仅是福建人的守护神，
更成为
跨越海洋、沟通两岸、连接全球华人的
精神彩虹桥。
当现代巨轮驶过古老航路，
卫星导航替代了观星辨向，
湄洲妈祖与东山关帝的故事却未曾褪色。
▼ 心有信仰，何惧远方。摄影/李晋泰
在妈祖慈爱的目光里，
在关帝威严的凝视下，
那份
对平安的永恒祈求、
对信义的执着坚守、
对故土的深沉眷恋，
依旧在每一颗与海洋同频共振的
心灵深处回响。
他们如同不灭的灯塔，
昭示着：
纵使沧海桑田，
人类面向风浪时对善与勇的追寻，
对根与脉的认同，
永远澎湃如初生的潮汐。
由《中国国家地理》杂志社等单位承办的
福建省海洋文化交流暨海洋渔业招商对接活动
将于漳州市东山县举办。
我们将走进东山岛关帝文化产业园，
领略这份海洋的忠义之魂。
我们近期会推出系列文章，
介绍福建的海洋文化和闽人的闯海精神。
敬请关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