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5月，一部低成本投入、全素人阵容的电影《给阿嬷的情书》火了，正在冲击10亿票房。对于北方的观众来说，可能会选择国语版观看，但若追求原汁原味，还得是潮汕话版。今天，我们就来「跟着阿嬷学潮汕话」。
潮汕话，广东三大汉语方言之一，与泉州话、漳州话、厦门话、汕尾话、雷州话、台湾话、海南话等同属闽南语次方言层级。其体系包含18个声母、61个韵母及8个声调，保留古汉语音韵特征，是现存全国最古老的方言之一，被称为「古汉语的活化石」。
潮汕话承袭自闽南方言，起源于秦汉，成型于唐宋，成熟于明代。潮剧、潮州音乐均为国家级非遗。潮剧演唱的语言是潮汕话，潮州音乐所采用的二四谱记谱方式也与潮汕话有很大的关系。
先从《给阿嬷的情书》片名里的「嬷」说起。有人读mó，有人读mà，到底哪个对?
按普通话规范，「嬷」读mó，旧读mā，比如「容嬷嬷(mó mó)」，多指奶妈、老仆。但在潮汕、闽南、台湾等地的方言里，「嬷」指奶奶、外婆，更准确的字应该是「嫲」，而且固定读mà，这是保留至今的古汉语发音，更贴合电影的内容及乡土亲情语境。
mó是普通话标准音，mà是闽南语方言音，前者守规范，后者藏乡愁。其实，用哪个字不用纠结，关键是要念对——ā mà ！
有些字，汉语只有一个拼音，但是到了潮汕话里，作为姓或名，就不一样的念法了。比如《给阿嬷的情书》里的三位主人公。
● 谢南枝的谢，作为普通用字，读sia⁷
比如：感谢gam² sia⁷、谢谢sia⁷ sia⁷、谢天谢地sia⁷ ti¹ sia⁷ di⁷、花谢hue¹ sia⁷
当它作为姓氏时，读zia⁷（≈遮）
比如：谢老师zia⁷ lao² su¹
因此，谢南枝，这么念——zia⁷ nam⁵ zi¹
一句话记：日常 sia⁷，姓读zia⁷
● 叶淑柔的叶，作为普通用字，读hiêh⁸ / hioh⁸
比如：树叶ciu⁷ hiêh⁸、菜叶cai³ hiêh⁸、落叶loh⁸ hiêh⁸
当它作为姓氏时，读ieb⁸ / iab⁸
比如：叶问iab⁸ bun⁷
因此，叶淑柔，这么念——iab⁸ suk⁸ iu⁵
一句话记：叶子 hiêh⁸，姓叶iab⁸
● 郑木生的郑，拼音读zhèng，潮汕话读啥？
当它作为普通用字时，书面词语、通用组词，表示郑重、正宗，读dêng⁷
郑重 dêng⁷ ziong³、正宗 zing¹ dêng⁷
但郑可是潮汕大姓，当它作为姓氏时，念dian⁷，近似音「殿」
比如：郑晚晴dian⁷ buan² zêng⁵
因此，郑木生，这么念——dian⁷ bok⁸ sêng¹
一句话记：用词读dêng⁷，姓郑读dian⁷
● 郑木生的生，在潮汕话里也是有不同读音的。
「生」这个字，只有一个汉语拼音shēng，但是潮汕有3种。
1. sên¹（白读，最口语、最常用），意思是：生活、生出来、生熟、原生……近似音「些恩」快速连读；常用场景：日常口语、家庭、生理……
比如：生仔sên¹ kiáⁿ² =生孩子；生老病死sên¹ láu⁷ pēⁿ² sí²；生肉sên¹ bah⁸
2. cên¹（白读，强调猛、很、硬、狠），意思是：猛、狠、硬、拼命、程度深……近似音「次恩」快速连读，潮汕话特有。
比如：生食cên¹ zia̍h⁸ =猛吃；生踢cên¹ tha̍h⁴ =猛踢；生疼cên¹ thiāⁿ² =非常疼
3. sêng¹（文读，书面、正式、抽象、姓氏/ 名字）意思是：学生、先生、生意、生命、文化词、人名用字；近似音「升」；场景：读书、写字、名字。
比如：学生ha̍k⁸ sêng¹；先生sian¹ sêng¹；生理sêng¹ li² =生意（闽南、潮汕特有词）；人名：陈楚生dân⁵ tshóu² sên¹，郑木生dian⁷ bok⁸ sêng¹
【极简总结】
sên¹：生仔、生肉、生死（口语本音）
cên¹：猛吃、猛踢、硬来（潮汕特色副词）
sêng¹：学生、先生、生意、人名（文读）
● 姓氏变读音，除了叶、谢、郑，还有其他。
1. 方。日常白读hng¹，地方，作为姓氏读bung¹，例：方晴→bung¹ zêng⁵
2. 江。日常白读gang¹，江河，作为姓氏读kang¹，例：江屿→kang¹ hia⁷
3. 许。日常白读he²，许多，作为姓氏读kóu²，例：许安然→kóu² an¹ ian⁵
有个闽南语段子说，姓江的和姓许的不能结婚，为什么？因为他们在一起就会「艰苦」（「艰苦」的闽南语发音，就是「江」和「许」两个姓的发音）。
香，这个字最神奇，明明只有一种汉字拼音，到了闽南、潮汕地区，读音和意思各种玩转。
● 文读：hiang¹（偏书面、外来词、固定词）
使用场景：正式词语、地名、药名、书面语。
例子：香港hiang¹ gang²、清香cing¹ hiang¹、沉香cim⁵ hiang¹
● 训读：pang¹（表示香味，口语最常用）
使用场景：形容气味香、好吃、好闻。
例子：香味pang¹ bue⁷、饭香bng⁷ pang¹、鸭屎香ah⁸ sai² pang¹
● 白读：hiên¹ /hion¹（上香、香火、烧香）
使用场景：口语指香烛、香火、上香、烧香。
例子：上香ziu⁷ hiên¹、香火hiên¹ hué²、香烛hiên¹ zuk⁸
【“香“字三种读音速记】
谢南枝的父亲和老妗，在影片中也让人印象深刻。
有一次谢父喝醉了，倒在床上说着醉话：「老妗啊，你大我两辈，我吃不下啊~」
老妗霸气地让他过去和她一起生活，谢父拒绝了，说道：「迈呐老妗，我怕老舅半夜叫我起来上厕所~」
「迈呐」，就是「不要啦」的意思，在闽南、潮汕地区很常见。
妗，这个字比较生僻，汉字拼音读jìn，但少用，潮汕读gim⁶，意思是舅母、舅妈，这个字在潮汕口语高频、必用，属于典型古汉语称谓保留字。
比如：阿妗=舅妈（最常用），大妗=大舅妈，细妗=小舅妈，妗母、妗婆=父辈/祖辈的舅母
类似「妗」称谓且日常高频使用的字还有：
电影中，南枝爸爸的那句「走仔走仔，也不是要走的仔。」给大家普及了一个词：走仔。民间说法，觉得女儿迟早要嫁人离开娘家，像要走一样，所以叫「走仔」。虽然叫「走」，但不像「泼出去的水」那样被看轻，娘家通常很重视出嫁的女儿。
潮汕有个传统习俗叫「走仔会」，是出嫁的女儿们约好同一天一起回娘家省亲，场面很热闹。不过，语言学家认为这其实是「查某仔」（女人/女儿）快速连读后的音变，跟「走」没关系。
在《给阿嬷的情书》里，当南枝要赶走木生时，原本要睡觉的十七仔走出来劝说南枝：「我们潮州人要互帮互助！」他身边的那位泰国女人妩媚地说道：「我就是因为他这样子才喜欢他的。」这就是很典型的「胶己人」。
在蓝鸿春导演的另一部潮汕方言电影《带你去见我妈》中，男主角郑泽凯（潮汕青年）与女主角卢静姗要回去见爸妈，路上撞车了，结果双方开口说出潮汕话，身份认同瞬间建立，剑拔弩张的气氛瞬间缓和。
胶己人，其实是潮汕方言「家己人」的谐音误写。「家」在潮汕话中白读为 [ga¹]（音同「胶」），导致大众习非成是误写为「胶」，实则本字为「家」，意为家庭、家族。揭阳地区称为「家自人」，音读 ka-ti⁷-nang⁵，与部分漳州腔闽南语相同；旧潮州府城则有特殊用法，可等同于「我自己」（如「我家己开车去」）。语言学界提倡使用规范汉字「家己人」以正音正字。
家己人，是潮汕族群内部身份认同与情感联结的核心符号。
（1）团结互助：源于潮汕地区地狭人稠、资源有限的环境，养成了抱团生存的习惯，体现「为自己人两肋插刀」的侠义精神。
（2）商业信任：在商业活动中，「家己人」代表一种基于宗族和乡情的信任体系，有时甚至比合同更硬，如潮汕商帮在金融危机中互助。
（3）族群认同：蕴含深厚的乡情与乡愁，是海内外潮汕人识别同乡、拉近心理距离的标志性代名词，体现了敢闯敢拼、崇文重教的精神底色。
我的老家是福建省漳州市东山县，可以说是闽南之南，再往下走就是潮州了。东山岛离潮州108公里，比去漳州市区近，我们的县剧正是阿嬷叶淑柔听的潮剧，语言、风俗、人的性格我也分不清楚到底是更潮州还是更漳州。
或者，其实，潮汕和闽南，只是人为的行政区划的不同而已，文化没必要像蛋黄蛋清一样分得那么清。
广东潮州与福建闽南地区毗邻，按南宋人胡寅的说法，就是粤省「东与闽瓯相控引」。作为比福建更为偏僻的「荒蛮之地」，潮州的居民除了少数「蛮族」之外，大都来自福建移民。
1979年，在广东潮安县凤塘公社西山溪一座明墓中，出土了一部书写在草纸上的潮州戏文，题为《刘希必金钗记》，写作时间是明宣德年间，距今六百年。剧本里的潮州方言和语言习惯，无论潮州人、汕头人，还是泉州人、漳州人都能看懂。看来，明代的潮汕话比今天的潮汕话还要接近泉漳地区的闽南语。
潮汕与闽南地缘上的亲近，使两地形成共同文化。潮汕人在广东三大民系（广府、客家、潮汕）中又被称为「福佬系」，即源于此。
衣冠南渡福建和官宦家族移民潮州，也为当地的方言带去一大特色：「文白之分」。「文读」是指读书音，与之相对的「白读」则是指口语音。进入闽南地区和潮州的移民当中，不少是文化氛围雄厚的大家族，他们的子孙后代，追慕祖上遗风，以文学为业。把读书吟诗时使用的声腔和平时说话的腔调刻意区别开，从语言上区分了读书人和普通民众，也算闽南方言区移民文化中崇尚教育、尊敬读书人的结果。这也是前面提到的同个字有好几种不同念法的原因之一。
在我看来，潮汕话也好，闽南话也罢，都是浓浓的地瓜腔，也是浓浓的乡愁。
一句地瓜腔，勾起许多情。不管是泉漳古镇、潮汕渔村、海南小岛、台湾海峡，甚至异国他乡，只要是家乡话，都能找到知音。中原而来的声调，踏上千里南征路。
也许是因为讲闽南语的人遍布海外，所以闽南语被录制在镀金唱片上，由美国1977年发射的「旅行者」号宇宙飞船，送入广袤无垠的外太空。镀金唱片上，闽南语和地球上其他59种主要语言一起，作为来自地球的友谊之声，循环播放。不知道外星人是否也会想学学闽南语这种古老而有趣的语言呢？
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皆为「家己人」。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