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金海讲江南造船·<壹>

从今天开始，朗玛峰大学将推出“江南”主题，这是我们科技创业内容的一个宣言。是的，150多年前，中华民族已经开始了科技强国的努力，无数前辈早已走在创业之路，这是我们今天能够做些新事的基础。

陈老的这段语音（我们整理成了文字），是我几年前邀请陈老到北京交流的录音。陈金海是这样的企业家，如果你姿态很低，他可以比你还低，如果你表现出水平很高，他则不比你低，直到你发现他深不可测。

我们向他学习什么呢？听他讲话就完事了，越是有价值的内容，越需要慢慢品，潜移默化，润物无声。最浅层次的管理，就是那些表象层面一一对应的问题——解决模式，这个时代喜欢用“干货”一词标榜之，在陈老的眼里，无非是花拳绣腿、不堪一击。功利之心太盛，不可能领悟到美妙的事物。我们需要一种陶养，让陈老作为“熔炉”磨砺我们吧。

诸位企业家朋友，与朗玛峰有缘的诸位创业者，我再次向您郑重推荐陈金海前辈，这是一位真正的企业家，对管理融会贯通的企业家。多听陈老的原声语音吧，我们配了相应的文字，由于是自由交流，文字内容的逻辑性不如口语的表达到位。请原谅他福建底蕴的上海话口音，开始可能听不大懂，慢慢来，多听几遍！

郭威

朗玛峰研究院

今天郭老师给我讲要来给大家交流交流，我心里很忐忑：这到底怎么讲？讲什么？你这个是退休的老工人了，你这个不要胡说八道，给人家留下不好的印象那就不好了。所以呢，既然来了吧，我就讲讲，看看你们有什么要求，给你们交流交流，谈谈一些体会。

我主要讲两个内容：一个是江南造船厂到底是怎么个情况，这个企业是个什么样的企业，内部的管理到底什么个管理；然后就是再一个交流交流。我想随便一点，我在讲的过程当中你们可以打断我，有的说“这个你不要讲了，这个我早就晓得了”，像这种你都可以，所以随便、宽松一点。

你们呢，都是搞管理的、做学问的，跟我这个在工厂里打工的肯定是不一样的。我讲的都是粗旷型的、都是“做生活”的，上海人讲“做生活”就是“工作”，我们这就是在厂里劳动啊，都是这种琐碎的事情。

我在思考啊讲一个什么，就是你们肯定都晓得江南造船厂，我就介绍江南造船，那么为什么叫江南造船厂？这个厂怎么来的？今年刚好，江南厂是150周年（1865-2015），6月3号是我们150周年的厂庆。从现在看下来，你们肯定很有研究，一个企业，中国的企业、民族工业的企业，到150周年能够经久不衰，现在只有江南厂，还有一个就是马尾船厂（1866），还有一个就是金陵的晨光机器厂（1865）。

这个大家都晓得，因为那个李鸿章、曾国藩他们搞洋务运动的时候啊，那个时候一个是办工厂，一个是办学校；办学校就是考虑“科技救国”，办工厂、办企业就考虑“实业救国”。当时比较有名的大学是北洋大学、南洋大学，北洋就是天津大学，南洋就是上海交大。作为企业他们就搞了那个江南机器制造总局，这个安庆啊、金陵啊，包括后来的武汉的汉阳兵工厂，还有什么广州、天津都办了好几个。但到现在两个大学都已经变成天津大学、上海交大，这都是历史最悠久、时间最长的两个大学，是自己办的！

作为民族工业，所谓民族工业就是我们自己办的，自己搞的。

像我们江南厂就是150周年，马尾是149年，晨光他是跟我们一起，也是150周年，因为在130周年的时候，我们在北京人民大会堂搞一个大的庆祝活动、研讨会，研讨会就讨论中国的企业哪一个最老？就用现在的语言叫“PK”，就比一比谁你的年纪最大，比来比去最后，大家都是服气了，因为这个必须以事实为依据啊、以史料为依据啊，这个江南厂最老，现在是150周年。这是一个情况，从现在来看，不仅时间要最早，资格老了，你还要规模，现在规模也还是江南最大，马尾现在只有我们的这个1/4、1/5大，比我们小的多了。

上海船厂它不是我们“民族工业”，因为我刚刚讲那个定义一定要民族工业，那你看一些洋人办的是要比我们早，但它还不是造船，它是修船。但正儿八经、正规的，这个是有史可查、有理可依的，这个查下来做为依据的，不好随便编造的，那就是江南机器制造，它叫做“江南机器制造总局”，那现在叫“江南造船厂”或“江南造船造船集团”，那等下我给大家介绍下演变过来，怎么个演变。

1865.9.20，江南机器制造总局在上海成立 [2]

有一个问题就是说，当时办洋务运动它不是办了一个，它办了好多厂，那为什么有的都没有了？那么剩下这“两个半”，我就叫它两个半，因为我们是比较完全的，这个是大家都晓得的；马尾是挺早的，但马尾是，我等下简单给大家带几句啊，那是比我们差远了，同样办的它就不一样。

因为在那个时候，比如说你要办个什么，搞个工业性项目，大的你要做可研报告，那这个可研报告，像我们江南厂这个大企业都是国务院批的，上海市没有批，各个部、办也没有权力决定，这个都是国家重大的，经过好几个层次，最后主要领导签的才定下来。那个时候要办这个企业，也有历史这个情况，那个时候李鸿章也相当于总理大臣，也是这个权力大的不得了的，也要经过这个程序。

在办江南厂的时候、江南机器制造总局的时候，也曾经提到要办到南京去、要办的芜湖去、要办到江西去、要办到什么地方去……本来选址的时候，要考虑各种因素，当时南京也是作为选的一个点，最后就是考虑还是选在江南。当然那个时候他们也聘请了一个外国专家，但是不懂行的，一个传教士，这个因为时间问题就不展开了。

就最后真正落地，就是江南。

江南厂为什么到现在能够150周年经久不衰？这个倒要探讨下，对吧，你那么多企业都没有了，晨光也剩下半个，因为它还有个军工搞那个航天的配套件；马尾已经是很小的。而且马尾曾经是到1907年的时候已经停办了，后来又重新再来。但马尾办的是“船政”，近代海军的高级将领基本上都是马尾船厂培养出来的，它是培养人才的。但是它曾经也是造船为主，就造船和船政，但是它还搞过飞机，它还有个“飞潜处”，造飞机，还想造潜艇，但潜艇没有弄过，那么就是飞机、船政和造船。

江南不止造船，造船不是它主产品。它叫做“江南机器制造总局”，所以它一开始就是炼钢、炼铁、造枪、造炮、造火药、造军舰、造轮船、然后还造飞机，然后还搞方言馆（即“广方言馆”，1863年由李鸿章奏请在上海设立，1869年并入江南制造局。详情见第二讲），还搞学堂……它就讲究个综合性。所以一开始的时候，它的起点就是，按照现在讲，相当于一个重工啊。我们现在不是好多企业都叫重工、集团什么的？

江南机器制造总局一开办的时候，就是曾国藩、李鸿章这些人搞洋务运动，它的出发点就是要“工业救国”、“实业救国”。因为看到什么？因为两次鸦片战争一打之后，看到外国人的坚船利炮，我们被打晕掉了，就看到这个实在厉害。这个曾国藩啊、李鸿章啊，他就看到我们被英国人、后面八国联军给打倒了，这些坚船利炮太厉害了，就要学习了。当然更早还有一些人提出过向西方学习，你包括林则徐啊，怎么样睁开眼睛看西方，那就是“师夷长技以制夷”。学外国人，学他的技术，然后我们利用这些来制服他。那在这个背景下，所以江南机器制造总局就开办了。

图 | 李鸿章

一开办的时候应该说是规模很大，一开办就有几千人，那个时候几千人的工厂也是不得了的。而且也是以前没有办过，刚刚开始，你必须得学习西方的东西。这里面，你们不是搞现代管理学吗？我们要怎么样向先进的资本主义国家，我们现在叫西方国家、欧美国家学习，学它的技术。你怎么学技术？没有人去学那怎么学呢？要派我们的人才，我们还考虑要引进一些“海归”，然后还有一些外国专家。

现在我就讲，你们如果要研究一些企业管理，我倒觉得江南厂是非常好的一个题材，你们要好好地解剖。我经常跟他们吹牛说：江南厂是近代民族工业的一块活的化石。也可以说是像一口井一样，是一口从来没有枯竭的井，你要去挖掘，它什么元素都有；你要一个年轮一个年轮看下来，它里面什么都可以找到，就是说近代我们民族工业怎么发展起来的。然后我们平时不是讲要向外国人引进外国的专利什么的，中国的第一个专利是买美国高等企业，也是江南买的。

最早引进的海归派是谁呢？容闳（ hóng）。是我们中国第一个到美国去学习的学者，就是在美国耶鲁大学学习，耶鲁大学的校史里都有；我们的很多都是出口转内销的。

容闳他家里很穷啊，读书就是美国的传教士在中国办学堂，那么他就是在澳门。然后这个传教士要回去了，家里老婆生病要回去，他就说“我要回家了”，然后问问这些小朋友“谁愿意跟我到美国去学经济学？”容闳第一个站起来，“我跟老师去！”那这个打动了、感动了老师，这个故事很长就不展开了。

后来（容闳）就作为中国当时第一个海归，这个海归的鼻祖就是他，耶鲁大学，美国的耶鲁大学还是很牛的。回来以后怎么样呢？回来以后他开头还是很有抱负，当时美国都要留他，好多人都要留，他的恩师都要留；但是他不留，他要回来。他回来以后没有作为，那个清朝腐败，那个时候还在卖茶叶，倒来倒去，最后就有人推荐。所以你们猎头公司搞人才啊，好多人才你在当时没有人推荐、举荐的话，也就埋没下来了。

整个社会是培养人才的，但整个社会也是埋没人才的，好多人才都埋没掉。

容闳如果没有他的知音，曾国藩，是曾国藩看中他，曾国藩那个时候在安庆搞军械。曾国藩叫他去，一去一看到他，就认定这个人是将才；但容闳很谦虚，他说：“我不行，我搞学问可以，但当官当什么的还不行。”曾国藩就更加看重他，说明这个人很成熟，所以就委以重任。（曾国藩）就考虑，因为他懂得英文，所以曾国藩刚好要办江南机器制造总局，好，我办这个总局我要引进人才，说白了，委托他去买货、去买什么（设备）。

中国的第一个留洋的人是他，中国清朝看中的第一个人才也是他。然后我们不是去引进设备吗？引进技术吗？引进人才吗？引进技术就是买专利，那么引进设备就是他（容闳）去买，一开始买了几十台设备回来，有说83台，反正就是买了一批设备回来。这一批设备就是摆在江南机器制造总局。

这个江南机器总局原来是在虹口，开头是考虑快一点，是去收购美国人在上海办的一个“旗记铁工厂”，把它收购过来。收购过来后扩大、地方扩大，就移到我们江南厂的老厂，就是制造局路那个地方。上海有条路就是「制造局路」，就是以江南机器制造局命名的。

前一段他们那个不是道路在改了吗，现在不是说制造不好吗，要搞点智力的智，“智造”，我说这些人脑子进水了，近乎是脑瘫了。你这个是两个概念，那个历史留下的记忆，你这个去改成智慧的智，他认为这个制造就不行了；这个大数据、什么互联网，你这么去改了反而显得迂腐。你们这些年轻的学者也要知道：这个历史啊，那是两个概念，你不能放在这里边。现在这个老的还保留，新的再加一条把它接起来，都是弄的不伦不类的，这不胡扯淡吗！？

这个就是另外一个题材，就是说「制造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