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7月31日,在巴黎奥运会自由式小轮车女子公园赛决赛中,中国选手邓雅文获得冠军。领奖台上,她佩戴一枚中式白玉发簪,格外醒目!🏅
簪钗,似乎已经是很古老的名词了。在想象中,将长发松松地挽起,插上一支别致的发簪,甚至不用搭配古代的衣裙,就能诠释“古典”二字。
▲ 女子头戴凤钗,端庄娴静,具有传统的仪式感。
簪钗是定情物
北宋政和年间,京都汴梁城内传唱着一首流行曲——《撷芳词》。歌中唱道:“都如梦,何曾共。可怜孤似钗头凤。关山隔,晚云碧。燕儿来也,又无消息。”一位思念远方情郎的女子,轻轻叹息着,如同钗上的金凤一样孤单。
这支哀婉动人的歌后来远传蜀地。若干年后,南宋诗人陆游入蜀,得此调,心弦为之拨动,这才引出千古绝唱《钗头凤》的问世。
▲ 图为一支元代的双龙莲花金钗。
今日浙江绍兴的沈园,曾为南宋富商的私家园林。园内有片葫芦池,池畔用宋代断砖砌着一面照壁,壁上镶嵌着石碑,右边一方刻的即是陆游的《钗头凤》词。诗人按照《撷芳词》的格律填写,为什么要将词牌名改掉呢?
北宋末年,金兵南侵,陆游年纪尚幼,随家人四处逃难。那时,陆家与陆母族兄唐闳交往甚多。唐闳膝下有一女,与陆游年龄相仿,名唤唐婉。在兵荒马乱的岁月中,这对少年男女两小无猜,情愫暗生,也得到了双方家族的许可。陆家遂以一支祖传的金凤钗,定下了亲上加亲的姻缘。又过经年,二人如愿以偿结为夫妇。那支金钗成为陆家接受新妇的定礼,也是陆游夫妇约定相守一生的证物。

陆游取《撷芳词》中“钗头凤”三字,改作新词牌名,曾经山盟海誓的信物,想必犹存他的脑海。同样的,这支凤钗也在唐婉心上划下了致命的伤痕。次年,唐婉故地重游时发现了这首缠绵悱恻的词,慢慢平复的情伤和耻辱感再次被牵动,她题词应和,词牌仍为《钗头凤》:
世情薄,人情恶,雨送黄昏花易落。晓风干,泪痕残,欲笺心事,独语斜阑。难,难,难。人成各,今非昨,病魂常似秋千索。角声寒,夜阑珊,怕人寻问,咽泪装欢。瞒,瞒,瞒!
题诗后不久,唐婉病逝。空留一对《钗头凤》供后人凭吊。可以说陆游的诗词对唐婉冲击如此之大,正是因为一语双关的词牌名。有情人互赠信物,是为了能够睹物思人,相期终始。一首《钗头凤》,却带来唐婉生命的终结,一支凤头钗,成为今生缘薄的休止符。
宝簪:只为正妻准备
中国家族缔结婚姻须符合“六礼”制度,其中“纳征”一项最为关键,是在“纳吉”(合婚)之后,男家下聘礼,女家接受,即是定婚,双方均不可反悔。聘礼价值一般较高,这代表男方的诚意,金玉珠宝是其中比较主要的内容。或许因为金玉昂贵,取其坚硬不摧、难以损坏的特点,来强调定婚姻的严肃性。陆家赠予唐婉的祖传金凤钗,算是聘礼中最常见的一种。就簪钗本身而言,其意义更大。
有一出古戏叫《荆钗记》,从宋代至今长演不衰。何为荆钗?唐代李山甫的《贫女》诗曰:“平生不识绣衣裳,闲把荆钗亦自伤。”贫苦人家用简陋的荆条制成发钗,如此寒素,却牵出戏里主人公惹人唏嘘的遭遇。
▲ 越剧《荆钗记》。
簪钗的前身叫做笄( jī ),新石器时代的河姆渡文化已有用刻线装饰的笄。在诸多远古饰品中,它应该是唯一的实用器。人类与其他动物不同,头发会不停生长,算是个不大不小的麻烦,先民的发式有三种——披发、断发和辫发(束发),笄就是束发的工具。
既实用,又可夸饰,笄当然越来越受重视。从周代开始,女子年满十五岁便算成年,可以许嫁,称为及笄。这时需要将原先的“丫髻”或“双鬟”梳拢盘起,以一支簪子横贯固定,表示成年,可言婚嫁。
▲ 古代女子一生中有两次成人之礼,第一次笄礼在15岁后的许嫁之时,另一次就是婚礼前的上头仪式,代表着对人生责任、社会角色的提醒,簪钗是这些仪式中重要的道具。簪钗对女子意义如此重大,难怪它成为古人表衷情的佳选。
▲ 清同治玻璃花簪。
晚至清末,光绪帝的隆裕皇后也拥有一支由慈禧亲传的玉簪,而且还是乾隆皇帝的遗物,这见证着她尊贵的身份——光绪的发妻,可惜光绪并不喜欢她。戊戌变法失败,光绪被囚灜台,隆裕前去探望,光绪不仅冷冷地命她跪安,还转身推她出门,因用力过大,隆裕头上的玉簪坠地碎裂,隆裕为此向慈禧哭诉,慈禧大怒,这成了光绪最终悲剧的导火索。玉簪象征皇室给予隆裕这位正室的尊重和认可,玉簪的碎裂也造成二人真正的决裂。
一根发簪,形如巨针,一端花团锦簇,一端尖锐坚硬。它可以寄情,也可以伤情。

为赠别而分飞
中国人会在造物上寄托种种心思,热烈且含蓄。本就是表达情感的信物,更加如是。发钗的形意组合尤其透着巧思。
▲ 隋代玉钗。
钗的出现晚于簪,源于春秋,普及于西汉晚期。汉代贵妇喜梳高髻,宫廷中有被称为“追师”的专职发型师,用人发、马尾等毛发材料,堆积组合在原有的发髻上,梳理成巍峨的高髻。这时,单股的簪子在固定和支撑庞大的发髻时,就不是很适用了。发钗较发簪更长,尾呈双股,能夹住厚密的头发,对发型的定型力很强。很快,多情的古人就从这一造型中生发出浓烈的情感。
▲ 北朝马头鹿角形金步摇。
在日本歌舞伎大师坂东玉三郎的新作《杨贵妃》中,一支步摇钗,成为整部作品唯一的道具和线索。
剧中一袭白衣的杨贵妃与方士相见,并随他来到长安的上空遥望故都,贵妃取下头上的步摇钗,置于钿盒中,请方士带回……哀哀之情寄于金钗,无声胜有声。这与白居易《长恨歌》后半部中的诗句在内容和意境上都非常契合:“惟将旧物表深情,钿合金钗寄将去。钗留一股合一扇,钗擘黄金合分钿。但教心似金钿坚,天上人间会相见……”金钿是包括簪钗在内的整套发饰,这里指的还是金钗。
▲ 明代金累丝镶宝石青玉镂空香瓜簪。
《长恨歌》中还有两次特地提到簪钗,一次是玄宗初幸时的“云鬓花颜金步摇”,一次是杨贵妃马嵬坡玉殒时的“翠翘金雀玉骚头”——人生起伏,两相对比,言有尽,意无穷。
钗分盒散,二人离别。白居易同情这对苦命鸳鸯,不忍见到二人的爱情在马嵬坡生生断送,故而在他的长诗《长恨歌》中编撰出玄宗逊位后思念杨妃,请方士搜寻杨妃魂魄的情节,将这部诗篇的情感推向高潮,在悲剧的结尾处留下一丝希望。

曹雪芹笔下的宝钗,名字也是一语双关。《红楼梦》第六回,贾宝玉于太虚幻境里看到黛玉与宝钗的批命诗,诗曰:“玉带林中挂,金簪雪里埋”,雪即薛宝钗,虽名为钗,最后埋在雪里的却是一支金簪,暗寓其孤独终老。
《红楼梦》中人被称为“金陵十二钗”,平民女子则以“荆钗”喻之。钗就是女人的代言,制作发钗,当然会尽量选择质地珍贵的材料,钗头也务求精美。得到美丽发钗的女子,大多在发髻梳理成型后,将其戴在正面明显的位置,称之为“头面”;如果将其戴于两鬓,则称为抚鬓;戴在背面发上的,称“押发”。
巧手弄钗,无不珍之爱之。钗既可以横插、斜插,还可从下向上插戴,数量也以发髻高度而定,东汉时贵妇的高髻所需花钗最多时达到12枚。钗不仅本身为双股,安插时也成双成对。出土文物中有不少钗首图案相同、方向却相反的花钗实物,可见是为了左右对称插戴而制。可以想象,古人见发钗,便思“成双”,定情与妆饰之间就这样相通一气。
▲ 图为明杜堇《仕女卷》局部,画中女子正在揽镜自照,她们的乌云高鬓间点缀着各式簪钗。插在发间各处,形成一副“头面”。一般包括戴在正中的分心,戴在底部的钿儿,戴在顶部的挑心,戴在后部的满冠等。分心左右还有草虫簪、 两侧更有花头簪……
为情意而百变
当年白居易创作《长恨歌》,李杨二人的信物是簪钗而非其他,这个设定是有历史依据的。这里还要说说这支著名的步摇钗。
宋乐史《杨妃外传》中记载,唐玄宗为了表达对杨妃的爱意,特地命人从丽水(金沙江)取最上等的镇库紫磨金,雕琢成步摇,亲自给杨妃插于鬓上。这在唐代别史杂记《安禄山事迹》中也有记录。
▲ 《女史箴图》局部。
步摇即是一种女神级的首饰。只听一个名字,已经美得可以。不过,这也有望文生义的一面,步摇本为女性的礼仪饰品,在汉代,皇后谒庙时才戴;直至两晋南北朝时期,步摇仍属禁物范畴,由贵族独享。汉代步摇是这样的:以金为凤,下有鸱,前有笄,缀五彩玉以垂下,行则摇动。西汉马王堆帛画以及东晋顾恺之《女史箴图》中的女性,都插戴有醒目的树枝状步摇。汉代还有一种“副笄六珈”——缀挂六股珠玉的步摇。总之,步摇的外形琳琅满目,美不胜收,难怪被浪漫的唐明皇寻来献给美人。
除了天花乱坠的步摇,历史上还有不少著名的宝钗。记载秦汉故事的《西京杂记》,讲到汉武帝宠爱舞伎李夫人。一天,李夫人突然头皮发痒,武帝便信手拿起她头上的玉簪为其搔痒,此事传开,这玉簪竟得了个诨名——玉搔头。宫中嫔妃各个爱上玉簪,以至于当时的玉簪身价百倍,成为定情簪钗的首选。魏晋诗人繁钦就在他的《定情诗》中写道:“何以结相于?金薄画搔头。”
▲ 宋代琉璃花筒簪。
繁钦《定情诗》还有下一句:“何以慰别离?耳后玳瑁钗。”此物也是有典。汉乐府《鼓吹曲辞·有所思》云:“有所思,乃在大海南。何用问遗君,双珠玳瑁簪。用玉绍缭之。闻君有他心,拉杂摧烧之。摧烧之,当风扬其灰!从今以往,勿复相思,相思与君绝!”诗中女子为远方的爱人精心准备了一支玳瑁簪作为托付终身的定情之物,在听闻对方移情别恋后,伤心愤怒之下,毁簪投火,将簪和她的爱情一起烧成灰烬,发誓与他一刀两断。
在一众金玉珠宝打造的簪钗中,很难比出个孰贵孰轻。甚至貌似价值低廉的铜钗,也丝毫不能小觑。有一种“鎏金铜钗”,是在铜钗的表面涂抹很薄的金液,照理来说并不贵重,但即使是后妃贵妾,也对它青眼有加。因为“铜芯”与“同心”正好谐音,作为“有情有信”的证物,求的不正是同心永结。再加一只金蝉上去,则谓之“知了、同心”。
▲ 清代珊瑚米珠囍字首镀金针簪。

编辑: 方麗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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