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甫的白碗与陆游的灯 | 邛窑

在中国古代窑场中

除了邢窑、越窑

“汝官哥定钧”五大名窑

还有许多民间地方窑场

深藏于四川深处的邛窑就是其中之一

产自邛窑的唐代瓷塑玩具

摄影／甘霖

事实上，邛窑在唐代算不上出类拔萃，而且籍籍无名。其产品并非通达于大江南北，只不过多见于西南一隅。但愈是如此，便愈勾起人们的好奇心。

唐肃宗上元元年（760 年），杜甫在成都城西浣花溪畔，盖了几间茅屋，结束了此前四年流离转徙的生活，打算好好过日子。

离开干戈扰攘的中原，眼前的栖身地，使得多年忧患劳苦的他，暂时安定了下来，作品中也因此反映出他关注生活、安心当下的心境，其中一首《又于韦处乞大邑瓷碗》写道：

大邑，唐属邛（qióng）州，“大邑烧瓷”即指邛窑瓷器。邛窑瓷器既轻巧又坚固，以手扣之，锵锵然玉石之声传遍锦城。

好友韦生家有一件邛窑白碗，如霜似雪，杜甫看上了，可望却不可及，眼巴巴地盼着对方能送给自己。一个“又”，一个“乞”，足见心痒难耐。

在物华天宝的大唐

这邛窑烧出的物件究竟是何模样

竟能让一代诗圣生出求而不得之憾？

邛窑并不是一处窑址，而是对众多地处古邛州境内窑址的统称，其中就包括才女卓文君的故乡——邛崃。

邛崃被称为“天府南来第一州”，卓文君和司马相如因爱私奔，为生计卖掉车马，在当地做过酒店生意。除了这段千古佳话，同样动人的，还有这片土地下沉睡千载的邛窑瓷器。

邛窑从南朝甚至更早时就已经开始生产，唐代达到鼎盛，后因四川成为南宋与蒙元拉锯的战场，窑业衰落，邛窑遂渐趋停烧，存续期前后共历八百余年。

最大的邛窑窑址——十方堂窑址

摄影／袁蓉荪

既然是窑场

烧造种类肯定不少

邛窑除了生产好看的碗

还烧什么呢？

唐 邛窑胡人抱角杯

供图／FOTOE

邛窑烧造的产品，既有供给官府的精品，也有面向普罗大众的大路货，还有小孩子喜爱的陶瓷玩具。品种主要以青瓷为主，但也不乏酱釉、黄釉，以及让杜甫心心念念的“颜色胜霜雪”的白瓷。

邛窑瓷塑娃娃

摄影／甘霖

其中最精致的是唐三彩，几乎堪与北方窑场所烧唐三彩相媲美。为满足人们不同的审美喜好，窑工们还广泛运用釉下彩绘、印花、刻划花装饰瓷器，造型稚拙而灵秀，颇有汉代遗风。

唐 邛窑青釉褐绿斑壶

供图／FOTOE

一种名叫“夹瓷盏”的省油灯，正是唐三彩独具匠心之作。在杜甫草堂落成400多年后，另中一位郁郁寡欢的大诗人，将它载入了篇章。

南宋乾道六年（1170年），陆游走水路入蜀为官，5000余里的路程，走了足足157 天，终于抵达目的地夔州（今重庆奉节县）。两年后卸任，又辗转多处赴职，至淳熙五年（1178 年），方才奉诏离蜀。

那不过是一个又一个勉强糊口的差事，闲职，活儿却琐碎。彼时的陆游 “破尽青衫尘满帽”，“愁抵瞿塘关上草”，真是穷愁潦倒。

在平淡无波的日子里，他对案头一种产自邛窑的油灯起了兴趣，以至于东归后，还在《斋居纪事》中，专门记下一笔，从形象到原理，不吝文辞：

“夹瓷盏”，顾名思义，就是由两件盏上下相连组成灯体，中间构成夹层。其实在陆游之前，玉津（四川省乐山市犍为县）县令宋太素已经注意到了夹瓷盏，并将其命名为省油灯。

宋 邛窑绿釉瓷省油灯

成都博物馆藏

对于当时贫困的陆游来讲，“省油灯”简直就是省钱利器。省油灯不仅受到寒门子弟的青睐，还得到文人士大夫的偏爱，以至于陆游在离开四川之后，仍对它念念不忘。

就书灯而言，瓷盏较铜盏省油。主要是因为瓷是热的不良导体，传热慢，而夹瓷盏为瓷盏中最省油者，灯的结构也十分精巧。

两种省油灯的剖面，形制稍有差异，但都是利用以水降温的原理，减少灯油的耗损量。（绘画／扬眉）

陆游在《斋居纪事》中记载：“一端作小窍，注清冷水于其中”，一层盛水，一层盛油，水可降温，从而减少油的消耗，比起寻常灯盏，“每夕一易之……其省油几半”。 

邛窑首创的省油灯，从出现、器形设计到使用，无不体现了技术的创新，闪烁着科技的光芒。英国著名学者李约瑟在《中国科学技术史》中称赞：

“省油灯是一个有趣的化学冷却水套处理蒸馏法，它包含了蒸冷与水循环系统的全部现代化技术。”

关于“省油灯”的诞生，很可能是穷出来的：普通的瓷灯盏，在烧造过程中，间或会发生彼此间叠烧粘连的情况。

生活不易，为节省成本，避免浪费，窑工们没有把烧废的灯盏扔掉，而是继续使用。有一天，他们发现了在盏上加水可降温节油的秘密，便有了省油灯。

我们似乎能看见使用过它的陆放翁，夜色如水，头戴方巾、身着儒衫的他，伏案执笔。

身旁，如豆般的火光不时跳跃着，映出他所写的字：“倚锦瑟，击玉壶，吴中狂士游成都。成都海棠十万株，繁华盛丽天下无……”

邛窑的精华，川人的智慧，为这一刻囿于官场、郁不得志的陆游，点亮了心头的光。

微信编辑：Millefior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