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使用香料
非常久远
但蒸馏制造香水
只有大约1200年的历史
科技树上的玫瑰色
唐朝中晚期,“黑衣大食”,即阿拉伯帝国“阿巴斯王朝”(750-1258年)迎来了它的鼎盛时代。
8世纪时,黑衣大食的巧匠发明了用当地特产的芳香玫瑰花进行蒸馏的方法,创造出了玫瑰香水。不过,那时用以做香水的玫瑰,形态上很接近中国的蔷薇,因此西亚香水东传之后,得名“蔷薇露”。

透过图中等待蒸馏的数瓣玫瑰,或许我们可以想象千年前大食国的匠人们制作花露的情形。供图/视觉中国
学者肯迪(796或800-873年)著有《香水与蒸馏的化学之书》,记载了107个香品的配方,也提及了蒸馏器:“利用一只水釜,可以制作出椰枣酒,其颜色一如蔷薇露。”
另一位科学巨匠拉齐(865-925年)也写道:“在蒸馏釜与蒸馏斗内,蔷薇露得以制成。”非常珍贵的是,12世纪西班牙塞维利亚农学家阿瓦姆的巨著《农书》里,有专门一节《拉齐关于蒸馏的观点》。
在这篇引录中,拉齐既教导了纯露蒸馏的技术细节,也提示了相关的特殊注意事项,并且还对相关蒸馏器的各个部件予以介绍。由之,后人得以了解到阿巴斯帝国香水制造的成熟与先进。
蒸馏香水的技术一旦发明出来之后,便在黑衣大食境内迅速扩散,出现了多个产业中心。
10世纪的著名旅行家、地理学者伊本·豪卡勒在《诸地形胜》一书中如此记录道:
“至于从法尔斯输送给全世界行商的货物,其中最受各国商队青睐的一款乃是蔷薇露,由库法和朱尔被发送到摩洛哥、安达卢斯、埃及、也门、印度国以及中国。
人们对蔷薇露的喜爱非他物可比,除库法和朱尔两地之外,法尔斯其他地方的匠人也予以大量生产,不过以朱尔产量最大。
而且朱尔还生产佛焰苞露和苦艾露,这两样为朱尔之外的其他地方所无。
法尔斯也出产番红花露和柳树露。至于柳树香精油,由于(库法和朱尔的)工艺,此两地的制品也超越世上一切地方……”
这段文字展示了“法尔斯”,即波斯地区(今日伊朗和伊拉克的一部分)香业的繁荣,当时至少有三个知名产地,萨布尔(位于今伊朗境内)、库法(位于今伊拉克境内)与朱尔(位于今伊朗设拉子附近),其中朱尔最为突出,那里设备众多,可以用多种植物材料蒸馏出香露,但是蔷薇露最受欢迎。

故宫博物院藏清代铜小蒸馏器,底部可加热,十分精巧。
供图/FOTOE
这些香水不仅行销帝国各地,而且作为外贸商品,在当时的国际贸易网络中四向辐射,西到西班牙的安达卢斯,南到印度,东至中国。
精彩的是,对于伊本·豪卡勒的说法,中国文献提供了证明。
海洋传来的芬芳
编成于11世纪的《新五代史》,收录了这样的资料:
“(占城)其人、俗与大食同……显德五年,其国王因德漫遣使者莆诃散来,贡猛火油八十四瓶、蔷薇水十五瓶……蔷薇水,云得自西域,以洒衣,虽敝而香不灭。”
据其所记,阿拉伯人曾经在占城(古称林邑,故地位于今越南中南部)建立殖民城邦,甚至形成了城邦国家,至少,其使者在中国皇帝面前自称是建立了王国。
后周显德五年(958年),占城“国王”派使者进贡了十五瓶“蔷薇水”,并且说明它们并非本国产品,而是得之于“西域”。
目前,这是公认中国历史文献对于蔷薇露的最早记录。
顺便说一句,蔷薇水还真是伊斯兰世界对这种香水的叫法的直译。
在伊本·豪卡勒等人的书中,都是将玫瑰(蔷薇)花蒸馏而成的香水,呼为“ma’u wardin”,即阿拉伯语词“水”(ma’u)与“蔷薇”(wardun)的组合。
直到今天,国内刊行的《阿拉伯语汉语词典》,也仍然把这个词对译为“蔷薇水”。
看起来,连同产品一起,占城使者莆诃散,把它在原产地的叫法,也一起传给了当时的中国人。
实际上,西班牙语里的agua de rosas、法语里的eau de rose、英语里的rosewater,也都是阿拉伯语蔷薇水一词的对译,并沿用到了当代。
到了宋代,蔷薇露形成了稳定的进口,是宋人最喜欢的外来奢侈品之一,因为是来自大食,所以也叫大食水。当时海运非常发达,蔷薇水主要走海上丝绸之路,同时,也有一部分是通过陆上丝绸之路到达中国。
走海路的蔷薇水,主要是在广州卸货,这种香水毕竟很贵,结果,在宋代,香水蒸馏技术也传入了广州,在广州形成了仿制蔷薇露的产业。
但是,当时的仿制者面临一个问题,那就是西亚玫瑰并没有随之移植到广州,于是广州人只能用本地盛产的茉莉、素馨花等香花来蒸馏香水,产品的香味自然就和大食蔷薇露不一样。
对宋代人来说,进口的蔷薇水,始终都是最优选择。生活在两宋之交的蔡绦,在其所著《铁围山丛谈》中有言:
异域蔷薇花气,馨烈非常,故大食国蔷薇水虽贮琉璃缶中,蜡密封其外,然香犹透彻,闻数十步,洒著人衣袂,经十数日不歇也。
至五羊效外国造香,则不能得蔷薇,第取素馨、茉莉花为之,亦足袭人鼻观,但视大食真蔷薇水,犹奴尔。

图为辽陈国公主墓出土的细颈刻花玻璃瓶,是十分典型的伊斯兰玻璃器,从器型与纹饰来看,应产于古伊朗地区。一般认为,这一器型在其产地是用于盛放蔷薇水的专用玻璃瓶。宋人虞俦言:“莹彻琉璃瓶外影,闻香不待蜡封开。”不知诗人从朋友处得到的蔷薇露,是否便装在这样的瓶中呢?供图/FOTOE
南宋人赵汝适《诸蕃志》也记道:
“蔷薇水,大食国花露也……今多采花浸水,蒸取其液以代焉。其水多伪杂,以琉璃瓶试之,翻揺数四,其泡周上下者为真。其花与中国蔷薇不同。”
随着蔷薇水仿制品的大量生产,鉴定真伪的方法也应运而生,很有今日对照教程仔细鉴别淘来的奢侈品是正品还是高仿的意思。
不过,在大食国,蔷薇露是直接洒在衣服上,或者抹在身上的。宋人清楚这种用法,但是并未效仿。
蔷薇露到了中国之后,大致有两种用途,一种是美容和化妆,包括女性洗过头发之后,把蔷薇露抹在湿发上反复梳理,认为这样可以养发。
或者在化妆时,用蔷薇露把化妆粉调成湿粉,然后抹到脸上,这样既养颜,同时也让脸颊散发香气,等于抹了香水。
另一大用途,则是合香,也就是制作复合香调的固体香品或者香粉。
宋代的上层社会,在生活中是一刻也离不开香气的,朝堂上要焚香,书斋中要焚香,晚上休息,睡帐里也要焚香。

花露进入中国后,单是熏香就至少有两种玩法。香气浓郁的蔷薇水,被用以调和香材,制成香饼、香丸。此外还可将香材与香花一同放入锡甑蒸馏,得到混合味道的花露,再将香材浸泡其中,如此反复几次。有着香料味道的花露,也可放在香炉中加热,颇似今日香薰灯。供图/FOTOE
另外,男人和女人一样,衣服都要焚香。所有这些香品,都要利用多种香料、经过精心调配制作出来,原料配方不同,形成的香调也不一样,在当时有非常丰富的香调。其中有一部分合香制品,就用到蔷薇露。
实际上,在宋代人的观念里,以玫瑰香水来调和香料是最好的一种选择。宋徽宗就曾经命令工匠在皇宫里制作精品香料,叫“东阁云头香”,即以沉香为主料,兑入龙脑、麝香等多种贵重香料,还用到藏红花。
而这些香料的细粉,就是用蔷薇露调和,然后在木模中制成花形小饼。这种小饼可以在香炉中焚熏,也可以挂在身上,起到类似香水的作用。
想象一下,每逢庄严或风雅的场合,人们都要焚香,而香饼或香丸里,却飘散着玫瑰香水的底蕴,于是整个空间、场合,便洋溢着遥远异国的“蔷薇”芬芳。
因此古代的中国人,尤其是宋人,虽未见过玫瑰,但对于玫瑰香水的味道,却并不陌生。
成为保健饮料的香水
在西亚,玫瑰香水不仅是美容用品,还可以食用。到了元代,这个观念也被引入中国。
元代《饮膳正要》中介绍了“炙羊心”与“炙羊腰”,也就是羊心烤串、羊腰烤串。做法如下:
把番红花浸泡在玫瑰水里,再加点盐,然后把玫瑰水浸成的番红花汁,反复涂刷于羊心、羊腰上,边凃边在火上烤熟。
书中认为,这样烤出的羊心有“安宁心气,令人多喜”的功效,羊腰则可治“腰眼疼痛”。

此外,《回回药方》里也提到在配药的时候加入玫瑰水,书中有“哈必法而非荣方”一方,是将几种阿拉伯药物以玫瑰花水“调为丸”,其目的是调和药料。
总体来看,从五代到明代前期,蔷薇露是一种高档奢侈品,进口量、本土产量以及消费量,都相对有限。但是,在明代,发生了一个非常有趣的意外转变。
西亚发明玫瑰蒸馏香水的技术之后,这种技术也向西流传,传入欧洲,英语中的alembic一词,便是直接借用了阿拉伯语中对蒸馏器的称呼。明代,欧洲传教士来到中国,他们带来了一个信息,说欧洲人治病时喝的是药水,而药水都是蒸馏成的。
最突出的例子是,万历年间,意大利教士熊三拔与徐光启合作而成《泰西水法》一书,其中有“药露”一节,讲述了欧洲利用蒸馏法制药露的基本情况,并且极力推荐药露治疗的好处。

这个信息立刻引发了明朝人的注意,很快,中医就对欧洲人的这一做法进行了适合中国国情的发挥。
中医认为,蒸馏获得的清露,萃取了原材料的精华,所以药效最好,对人体的作用也最大,因此,把各种有医疗或者保健性能的花草果实,都进行蒸馏,生产出的露液,特别适合保健、养生。
就这样,在明清两代,蒸馏香水新添了一个特别重要的用途,那就是当做保健饮料,直接喝。
在明人陈洪绶《蕉林酌酒图》中,这位坐在芭蕉叶上的女子,正欲捣炼盆中的菊花,为制作菊露酒做准备。
也是在明代,西亚玫瑰传入中国,并且普及开来,明朝人终于可以蒸馏“正宗”的玫瑰露了。虽然玫瑰露也始终是最受欢迎的选项,但另外各种有养生或者保健、治疗性能的花草,也都用于蒸露。
清代的美食书《养小录》,列出了可蒸露的香花、叶、果多达三十四种,而记录苏州风俗的《桐桥倚棹录》,开具的花露名色更多,并且还记录了每种花露治病与保健的性能。
像白莲花、桂花、茉莉花、甘菊花、野蔷薇、金银花、薄荷叶、侧柏叶,等等,都可以蒸露,最神奇的是,还发展出用米蒸馏的清露,叫米露,甚至用鸡蒸馏清露,叫鸡露。
天启皇帝(明熹宗)生重病之后,就有大臣献上了一种“灵露饮”。这个灵露饮,实际上就是蒸馏出来的米露,并不神秘。
于是,从明到清,在江南富庶地区,花露变得非常普遍,成为日常保健饮品。另外,在饮食当中,花露还有各种用途,比如做点心馅,或者与酒兑在一起,做成花果香型的“露酒”。

可做花露饮用的部分植物 摄影/张新
清人李渔甚至发明了一种“香露饭”,在米饭快熟的时候,浇上半杯花露,然后盖上盖闷一会,米饭就会漾着花露的香气。
因为需求量很大,花露还实现了商业化,生产香料制品的香铺,会进行生产和销售,甚至出现了专门生产花露的商家。
明清时候的苏州,是南北交通枢纽上的花卉贸易中心,鲜花业特别发达,这就使得该地的花露生产,格外具有优势,当时还形成了两个名牌商家,分别叫仰苏楼和静月轩。
最有意思的是,仰苏楼的花露,实际是佛寺里的和尚制造出来的,这家商号是佛寺的产业。

在清代的《苏州市景商业图》中,有一招牌引人瞩目:天禄号各种自制花露。可见在民间,各类花露的出售与使用,已十分普遍。
当时,女性去虎丘上香以后,会顺便到仰苏楼上临窗就坐,喝一碗热花露,然后顺便买几种自己喜欢的花露带回家。
苏州花露是如此优质,很自然地被大臣们相中,千里迢迢进献到北京。1697年夏天,曹雪芹的祖父曹寅,就向康熙皇帝进献过玫瑰露八罐,曹家姻亲李煦更是在康熙三十七年(1698年)进献桂花露、玫瑰露、蔷薇露各一箱。
所以,《红楼梦》中才有这么一笔,王夫人点明交给袭人的两瓶清露,本也是“进上的”。地方大吏以高质量的香露进贡皇上,在清代前中期并不少见。
实际上,曹家对于花露非常熟悉,曹寅就有《菊露和酒》一诗,诗中先是具体地咏及蒸露的工具和工艺,然后得意地透露,他把菊花蒸馏的清露兑到酒中,在客人那里收获了赞赏。
因此,《红楼梦》中几次出现花露,应都是作者观察生活的结果,也是对当时大家富贵生活的忠实反映。
根据《红楼梦》的描写,可知花露在那时的用途,主要是作为补品兑水喝,另外也用于调制高档化妆品,怡红院里,姑娘们的头油,用的是花露油,胭脂膏子,也是兑入花露之后加工成的。

纯天然的花露,也是古时女子们护肤、护发的极佳伴侣。在这幅清代画家金廷标所绘的《仕女簪花图》中,理妆女子的镜旁,便有一壶用以化妆的花露油。供图/FOTOE
真实情况是,苏州确实生产花露油,很受女性欢迎,不仅本地人买,外地人还会特意买一些花露油带走,作为礼物送人。
另外,把香水直接抹到皮肤上来香身的做法,在传统生活中也一样存在,清初人李渔在其《闲情偶寄》中便大力提倡:
“富贵之家,则需花露……然用不须多,每于盥浴之后,挹取数匙入掌,拭体拍面而匀之,此香此味,妙在似花非花,是露非露,有其芬芳而无其气息,是以为佳。”
在明清人的观念中,以花露“染体”,在生香之外,还有保养皮肤的作用。
《御香飘渺录》与《宫女谈往录》两书都声称,慈禧太后每天晚上将花露擦在脸上和手上,洗澡之后,则用花露擦遍全身,她相信这样可以收敛皮肤、防止皱纹生长。

清雍正 瓷胎彩漆“桂花露”小罐 供图/故宫博物院
总之,自宋至清,中国人对花露的蒸制与应用,绝不陌生。直到晚清时代,欧洲香水进入中国之后,传统花露的生产和使用才逐渐衰落。
于是,千年岁月里被赋予多种功用、得到丰富开发的这样一种精华造物,遭遇了迅速而彻底的遗忘,以致于我们不得不单纯地依靠梳理文献,追溯往昔那些传奇故事。
文章选自
《中华遗产》2020年5月刊《妆饰》
撰文:孟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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