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位风神的诞生
中国国家图书馆藏有一块商代“四方风牛肩胛骨”，骨面刻辞四段，根据古文字学家胡厚宣先生的考证，上面写的是：“东方曰析，凤曰协；南方曰夹，凤曰微；西方曰韦，凤曰彝；北方曰宛，凤曰伇。”——这是东、南、西、北的四方神与四方风神的名号，“凤”就是“风”。
远古时期，初民相信“万物有灵”，自然界的一切也和人一样，拥有生命、感觉和思维，它们往往拥有超越人的能力，于是便成了高高在上的神。四方神和四方风神就是这样产生的。
商人认为，四方神各自掌管四方风的出入，四方风也各有一神。无形无影的风，被具象为四只神凤，它们挥舞着巨大的翅膀，为世间万物带来大风。
作为风神的凤是有名字的。学者张应斌提出，商代风神的命名，基于人们的生命体验，具体地说，就是对风的温度和作用的感知。譬如，春风温暖和煦，故东风曰“协”。凛冬寒风肆虐，故北风曰“伇”，“伇，冽也”。
商朝人给四方神和四方风神起的名字，到了周代，就渐渐被人忘了。幸有一书印证了甲骨文的记载，这本书就是《山海经》。
《山海经》成书于战国秦汉，书中四方神的神名与甲骨文大同小异，神职更加具体，不但负责四方风的出入，还掌管日月的运行。
只是四方风神不再称“凤”，似乎失去了凤凰的原始形象，面目模糊，只留下东南西北风的名字——“俊”“民”“韦”。
在先民的意识里，方位感从属于热力学，人们通过不同温度的风，来辨别方位，确定四季，风于是成为原始历法的依据。听风是古代春耕开始前的一项重要工作。
《国语》记载，上古时，“瞽（gǔ）帅音官”用音律探查土地是否解冻，土气是否适合种植。“瞽”，盲人乐师也，天生耳聪，有侦听协风的特殊功能。按照殷商卜辞的说法，“协风”即东风，四方与四季对应，故也可指春风。
听协风是为判定春之始，从而确定接下来整整一年的历法，因此极为重要。据说虞幕就是因为听协风有功，才成为有虞氏的先祖。
其他传世文献又是什么情况？西汉礼书《大戴礼记·夏小正》说“时有俊风”。后人把“俊风”释为“大风”，也偏离了本义。
按照《山海经》的说法，“俊风”亦是东风，“俊”是东方风神的本名。最早、最原始的四方风神话，就这样被写进了历史文献。
需要注意的是，《山海经》中的西方之神和北方之神，并不位于正西和正北，这就为后来八风的诞生奠定了基础。
西汉刘安在《淮南子》中列出了八风之名，从名称来看，这个八风与先秦的四方风完全不同。
不过，西汉八风也具备一些神性：诸稽、摄提、通视、赤奋若、共工、诸比、皋稽、隅强、穷奇九神，都是八风所生。其中的共工、隅强（禺彊）、穷奇，在《山海经》中即已出现，只是并未显露出风神的特征。
在日本妖怪传说中，穷奇被和镰鼬等同起来。那是一种行动如风的怪物，由三兄弟组成，它们爪子锋利，第一只把人绊倒，第二只把人划伤，第三只又迅速给人敷上膏药，所以伤者发现伤口，却感觉不到疼。有人认为，这其实是小旋风导致的皮肤撕裂现象。
风神是秦始皇的祖先？
《山海经》中不止一个风神。除了四方风神，另有一烛龙，也与风有关。他吹气为冬、呼气为夏、呼吸为风，虽无风神之名，却有风神之实。
此外，还有个正儿八经的风神，名叫“风伯”，作为蚩尤的部下，败给了黄帝一方的旱神女魃。神兽山（huī）、闻（lín）也自带风神特效。山似狗而人面，见人就笑，善于投掷，行走如风；闻则长得像猪，黄身、白头、白尾。它们一出现，天下就会刮大风。
学者丁山先生认为，山、闻与周代一位名叫“飞廉”的风神有关。这个飞廉，按照东汉人应劭的解释，是一种能致风的神禽。但在后来的传说中，它又变成了一种雀头、鹿身、有角、蛇尾、豹纹的神兽，而且还有了配偶——风母。
成书于明末清初的《历代神仙通鉴》，讲了飞廉和风母的“奇遇记”：飞廉与蚩尤一同拜师学艺，风雨来袭，他无意间看到，对面山上的石头像燕子一样乱飞。
飞廉很奇怪，于是暗中窥测，半夜时分，只见一个大如囊袋、豹纹无足的怪兽出现了，怪兽向地上吸了两口气又喷出，顿时狂风大作，石燕纷飞。飞廉追过去擒住了它，就这么获得了风母。
巧的是，秦人的先祖也叫飞廉（蜚廉）。《史记·秦本纪》说，飞廉善于奔走，和儿子恶来一起侍奉商纣王。
武王伐纣时杀死恶来，飞廉出使北方，无法向纣王禀报，就在霍太山筑祭坛而报。他得到一口石棺，棺上写着：“上帝使处父（即飞廉）幸免于商亡，赐你石棺来光大氏族。”
善于奔走，这一点确实与风神相类。秦国自春秋前期秦文公时才设置史官，之前的历史记录更偏向传说，故而丁山怀疑，秦祖飞廉实际上就是风神飞廉。
清华大学收藏的战国竹简《系年》明确记载，纣王死后，飞廉东逃至商奄之国，周成王伐商奄，杀飞廉，“西迁商奄之民于邾，以御奴之戎，是秦先祖”。如果飞廉确有其人，他为何被附会成风神了呢？
历史学家孙作云提出一种观点：“风”字古音“李缆”，而“飞廉”则是“李缆”之音转。问题出在发音上？
古史渺茫，无从确认。但早年“风”“凤”同字，这就解释了飞廉被想象为神禽的因由。至于秦祖飞廉的结局，《孟子》的说法与《系年》有别，认为他是被东征的周公诛杀于海边——无论如何，都是个死。
亡国之臣纵然忠勇，也难免被后世扣上助纣为虐的帽子。东汉成书的《汉书·古今人表》中，就将飞廉列为“下下愚人”，不识时务，负隅顽抗，可不就是“愚”么。
还有一种观点认为，飞廉被诛与大禹杀防风氏相仿，都是古人防御风灾的寓言。
类似的还有《淮南子·本经训》，称后羿射日时“缴大风于青丘之泽”，在青丘泽用弓箭射死了大风。东汉高诱说，大风即风伯，是一种能坏人屋舍的鸷鸟，不同于凤凰，是鹰、雕一类的凶鸟。
说到防御风灾，就不得不讲讲湖北云梦睡虎地出土的秦简《日书·诘》。《诘》记录了秦朝百姓防御妖怪的方术。
其中，对付寒风入室的方法，是在房间内洒上沙子；如果有飘风入室偷东西，就将鞋子扔向它，这样就能找到东西；万一找不到，得把鞋子放在道路中间，否则，不出一年，家人一定得病。
飘风，实际上就是旋风、龙卷风，与寒风一样，被视为恶神作怪所致。风既然能带给人吉、凶，风神也该有善、恶之别。不知道在秦朝百姓心里，秦祖飞廉这个风神，是善还是恶？
兴风作浪的女神
先秦两汉时的风神，形象还都比较单薄，随着后世小说的兴起，风神的面貌越来越五花八门，故事也愈发有血有肉。
唐人李复言的《续玄怪录》讲了一个故事，说唐睿宗时，有个樵夫在霍山上看见，玄冥使者正向山中禽兽告知次日刺史萧志忠会过来打猎的消息。禽兽们纷纷求救。
道士严含质出了个主意，如果是风雪天，萧使君体恤下人，就不会出猎，听说掌管风的巽（xùn）二好酒，可以用美酒贿赂他，掌管雪的滕六好色，可以寻美女送给他。
于是，两只狐狸偷来了美酒和美女，严道士将她们放在布袋里，画符洒水，送给风神和雪神。第二天，果然狂风暴雪，萧刺史就没来。
这里的巽二就是风神，在八卦中，巽为风。为什么是二？因为古人把八卦比附亲属，乾是父，坤是母，震是长男，巽是长女，长女排在长男之后，行二。巽与长女对应，故又有风神是女性的说法。
唐代段成式的《酉阳杂俎》就讲了一个女风神的故事：唐天宝年间，有个叫崔玄微的士人住在洛阳。某晚，一青衣女子带着十多个女伴前来，说要去东门表姨那里，路经此地，暂借歇脚。还未坐定，表姨——封十八姨就来了，与众女一起饮酒赋诗。
她“情颇轻佻”，打翻酒水，弄脏了红衣女石阿措的衣服，宴会不欢而散。第二天，阿措对崔生说，众女皆住在西苑，被恶风欺凌，受封十八姨庇护。自己不愿迁就她，想请崔玄微帮忙，做朱幡立于苑东，即可解恶风之忧。
旗幡立起的当日，但见东风卷起飞沙走石，西苑却繁花似锦。崔玄微这才明白，诸女皆是花精，封十八姨则是风神。
以“封”为姓，明显就是“风”的谐音。风神称“姨”，与唐代类书《北堂书钞》引《太金匮》的“风伯名姨”有关。
“姨”原本只是风伯的名字，不代表性别，更无关辈分，但到了《酉阳杂俎》里已成“表姨”。后世又追加一等，风神从“姨”，变成了“婆婆”。
《西游记》里，孙悟空在车迟国与虎力大仙斗法，虎力大仙召唤风婆婆和巽二郎刮风。悟空到天上问罪，吓唬二神，如果还听虎力大仙的，就各打他俩二十铁棒。
二神只得乖乖地听从悟空发号施令。见金箍棒朝天一指，风婆婆连忙扯开皮袋，巽二郎解开口绳，霎时间，狂风大作，揭瓦翻砖，扬砂走石，“刮得那君王父子难相会，六街三市没人踪”。
风婆婆和巽二郎都是风神。“巽二郎”之名明显来自“巽二”。既然有了一个神通广大的风婆婆，如果还要寻一个风神与她共事，那么男女搭配，把“巽二”改造成“巽二郎”再好不过，毕竟本来就有男性的“风伯”，巽二行二，正好排在风婆婆后面。
《封神演义》中也有风神，名叫菡芝仙，是截教的女仙。她有一个法宝——“风袋”，可喷出黑风伤人，这一招让对手吃了不苦头。菡芝仙后来被姜子牙一鞭打死，封为雷部二十四天君的助风神。
至此，风神为女性的设定已完全确立。“兴风作浪”的本事，被莫名其妙地编排在女子身上，民间传说里，于是有了这么多风一样的女人。
编辑：zq 作者：林屋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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