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组织”是一种非常有意思的自然现象,比如,我们可以接触到的极其美丽的六角形雪花、蝇眼的蜂窝状结构、漂亮的蕨类叶片乃至匪夷所思的双螺旋基因、璀璨的银河漩涡星云或者是美国《连线》杂志创始人K.K(Kevin Kelly凯文凯利)口中的“超有机体”——蜂群或鸟群的奇幻飞行等等,自然中的自组织显示出一种宏观有序的有趣现象。
图片说明:飞鸟的自组织形态
根据比利时科学家普里戈金((Ilya Prigogine)提出的耗散结构论和德国科学家哈肯(Hermann Haken)提出的协同学理论,“自组织”是指这样一种情形——一个系统是由大量微小单元组成的,这些单元在内在机制的影响下相互作用,通过与外界交换物质、能量和信息,自行从简单向复杂、从粗糙向精致方向发展,最终产生某种明确的功能结构!这个概念即可以宏大无比,可以将整个人类社会乃至于整个宇宙都理解为一个自组织现象;也可以非常微观,在基因分子的层面默默发挥着作用。与此同时,自组织系统很普遍,与人类社会的关系相当密切。比如说达尔文(Charles Robert Darwin)的自然选择理论是典型的自然演变自组织理论,马克思(Karl Heinrich Marx)的社会形态演进理论也可以归属于自组织理论。换句话说,只要明确了系统边界,没有外来因素的干扰,系统内部的子项自发组织起来,从无序到有序的过程就是自组织。
美国学者康威(John Horton Conway)1970年发明了一个很有意思的小游戏,叫“生命游戏“,它是一种简单规则控制下的自组织游戏——在一个平面上,很多小方格组成一个二维空间,在这个空间中放入数个初始细胞,并内置三个规则:
规则1:某细胞与2个或3个细胞相邻,则可以活到下一轮。
规则2:某细胞与4个以上细胞相邻,死去;与1个或0个细胞相邻,死去。
规则3:某空格与3个细胞相邻,则空格处繁衍出一个新细胞。
这个看似简单的游戏却能生成非常复杂的结果。不管初始结构如何,多轮之后这些细胞会演化为不同形态——有的趋于死亡,有的静止不动,有的则演化为非常精致而且不断移动的形态(例:滑翔枪glider gun)。这真是一件神奇的事情,这让人联想到生命进化和组织进化的过程。
通过上例,我们可以得到一个模糊的揣测,即在复杂的人类行为和复杂的企业组织行为之下,存在着一种或几种底层规则,这些底层规则是简单的同时也是决定性的,例如下面两个规则:
1、 求存
2、 交换
企业组织和生物一样,都有着求存的本能,同时也需要与外部进行交换——生物与外部的交换是能量代谢或物质代谢、企业与外部的交换是商品和货币的交换。因此,自组织成功的关键在于是否能形成与外部稳定交换的耗散系统。举个例子,如果我们要在家中养热带鱼,直接养是很难成活的,必须要先在鱼缸中建立生态系统。即让鱼缸模拟大自然的循环系统,其中需要多种细菌的生长和繁殖。按照K.K在《失控》中的说法,需要在鱼缸中有一个“冒出”过程,这个“冒出”的过程是一个典型的“自组织”过程,就像各种各样、目不暇接的自然演化一样。
“冒出”是海水养鱼爱好者的行话,用来描述一个新鱼缸在经过曲折漫长的不稳定时期之后,突然稳定下来的情形。像生物圈二号一样,海水鱼缸是一个精致的封闭系统,它依赖于看不见的微生物来处理较大动植物排泄的废物。正如戈麦斯、弗尔萨姆、皮姆在他们的小世界中所发现的,一个稳定的微生物群落的成型可能需要60天的时间。在鱼缸里,各种细菌需要几个月时间构建食物网,让自己在新鱼缸的砾石中安顿下来。随着更多的生命物种慢慢加入这个未成熟的鱼缸,水环境极易陷于恶性循环。如果某种成分超量(比如说氨),就会导致一些生物死亡,而生物腐烂又会释放更多的氨、杀死更多的生物,进而迅速引发整个群落的崩溃。为了让鱼缸能够平稳地通过这段极敏感的不平衡期,养鱼爱好者会通过适当的换水、添加化学药品、安装过滤装置以及引入其他稳定鱼缸里的细菌等手段来柔和地刺激这个生态系统。经过6周左右的微生物层面上的互相迁就——在此期间新生群落一直徘徊在混沌的边缘——突然,系统在一夜之间“冒出”来了,氨气迅速归零。它现在可以长久地运转下去了。系统一旦“冒出”,其自立、自稳定程度就更高,也就不再需要初创时所需的人为扶持(摘自凯文·凯利《失控》)。
如果我们把自组织的概念引入企业领域,可以称之为“企业自组织”。所谓“企业自组织”,就是企业组织的活动没有清晰的中央控制点,没有一个明确的监管控制部门。所有行为个体遵循同样的底层规则,经过长时间协调以及反复迭代,最后演化成为稳定、有序、完整的耗散系统结构,得以稳定地与外界互动——单一个体的行为简单,但整体企业系统可以高效地解决非常复杂的问题。
很多人认为,在人类的历史中,从原始社会聚落开始,人类就用中心化的模式组织在一起,一切政治、经济、文化活动都围绕中心运转,自组织现象的确存在,但影响和作用相对较小。比较极端的例子是1928年前苏联的第一个五年计划,在短短5年的时间里成就斐然,令前苏联从农业大国一跃成为工业国家,现代工业体系渐次成型。到1937年,苏联国内生产总值(GDP)仅次于美国,成为世界第二大的工业国,整个西方世界为之震惊,这就是中心式的计划经济体制在起作用。
但实际上,如果我们把时间跨度拉开就会发现,人类进化、人类社会发展乃至市场经济都是自组织过程(这是马克思社会形态演进理论的由来)。如果仔细观察,人类社会某种中心化的机制乃是经过自组织成型之后的自我固化和强化。例如君主专制和相匹配的赋税制度等。
自组织过程是一个底层规律,而企业自组织则是新生事物。
近代企业组织是伴随着工业社会成长起来的,在工业经济大发展的前提下,近代企业制度出现了。美国学者韦伯(Max Weber)在十九世纪末提出了科层制政府和科层制企业的设想,即按照职能进行分工、按照职位进行分层、按照能力选任官员、按照规则进行日常管理和组织。科层制是工业经济时代的最佳组织模式,该模式不单是英美法德等西方国家成功的原因,也是前苏联“一五计划”成功背后的底色(前苏联政府也是科层制政府)。这是工业经济数百年发展的底层规律,“组织理论之父”韦伯对这些规律做了最佳的提炼和总结。
可以将科层制组织形象地比喻成一个畸形生物体,他有着一个独立的大脑、很多只眼睛、很多只手、很多条腿,命令自上而下地从大脑传达下来,各个层级按照大脑的意志行动,多只眼睛监控着每一个层级的动作,并按照完成情况给予他们奖励或惩罚。因此,科层制组织强调控制、强调执行力。二战时期的第三帝国(纳粹德国)正是依托科层制组织迅速建立起一个强大的国家体系。
但也不是所有问题都能被科层制完美解决,比如说数百年前冒着生命危险出海贸易的西班牙船队、山西票号在海外设立的分号、炮兵营在荒郊野岭与敌军意外相逢、餐饮企业服务员为顾客服务,这些场景需要组织在前端有很大的自主权,靠自上而下的大脑指令显然不合适。
如果一家餐厅中顾客有投诉,究竟在什么情况下退菜、什么情况下换菜、什么情况下抹零、什么情况下打折、什么情况下免单——这需要服务员根据顾客抱怨的原因、抱怨的方式、说话的表情和音量来进行综合判断。如果此时需要向经理或领班进行汇报,会有绕不过去的问题产生,包括汇报表达的充分程度、上级的理解程度、决策依据、时间成本等不确定因素产生,这就是国营科层制餐饮企业和服务自组织的海底捞火锅店之间的差距。海底捞的服务员拥有自主的权力,企业因此获得了顾客更大的满意度。
随着时代的发展,尤其是外部环境变化迅速、科技进步一浪高过一浪、专业分工越来越细化,多数企业靠一个独立的大脑已经无法适应时代了。自下而上、自动自发的企业自组织模式走上了前台,即使是制造业,企业自组织模式往往也有更高的效率。
“在一项对耐克公司工作条件和管理经验的研究中,由理查德·洛克领导的研究小组对两家位于墨西哥的条件相似的服装工厂进行了比较。两家工厂很多方面都很相近,从生产的产品到各自的经济、社会和政治环境,到每家工厂的团结程度。这两家工厂不同的是工人的自主程度。在A工厂,工人们可以自由组织团队、安排工作、预定目标和划分任务。在B工厂,对工人的管理和控制要严格得多。洛克和他的团队发现A工厂的效率几乎是B工厂的两倍,A工厂平均每天生产150件服装,而B工厂只有80件。此外,A工厂的成本也比B低40%,还是在A工厂薪资更高的情况下”(摘自彼得·德鲁克《管理的实践》)。
企业自组织在今天仍然是一个前沿话题,但它的确定性非常高。在全球的企业界也已经有很多的案例告诉我们这是可行的。但对于人类顽固的认知惯性而言,还需要相当长的时间来认识它。另外,还有一个原因,控制欲是人类的本能之一,而企业自组织的核心是放弃控制,这也使得企业管理者心中非常不安。也许,财经记者的敏感已经让凯文·凯利已经对此有了认知,所以他描述自组织的那本畅销书才会以《失控(Out of Control)》命名。
面对未来的波诡云谲,真实世界的千变万化让一切控制都最终显得苍白无力,企业唯一要做的就是生存下去,也许,生存下去最好的模式是放弃单一大脑模式,将企业组织打造成为一个自适应、自组织的活系统。
欢迎诸位企业家朋友随时与朗玛峰团队沟通交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