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在许多古代神话中充斥了白色的瑞兽和白衣飘飘的神仙？为何白被选中成为陪伴死者最后一程的丧服色彩？如今对纯洁白色的推崇还是在延续古老的民俗吗？
在色彩学上，白与黑是两个极端。黑表现为光消失的极致，吞没一切色彩。白则反之，它是光存在的极致，释放一切色彩。既然是光存在的极致，那么，白是否只有一种色相呢？2000多年前的孟子也思考过这个问题。
那天，孟子与他的学生告子一起讨论天性的问题，孟子问：天生的即为天性，就像白的被称作白吗？如果是这样，那么，“白羽之白也，犹白雪之白。白雪之白犹玉之白与？”显然不是，白雪之白偏冷，白玉之白偏暖。
▲ 傅抱石笔下的魏晋“竹林七贤”。白衣飘逸，与周围的竹子融为一体。只有白色，才能如此和谐。供图／郭群
如果再追究下去，白的色相也远不止这两种。在以白为部首的字里，还有许多特定的白，有形容月之白的“皎”，有描述人之白的“皙”，有草木开白花的样貌 “晔”。
孟子所言的三种白也分别对应不同的字：羽之白为“白雀”，霜雪之白为“皑”，玉之白则谓“皦”。可见一个“白色”就有无穷色相，而更令人觉得奇怪的是，对中国人而言，白色背后的文化属性颇为神奇，因为它充满了矛盾。
公元前1061年，周武王即位九年后，起兵征伐暴虐的商纣。他仍自称太子发，让人用车子载上父亲文王的木雕像置于中军，表示是奉文王之命起兵。途经黄河时，渡河的船只刚行进至河中央，一条白色的鱼跃出水面，竟然直接落在武王所乘船只的甲板上，活蹦乱跳。武王闻声前来，看到白鱼面露喜色，他弯下腰拾起白鱼昭示众人，并用它祭祀天地。
周朝崇尚红色，白色是上一朝殷商所崇尚的色彩，因此白色是周朝的禁忌色。武王见白鱼而喜，何故？答案正隐藏在“白鱼”二字中。
据南朝刘宋裴骃在《史记集解》中所引用马融的话来说：“鱼者，介鳞之物，兵象也。白者，殷家之正色，言殷之兵众与周之象也。”这也就是说，鱼意味着战争，白色是殷商崇尚之色，二者都属于周朝的禁忌，然而，白鱼跃入武王行舟之中，则暗示着殷商自投周之罗网。对周武王来说，岂不是令人拍手称快的吉兆？
▲ 周武王“白鱼入舟”。
正因此事，白色后来从周人的禁忌之色，变为祥瑞之征。白色动物作为祥瑞，大量出现在古代典籍和文学作品中，不仅有水里游的，还有天上飞的、地上跑的。它们以精灵的面貌闪现，给白色罩上一层若隐若现的仙气。
翻翻史书，随手便能拎出几只白色精灵来。最有名的莫过于《汉书》记载的白麟。公元前122年冬，汉武帝祭祀五帝，巡视至雍（今陕西凤翔县南），捕获了一头雪白的麒麟，此乃天赐吉兆！汉武帝大喜，即作大气磅礴的《白麟》之歌，又特意将年号改为“元狩”。
魏晋南北朝的记载多与德政相关，只有皇帝或官员的德行高尚，上天才会赐予白色祥瑞，这时白色祥瑞更像是一枚神秘的嘉奖勋章。比如，《南史·范云传》里说，有人给齐高帝进献了一只白乌，皇帝问这是什么祥瑞？范云答道：“臣闻王者敬宗庙则白乌至。”而据《北史》记载，沧州刺史令狐熙因在职的数年间风俗大洽，于是有白马、白麞、嘉麦、甘露一同降临在其庭前树下。
▲ 林中白鹿。供图 / 图虫创意
正出于这种关联，后世常出现给皇帝进献白色祥瑞的事，明代嘉靖年间进贡白色动物之风尤其兴盛。这股谄媚风气肇始于河南巡抚吴山，他不知从哪儿弄来一头白鹿，献给皇上后令龙心大悦，“此后白兔、白龟、白鹊相继不绝”。
看起来，白色动物成为祥瑞与那条跃上船的白鱼有莫大关联，但更深层的原因隐藏在“白”字背后，不妨从这个字的诞生之初说起。
“白”字的甲骨文到底像什么？《说文解字》中说像鼻子，鼻子会呼出白气。《集韵》是宋代标注汉字读音的典籍，它认为是借蚕丝之色来说白。现代学者的想象力似乎更为丰富。比如：郭沫若觉得是拇指之状，拇指居于首位而为“伯”，伯与白相通；文字学者唐汉则说，在先民辛勤耕作以致满手泥垢的衬托下，指甲的白很突出，所以这个字形像白指甲。另有一本书《字源》，书中提出了“白米”说。
▲ 甲骨文，象日光上下射之形，太阳之明为“白”。
一种得到较多认同的解释，与光有关。文字学家左民安在《细说汉字》里说：“中间的三角形是火苗燃烧的形象，外面上尖下宽的圆圈则是光环，因此，白的本义是明亮。”
由明亮延伸开去，白色有了洁净之意。藏族人民说“我的心是白色的”以强调自己诚实可信，蒙古族人民将善心称为“白心”，白族人民以某人“心白”、“白心白肝”来表示他心地善良、正直，都将心的颜色称为白色以肯定一个人的道德，几个民族之间的文化心理是一致的。
▲ 白玉在中国人精神世界里不可或缺，因其洁白而联想到的清白贤明，是君子所追求的德行。摄影 / 谈健幸
譬如白鹤的出现，总是与文人或神仙一起。鹤的叫声高亢、凄厉，为一般鸟类所不及，因此鹤之叫声常常喻君子才华。它洁白的羽毛，类雪、类玉，则象征着君子洁净的人格。元代郑德辉《王粲登楼》之四云：“你可晓得那鹤非染而自白，鸦非染而自黑。既读孔孟之书，心达周公之礼。”说的就是此意。
由洁净，白色还被引申为“贤明、清正”。白色的这层褒义，具有令人向往的崇高性质，是仁人志士、明君贤臣共同追求的人生目标和精神境界。从“做一个清白的人”到追求“清白”，几乎成了中华民族的一种集体无意识，并且由人及物。人们把这种追求延及到了白色的动物身上，遂形成了对白色祥瑞动物的祈盼和追求。
▲ 白鹤在古代很难见到，又因“白”被赋予洁净、清白之意，遂成为祥瑞之兆。供图 / 图虫创意
此外，白色因为是很多常见事物的自然本色，人们就很少把白色当作一种颜色，而往往将其视为没有颜色。自然、本色、未经人工的白色，符合道家哲学追求的“返璞归真”的观念。
素白的哀伤
一面是白色精灵，另一面，白色又带着几分冷清，在中国人心中有不吉之意。一句有趣的俗语：“男要俏，一身皂，女要俏，三分孝。”
不知道这句话最初见于何时，但至少在明代小说《初刻拍案惊奇》里就有了，其第十七卷“西山观设箓度亡魂，开封府备棺追活命”说，宋代河南开封府寡妇吴氏到道观祭奠亡夫，“穿着一身缟素，领了十一二岁的孩子走进观来。俗语说得好：‘若要俏，带三分孝。’那妇人本生得姿容美丽，更兼这白衣白髻，越显得态度潇洒。早是在道观中，若是僧寺里，就要认做白衣送子观音出现了。”
▲ 云南元江一户人家的葬礼，身着白色孝服，白色带缚于头上，背后拖着的是无尽的哀思。摄影 / 杜殿文
“庶见素冠兮，棘人栾栾兮，劳心博博兮。庶见素衣兮，我心伤悲兮，聊与子同归兮。庶见素韠兮，我心蕴结兮，聊与子如一兮。”《诗经》中这首哀伤的诗歌，产生于桧国。
由于作者提到自己很少看到身着素衣、素冠、素韠且面色哀戚的人，被认为是白色用作丧服的最早记载。桧国在春秋初期即为郑桓公所灭，因此至迟西周晚期就有以白为丧的习俗。
为何以白为丧？普遍观点认为是因为色彩五行说。东方青色象征着万物生长，南方红色象征着万物茂盛，西方白色和北方黑色象征着万物的凋零。那么，在祭奠生命逝去的仪式上，当然要使用这种“凶色”。
▲ 雪的降临，也意味着万物凋零。摄影 / 林少波
不吉的“白”不止于此，许多词汇也因此带上了消极色彩。比如：“一穷二白”、“白日做梦”；也有表示奸诈和狡猾的：“唱白脸”、“白眼狼”、“白色恐怖”、“白色政权”。白色因为象征着“素”，还带有“空白”的含义，“白手起家”便是此意。当然也会有表示徒劳的“白跑”、“白搭”、“白费力气”、“白费口舌”……
富贵气息与贫贱味道
亦褒亦贬、亦吉亦凶的白色，还存在另外一对矛盾：亦富亦贫。
白色的贫贱之意，取自中国传统服装颜色的等级。古代由于染色技术的限制，只需漂洗即可获得的白色，因为成本最为低廉而成为下层百姓常服的颜色，有地位、权势的人决不会用白色来彰显身份。因此，一些约定俗成的词语形成了：白丁，指没有考取功名的读书人，而他们所住的茅屋也被称为“白屋”。白色，被赋予了“卑贱”的文化内涵。
但倘若将白色移至美女，尤其是美女的肤色上，那将是另一番景象。以白肤为美的观念，竟早至西周。
▲ 圣洁的观音，历来白衣白裙。泉州德化白瓷“何朝宗印”款观音。中国国家博物馆藏。摄影 / 林少波
《诗经·卫风》描写了一位身材高大的美女，她“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她的脖子、皮肤、牙齿、罩衣都很白。
战国时宋玉《登徒子好色赋》说隔壁家的美女，“增之一分则太长，减之一分则太短；著粉则太白，施朱则太赤；眉如翠羽，肌如白雪；腰如束素，齿如含贝”，这位白脸、白牙、白皮肤的美女，到底是怎样的一种活色生香？
如果美女的肤色较深、较黑，古代就要称为“昆仑”、现代则称“黑美人”、“黑珍珠”等，这种特别的称谓，表明美女都是白的是中国人的普遍观念。中国传统仕女画的“三白法”也可窥知，画家总要在额头、鼻梁和下巴晕染白粉，成为“三白脸”。唐寅的工笔重彩仕女画作《孟蜀宫妓图》就是这种技法，突出了宫女的明眸、皓齿、红颜、粉颊。
▲ 在这张《孟蜀宫妓图》上，唐寅突出宫女的明眸、皓齿、 红颜、粉颊。供图 / 故宫博物院
美女和白色不可缺一，时间一长，白色就成了女性化的色彩。但白皙肤色在女人身上是优点，在男人身上就往往成了缺点，如果这个男人的个性还有点柔弱的话，十有八九会被人视为“娘娘腔”、“女里女气”，如果他的地位、财富都比较一般但又有一个地位、财富比他高的女朋友或配偶的话，要被人称为“小白脸”。
事实上，白皙肤色是一种贵族化的品位，因为只有富贵者才能免于烈日、尘土和风霜的侵害，终日养尊处优、干干净净，皮肤自然就白，和体力劳动者的“泥腿子”、“黑脖颈”区别开来。所以，肌肤白皙就成为中国主流文化的一项审美标准。
流行的转身
对如今的中国而言，追求白皙的肤色仍然是女性的风潮。老话说：“一白遮百丑”，而这些年诞生的一个词“白富美”，则将白色仍与富贵色绑在一起。不仅肤色，在国人的日常生活中，白色出现的频次也越来越高。白色服装、家具比比皆是，婚礼上这个原本充斥着红色喜庆色彩的场合，也被白色分了半壁江山。
传统文化中象征精灵、哀伤的白色，何时悄然改变？多数国人之所以对白色产生“纯洁”的联想，大概还是受到西方观念的影响。
▲ 受西方观念及生活方式的影响，如今人们不再忌讳白色，而取其纯洁之意，在婚礼上穿起了洁白的婚纱。
在西方文化中，白色就是代表其本意，《朗文当代英语词典》的释义是：牛奶、盐和雪的颜色。西方人认为白色高雅纯洁、安详平静。比如，在圣经里，白色是上帝、天使、幸福、欢乐和道德与忠诚的象征；在古希腊，人们相信穿着白色睡衣睡觉，可以保证做个美梦；古波斯人相信上帝是穿白衣的，所以许多宗教绘画中的诸神和天使往往也会穿白色的服饰。
白色被组成许多美好词组，比如有代表合法的whitemarket（白色市场），象征正直的whiteman（心地善良的人），寓意国家权力的whitehouse（白宫）、whitepaper（白皮书），与经济有关的whitegoods（白色家电）。
有趣的是，众多与白色有关的英语词组中，有一个与中国的表达很类似——a white soul，意为纯洁的心灵，这算是超越国界的对白色认知的共性吧。
▲ 布达拉宫的主体建筑为白宫和红宫两部分。白宫是达赖喇嘛的冬宫，因外墙为白色而得名。
其实，不管是红色还是白色，是绿色还是黑色，颜色本无意，全凭人定义。是我们人，赋予了它们吉凶、富贫、美丑。
大自然中色彩万千，对于华夏文明来说，青、赤、黄、白、黑这五色最为特殊，因为它们不仅是五种颜色，还是五行哲学在颜色上的反映，即中华五色。五色一经诞生，就宛如一套精神的制服，不仅融入古代社会生活，甚至王朝嬗替时，整个国家都为之“色变”。五色，是传统中国的国色。
说来说去，中国的历史就是被青、赤、黄、白、黑这五种颜色画就的。五色，从它们与五行、道德、治国绑定在一起的那刻起，似乎就不仅是一种自然色，而且是一种哲学色、文化色、政治色。
《白：亦吉？亦凶？》，撰文/凤兮
《玉见中国》专辑来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