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一颗馄饨，就是咬开一个小宇宙 | 冬至里的阴阳之道- 大数跨境

首页

吃一颗馄饨，就是咬开一个小宇宙 | 冬至里的阴阳之道

中国国家地理无尽之藏

2023-12-21

导读：一碗小小的馄饨，有如此重大的意义，这是否有过度解读之嫌呢？

过去的冬至，有“大如年”的待遇。

汉代冬至，朝廷上下放假休息，军队待命，边塞闭关，商旅停业，亲友各以美食相赠，隆重地庆祝一个“安身静体”的节日。

如今的冬至，大部分情况下属于正常工作日的一天，而冬至祭祖这么隆重的仪式，也渐渐被淡忘。

冬至的种种美食背后，有着怎样令人肃然起敬的仪式和温暖人心的情愫？

冬至吃饺子还是吃汤圆

小时候，最喜欢过节。除了春节，就是冬至。在闽南，叫“冬节”。

冬节这天必须要做的事，就是吃“冬节圆”，也就是汤圆。

冬节前夜，奶奶会把一个大簸箕放到厅堂上，滤干的米浆揉成了团。一家老小围在一起，搓丸子。丸子有红有白，煞是可爱。据说，这大大小小的冬节圆，就是一家老小的象征呢。不仅家人吃，还要拿来祭祖。

▲ 在闽南，有“吃了冬节圆长一岁”的说法。作为闽南人，真的很不容易，一年之中要长三岁，除了过年和春节各长一岁，再来就是冬至了。供图/扶栏听雨·图虫创意

后来到北京求学、工作。冬至这天，发现很多人都吃饺子，说这才是老北京冬至的传统美食。与夏至之食面同。故京师谚曰：冬至馄饨，夏至面。南方人在冬至用汤圆祭祖，北方则是一碗馄饨，可谓南米北面，各擅胜场。

于是，冬节记忆里，就不仅仅是汤圆了。

百味馄饨，最炫数宋朝人

如果要说冬至和哪种食物关系最古老，必然是馄饨。

广式的云吞，薄薄的皮，肉馅撑得满满，里面虾仁隐隐可见。吃一口，软滑鲜香。江南的小馄饨，肉馅不多，汤却极清澈。最喜欢的还是四川的红油抄手。一碗红汤，调和了辣椒粉、花椒粉、生抽、葱姜蒜、芝麻油、辣椒油、芝麻……集众香于一体，淋在抄手上，麻辣鲜香，吃起来过瘾之极。

▲ 云吞馄饨。

无论变幻成何名，都是薄薄的面皮里包裹着馅料，煮熟，和着高汤而食，是为馄饨。可见古人冬至吃馄饨，要比现在讲究和隆重得多。

吃得最炫的要数宋人。在南宋国都临安城内，即使是穷人家，每逢冬至也要吃馄饨。有些富户为了拉开差距，会做上十余种不同特色的馄饨，放到一个器皿内，取个十分夸张的名字——百味馄饨。这种美食，令当时在临安府任幕职的周密印象深刻。宋亡之后，他写了本追忆临安风貌的《武林旧事》，就专门提到过百味馄饨。

▲ 馄饨的制作过程虽然繁琐，但是每一步都很重要，它需要精湛的技巧和细心的用心。

如今能见到的最早记录，出现在约1500年前南北朝颜之推的笔下：“今之馄饨，形如偃月，天下之通食也。”到了唐代，馄饨被变出各种花样。最出名的是两种。一种叫“五般馄饨”，五般即五种花色。

还有一种更“败家”的“二十四节气馄饨”。北宋陶谷在其笔记《清异录》中，记载过唐代留下的一份“烧尾宴”清单。清单上的珍馐之一，就是“二十四节气馄饨”。

▲ 馄饨不仅百味，还百变。可煮，可煎。

二十四种馄饨，花形、馅心绝无重样，复杂程度令人咋舌。这顿烧尾宴，是景龙年间（707-710）新任尚书令的韦巨源敬献给唐中宗的。而到了南宋临安人那里，虽不能吃得像皇帝那么花哨，却偏偏要取个更土豪的名字，叫作“百味馄饨”。

吃得讲究之外，还要吃得有内涵。

咬破混沌，破阴助阳

关于馄饨与冬至的千年“联姻”，民间流传着各种版本。

比如“美人心计”说。

春秋末期，吴王夫差打败越王勾践。为复国，勾践献上美人西施。有一次，西施做了一种用面皮包裹着馅料的食物，美味无比。吴王连问是何物。西施心道，这昏君沉迷美色，不理朝政，可谓糊涂至极，于是说此物乃“馄饨”。这是在讽刺夫差“混沌”呢。偏偏夫差色迷心窍，浑然不觉。

而当这种美食流入民间后，为了纪念美丽勇敢的西施，人们便把它定为冬至的节令美食了。

▲ 江南小馄饨，嗷呜一口吃掉，口感润滑，营养美味。

传说热闹生动，却找不到任何可靠的史料依据。它们显然是从“馄饨”的发音上来做的文章。而要进一步探寻冬至吃馄饨的必然逻辑，还要回归到“冬至”与“馄饨”本身上去。

冬至这日，太阳离北回归线最远，北半球接受太阳照射的时间最短。于是在一年中，冬至昼最短，夜最长。黑夜慢慢，这似乎是一年中最黑暗的日子。然而，也是从这日开始，太阳渐渐北归，白昼日见其长。

正所谓“冬至日头升，一天长一针”。所以，这又是一个充满希望的时节。在光与暗的交替中，在冷与暖的改变中，在阴与阳两极的转换中，古人生发出阴阳观念。冬至就是阴阳转化的关键节点，阴气盛极而衰，一阳来复。

▲ 冬至，太阳从南半球回归，温暖也在不远之日。

为了呵护这初生的阳气，古人曾想尽一切办法，比如“闭关”。《周易》载：“先王以至日闭关，商旅不行。”商周之际，天子会下达政令，关闭所有城门，锁住阳气，商旅不行。

阴阳转换，是冬至的本质。几乎一切都围绕此展开，吃馄饨也不例外。

混沌，正是阴阳未分之时。《燕京岁时记》也认为，馄饨之形有如鸡卵，像天地混沌之象，于是在冬至食之。

天地混沌，阴阳未分。而咬破混沌，不就正是破阴释阳吗？

▲ 几种形状不同的馄饨。摄影／MARK

人乃宇宙之一份子，在冬至之日采取顺阳、助阳的行动，正是顺应天地变化的表现。这对于崇信天人合一的中国人来说，是十分重要的。所以咬一颗馄饨，正是以模拟巫术的形式，破除阴阳包裹的混沌状态。与之相反的，夏至食粽，则是剥阳释阴。

吃一颗馄饨，就是咬开一个宇宙。一碗小小的馄饨，有如此重大的意义，这是否有过度解读之嫌呢？

▲ 吃一颗馄饨，就是咬开一个宇宙。

其实，人类越是在童年时代，越是重视庄严神秘的仪式。比较宗教学学者艾利亚德在《神话与现实》一书中指出，原始部落的新年仪式，几乎无一例外都是对创世神话的象征性表演。那么，作为“大如年”的冬至，用饮食活动来模拟天地初开，也非奇事。

而当人类从天真的孩童状态中逐渐走出，世俗的一面会不断增强。于是这碗美味的馄饨，又被赋予更多世俗的意义。

冬至不端饺子碗，冻掉耳朵没人管

当饺子逐渐从馄饨中脱颖而出，它也继承了馄饨的角色，成为冬至的节令美食。咬一口饺子，同样具有破阴释阳的意义。

在冬至美食中，馄饨占了个开头，饺子却后来居上。尤其在北方，一临近冬至，市面上、小店内，总有各种花样的饺子，挤破了头想吸引人的注意。

民间有俗语，好吃不过饺子。

关于冬至吃饺子，流传最广的，是东汉医圣张仲景的故事——张仲景曾任长沙太守，后辞官归乡。返乡之际，正值冬季酷寒之时。他看到白河两岸的乡亲们面黄肌瘦，饥寒交迫，不少人连耳朵都冻烂了。

▲ 冬至吃饺子是北方地区的习俗。供图/图虫创意

张仲景忙命弟子在南阳东关搭起医棚，支起大锅，在冬至那天舍“袪寒娇耳汤”医治冻疮。具体做法，是将羊肉、辣椒和一些袪寒药材放在锅里熬煮，然后将羊肉、药物等捞出来切碎，用面包成耳朵样的“娇耳”。煮熟后，一人分两只娇耳，一碗肉汤。乡亲们吃下娇耳，通体暖和，两耳发热，冻疮很快就好了，连烂掉的耳朵也恢复如初。后人遂模仿“娇耳”的样子，包成面食，又名饺子，在冬至这一日食用。

如果按照这个说法，中国人冬至吃饺子，早在汉代就出现了。这与冬至吃馄饨似乎是并行的传统。不过详考古籍，会发现这个故事并无根据。甚至可以说，在中国历史上很长一段时间，根本没有饺子这种食物。有的只是和饺子长得很像的馄饨。

▲ 冬至包饺子。

直到宋代才出现的“角儿”或“角子”，被认为是饺子的词源。据民俗学者程艳研究，当时的角子应该是种蒸食，它从馄饨中分化出来，采用水煮外的其它烹饪方法。到了元明时期，北方官话强势改变中原官话的读音，于是“角（juě）子”被读成“饺（jiǎo）子”。

可以说，馄饨是饺子的母体。饺子“自立门户”，则是从改水煮为蒸食开始。尽管从宋代到今天都有水角儿或水饺，但与馄饨不同，即使是水饺，吃时一般也不带汤。当然，这只是大概的一种情况。但被大部分学者所公认的一点是，饺子从馄饨中分化而出，而这种分化，大致发生于“吃货”遍地、市民生活极度繁荣的宋代。

此外，张仲景“袪寒娇耳汤”的故事虽无依据，从医理上来看也颇有几分道理。

民间俗语有“冬至不端饺子碗，冻掉耳朵没人管”之说。

▲ 饺子确实很像耳朵。

冬至此日，太阳光照最少，北半球各地进入最寒冷的时节。为了抵抗严寒，身体会消耗掉比平常更多的热量。因此，以高热量的食物进补，颇合养生之道。而小小一个饺子，能包进多种食材，蔬菜、肉类、蛋类、海鲜等，面粉所制的饺子皮又属粮谷类。搭配得当，就会成为符合民间“食物多样”原则的膳食宝塔，可谓冬季进补佳品。馄饨也具有同样的功效。

在冬至，如果连一碗饺子都吃不上，可谓生活质量低下的表现。

1934年，太原乡绅刘大鹏在日记中就抱怨道：“有人言过冬至节，镇中有不能吃扁食者甚多，可见世困民穷之甚矣。”在山西，扁食大部分情况下指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