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影|大胡子小姐
制图|钟阳白雪
当人们谈起火爆的各地文旅大战，津津乐道本省的历史名城时，安阳的名字很容易被忽略。中规中矩、底蕴厚重的安阳像一个小透明，总是被折叠，像极了河南在中国的模样。
当你定睛细看安阳，却发现它保留了古老中国最粗粝最稚嫩的模样。商王朝在这片土地延续了270多年国祚，他们称这座城市为“大邑商”。殷商先民在这里为中国打下了“草稿”，文字、思想、习俗、礼制、宗族、建筑、手工业、音乐......古中国的一切都在此构建出了雏形。此后三千年，华夏民族在这个框架内修修补补，逐渐完善成中国现今的模样。可以说，安阳就是中国的“幼儿园”。
中国文字是世界上唯一没有“死亡”的古老文字，而甲骨文就是它已知的最早开端。商朝人无事不占、无事不卜，大到祭祀、打仗、收成，小到做梦、出门、牙疼，都二话不说先占卜吉凶。还有更意想不到的：商王武丁，还会在占卜中为献祭3个奴隶还是5个奴隶，跟祖先讨价还价、极限拉扯。这件事同样也记在了甲骨上。
小屯南地2172号甲骨
殷墟博物馆 藏
摄影|大胡子小姐
其中一片甲骨上，还记载了世界上最早的车祸。在商代，一个贞人为商王武丁占卜，问题是“旬亡祸”(这十天有没有什么祸事)。占卜的结论是：“乃兹亦有祟”(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但武丁不信邪，倔强的仍要去郊外打猎。
夏商时，地球平均温度比较高，中原地区生物圈异常丰富，鳄鱼、犀牛和大象都是不受保护的野生食物。武丁在野外发现一头犀牛，开始猛追。就在武丁的车队上演生死时速的时候，一个小臣驾的马车轧到了石头。失控追尾了前面商王的车，顿时人仰马翻。一车车轴断裂，另外一车被撞倒，子央从车上掉了下去。整件事都被记录在一片甲骨文上，这段卜辞这么说：甲午，王往逐兕。小臣甾（载）车，马硪，迫王车，子央亦坠。
商"惠白一牛"刻辞卜甲
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 藏
摄影|大胡子小姐
说到这里，有没有觉得“子央亦坠”有点奇怪？子央是在翻倒的“王车”上“也坠车了”。那么王车上还有谁坠车了呢？那个人很有可能就是商王。古代直接写“王坠车”是对王不尊重，只能用曲笔，用“子央亦坠”间接地表示还有一个人坠车了。
一般的甲骨文要么用于占卜，要么用于记事，而这块甲骨文不但记录了占卜的问题和结果，还补录了重大车祸事件，只因这场车祸重大到把帝国首领都撞下车了。商王坠车可不是小事，那个驾车的小臣理应全责。小臣多么希望只是扣2分，罚200块钱呀！可等待他的要比这个严厉得多。
当时不是法治社会，小臣只能接受这种惨烈的下场。数千年前，我们不知道小臣当时心里怎么想的，但是他一定很后悔超速驾驶，他用自己的血和泪告诉后人“道路千万条，安全第一条”，快快乐乐地出门，平平安安地回家才是王道。
殷墟宫殿宗庙遗址中分布着甲骨窖穴
为甲骨文和商代历史研究提供了极其宝贵的资料
图源|图虫创意
古人以刀为笔，以龟甲兽骨作纸，事无巨细地记录了商代的祭祀、生产、生活、占卜、方国、天象、人物、事物、器物、动物等等。方圆笔划之间，记录着日升月落、风雨雷电，讲述着巡幸四土、驰骋畋猎、东征西伐、拓疆开土、秋收几何、病痛危安，为后世提供了独特而真实可贵的第一手史料。
在甲骨文被发现之前，商朝的历史被学界认为是上古传说。殷墟甲骨文作为探源中华文明的一种可信证据，把中国信史向前推进了约1000年。文字之于古人，如劈入混沌世界的雷电，惊醒并照亮了蛰伏的文明。自此以后，人类拥有了能够世代累积和叠加的智慧，万物灵长之文明永难磨灭。
商朝人虽然迷信，但并不蒙昧。青铜器，就是最好的证明。
青铜器大多是用于祭祀的礼器，象征着权力和地位，是商人浩荡而深邃的精神世界。商人通过精美的青铜重器，营造了一种神秘莫测的氛围。青铜器上神灵漫天、异兽满地，而人在其中，唯有商王可以沟通天地。
铜钺
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 藏
摄影|大胡子小姐
商朝人的生活可能比我们想象中的更繁华，商朝人的科技可能会比想象中更发达。3000年前的殷商先民，就会使用陶范法，铸造千斤之鼎。千斤之鼎背后，采矿、冶金、铸造、燃料、设计、艺术、雕刻、人力......每个都是大问题，但是商人却毫不费力地解决了。
可怖的饕餮，蜷曲的夔龙，昂首的凤鸟，重生的退蝉，这些复杂纹饰熔铸于圆弧的容器表面，却无一处废笔或错漏，非高超至极的工艺和设计能力不能达成。
能够造出成吨重青铜器的商朝，科技虽然比我们想象中更发达，但精神世界依然停留在幼稚时期，巫与灵、神与鬼、天地与日月、神秘与血腥，正是当时的主流。
"亚长"牛尊
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 藏
摄影|张薇薇
在殷墟博物馆里，可以看到一个商代人用于蒸熟食物的炊具——甗（yǎn），在这个甗内，考古队发现了一颗人类的头颅骨骼。商代人经常大搞“活人祭祀”，征伐外族之后的战俘，通常被作为“人牲”祭祀祖先和神灵。
青铜甗中的头骨质地松脆，意味着骨头中钙质大量流失，是被蒸、煮过的特征之一，加之头骨在炊具青铜甗中被发现。答案显而易见，头骨被砍下来之后放入青铜甗，并且被加温蒸制过。
通过骨相学和对牙齿的科学分析，专家们判断出青铜甗中头骨主人为女性，大约15岁左右。由于头骨牙齿发育好，磨损程度低，没有严重的龋齿一系列现象，专家进一步判断出少女生前生活条件较高，很有可能是一名贵族。
铜手形器
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 藏
摄影|大胡子小姐
青铜甗中头骨的氧同位素水平偏高，这说明这个15岁的少女起码来自一个比安阳更靠近海的地方。从青铜甗的器型、工艺、花纹等判断，专家认为这件文物铸造的时间应该属于商王朝末期。这一时期商人曾对东部“人方”势力发动过一场战争。试着对青铜甗少女头骨的真相做出了一个推测。生活在安徽、山东一带的“人方”势力与中原的商人常年争斗不休。在商朝末期的一次大战中，“人方”被商人击败，“人方”的一些贵族，包括青铜甗中头骨的主人被商人一起俘虏。
研究表明，商人认为被献祭者的身份越高贵，祭祀或占卜的效果就越好、越准，因此这个15岁的异族上层少女被砍下头颅用以献祭也就不足为奇了。
在这座中国最有历史感的古城，也有着独特的美食文化。河南并不是只有胡辣汤，在安阳，扁粉菜的地位要远超胡辣汤。来安阳不吃一顿BFC（扁粉菜），那可太遗憾了。
扁粉菜是安阳的传统菜品
主要原料有扁粉条、豆腐、猪血等
摄影|惠惠
扁粉菜是大锅菜，颜值不高。熬一大锅高汤，煮着琥珀色的扁粉条、象牙白的豆腐块、深褐色的猪血片，以及翠绿的青菜，吃的时候大锅里舀一碗就得。
地道的安阳人吃扁粉菜一定会放辣椒和蒜，还要配饼。饼得是葱花油饼，每一家扁粉菜店都会将其烙得外焦里嫩，将油饼泡在扁粉菜里，就着粉条，和高汤一起吸溜下肚。汤喝完后，还可以免费添汤。一碗扁粉菜下肚，往往会吃得鼻尖冒汗，身心都舒坦了。
内黄猪血灌肠已有一百多年历史
软而不粘，香而不腻
图源|图虫创意
安阳人爱吃“暗黑”料理，比如，灌肠、血糕、皮渣、粉浆饭，个顶个的暗黑。
安阳人吃血的传统，主要来源于内黄县楚旺镇。1855年黄河改道，截断大运河，货物开始以南北为主，转向能用的浚县和内黄段，这里成了北运河的码头。再加上安阳有清军驻扎，灌血肠是满族的传统手艺，因此安阳有了猪血生意。
煎灌肠讲究随煎随吃
颜色黑亮、柔韧焦香
摄影|林熙
灌肠分筲灌肠和煎灌肠。杀猪时的猪血留存，加上面粉调制的汁水灌入猪大肠的肠衣中，待其凝固，即成灌肠。做好的灌肠可以凉调，叫筲灌肠。筲好的灌肠盛满冒尖为一碗，浇上捣好的蒜汁儿，滑嫩爽口，有滋有味。而切片的灌肠煎食，叫煎灌肠，黑亮诱人，吃起来焦香脆韧。
安阳的血家三剑客，当然少不了血糕。卖家将荞麦面、猪血加调料蒸制好之后，切成三角薄片，再用油炸。炸至枣红色，捞出来放油锅边上的篦子滤滤油，刷上蒜泥，吃起来更加软糯。
皮渣做法多样，可烩可煎可蒸
口感筋道、后味绵长
图源|图虫创意
安阳有道名吃，叫“生煎皮渣”，一般饭店都有卖。街边卖的是铁板皮渣，味道也不错，跟铁板豆腐一样，切片在铁板上烤。
很多人都知道焖子，但知道皮渣的人却不多。皮渣和焖子单从外观上看不好分辨，都是以粉条和红薯粉制作。但是尝一口就立马能够分清楚，焖子里放肉汤肉沫，皮渣里放虾皮。
皮渣是蒸成的，刚做好的皮渣香软劲道，直接吃就很好吃。待蒸好的皮渣稍稍放凉，切成小块，浇上醋、蒜汁、香油，粉条吸饱了调味料，味道也很棒。至于生煎皮渣和铁板皮渣，就更是多了一份镬气。
粉浆饭被列入安阳市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有酸、香、甜、绵的特点
图源|图虫创意
粉浆饭，也叫“馊饭”，这个称呼精准地把握了粉浆饭的特点。喝不惯的人只觉一股酸臭迎面，喜欢喝的人便觉得清香扑鼻，爱的很爱，恨的很恨。
粉浆饭的主料粉浆，是做绿豆粉皮剩下的余汁，看到这里是不是有点眼熟？是的，和老北京豆汁儿一脉相承，味道可想而知。安阳的吃法是将余汁配上小米、黄豆、花生、萝卜丝和白菜条，待快熬好时，放入一大块猪油，临出锅撒上点儿香菜。
安阳的美食有一个特点，和当地的方言也有相同点，就是“难懂”。而且安阳的美食，出了安阳就很少能吃到。
修缮一新的安阳老城东南城墙及角楼
记录着安阳的悠久历史
图源|图虫创意
三千年的过往，实在太过久远。见证过华夏族最开始的荣光，也舔舐过兵戈刀尖的血泪，见过“大世面”的安阳，并未沉湎于过往的辉煌。在更多安阳人眼中，把眼前的小日子过“美”、过“得劲”，或许才是最紧要的。
中国国家地理美食地理特约作者，《风味人间5》调研员/制片。
参考文献：
撰文|张薇薇
摄影|大胡子小姐 张薇薇 林熙 惠惠
主编|刘乾坤
编辑|陈玉婷
图片编辑|陈玉婷
设计|钟阳白雪
校对|李平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