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干裂的土地。
干旱的发生不仅使人畜的饮水变得困难,受害最直接的还要数地里的庄稼。持续的干旱使得原本要借助秋雨来播种的冬小麦无法下播,勉强播下的麦子因为墒情不足,影响发芽,发芽的麦苗因干旱变得枯焦。黍、粟、麻、豆等春种秋熟作物,也因雨水稀少而来不及播种,没了指望。京畿所在的开封府也发生了中等程度的旱灾,受害面积达到50%。
▲ 古人认为异常的天象是一种征兆。
因此,熙宁七年这场严重的旱灾最终演化为对人事的检讨。而当时最大的人事,莫过于王安石变法。
▲ 宋英宗画像。
宋神宗和王安石正是在帝国无比危难的时刻,走到了历史的前台。
熙宁二年(1069),王安石出任参知政事,次年又升任宰相,开始大力推行新法,史称“熙宁变法”,也叫“王安石变法”。在各项新法之中,“摧豪强”、“抑兼并”,最典型、最有效的莫过于青苗法。
王安石推出青苗法,规定在青黄不接时,以“青苗钱”的形式贷款给农民,农民收成后以钱或粮加利息归还政府。青苗法的实质是:以政府行为取代私人放高利贷,以金融手段稳定粮价,阻止大地主趁火打劫进行土地兼并。
▲ 王安石画像。
作为王安石变法精神支柱的“三不足”原则,在王安石入参大政之后不久,司马光、范镇、陈荐等人便借一次考试的机会,在试题中全面加以揭露。当宋神宗看到这份试题之后,大为骇怪,说朝廷上绝对无人作此主张,并批示另出试题。等到宋神宗见到王安石时,问王安石“闻有三不足之说否?”王安石虽答以“不闻”,但紧接着就详细阐明“祖宗不足法”和“流俗之言不足恤”的道理,说这两点是完全正确。但对“天变不足畏”一事,他却不敢坦率地予以承认,这是为什么呢?
▲ 宋神宗画像。
因为王安石心里清楚,宋神宗是相信天人感应的。天变即喻示人变。所以他只能委婉地对皇帝说道:“陛下躬亲庶政,无流连之乐、荒亡之行,每事唯恐伤民,此即是畏天变。”他不敢谈及尧时曾有九年的洪水,商汤时曾有七年的大旱,都足以证明天变与行政无关的道理。当然,这只是权宜之计,王安石明白,一定要逐渐让宋神宗接受其“天变不足畏”的观点。后来,他又利用其他机会向宋神宗解说,希望使宋神宗明白自然现象的变异与政治全不相干。
然而,后来的事实证明,王安石这一意图,在宋神宗那里并未收到任何效果。熙宁七年三月的一天,当翰林学士韩维在延和殿朝见时,宋神宗说,“久不雨,朕夙夜焦劳,奈何?”韩维奏对,说仅仅“举行故事(按旧例行事,举行祈雨等活动),不足以应天变”,然后,他又说青苗法害民,应予废除等等——针对这些问题,他力劝宋神宗下诏责己,广求直言。宋神宗采纳了韩维的谏言,颁降了直言诏书。
当王安石读到这道诏书之后,其所受的打击之深重可以想见。然而王安石隐忍着这一伤痛,当又一次见到宋神宗时,他仍努力向宋神宗劝说道:“水旱常数,尧汤所不免,陛下即位以来,累年丰稔,今旱虽逢,但当益修人事,以应天灾,不足贻圣虑耳。”
但此时的皇帝,仍不为所动,说:“此岂细事?朕今所以恐惧如此者,正为人事有所未修也。”大旱面前,两人都提到人事,不过王安石更着眼于未来,他希望通过变法,克服天灾所带来的不利情况。而宋神宗则试图从已经发生的人事上去检讨天灾所发生的原因。
▲ 坚信“天变不足畏”的王安石。
在当时,“天变不足畏”绝对是“少数人的真理”,王安石对这一点应该是心知肚明。
王安石入朝执政之初,当他刚刚开始制定变法的计划时,保守派的官僚士大夫们,就全都拿“天变”来恐吓宋神宗,意图以此来阻挠变法的进行。
对于这些攻击,王安石一而再、再而三地把“天变不足畏”的观点阐明,一次次使政敌们的谋划破灭。然而,宋神宗对于“天变不足畏”的观点一直不同意,王安石一次次的解释虽然暂时制止了保守派的喧闹,但仍未能使宋神宗的思想有所改变。
这为保守派的最终胜利埋下了伏笔。
熙宁七年的大旱终于给保守派提供了一个绝好的机会。
▲ 古人根据雨水的大小预测年成的好坏,即所谓“占雨”。
宋代雨量上报制度更趋完善。包括雨是几时几刻下的,入土几尺几寸,都要记录上报,甚至上报雨量的时限也有规定。
▲ 农业生产中的田漏,其计量方法和雨量器完全相通。
▲ 祈雨:干旱当前,求雨若渴。
关键人物,是一个小人物:郑侠。
郑侠,福州人,曾随父官居江宁,闭户苦学,治平四年(1067)中进士,出任光州司法参军,期间多次上书王安石,痛陈新法弊端,让他这位先前的恩师王安石很不爽。后来,郑侠被调入京城开封,监守安上门。
正是熙宁六、七年间旱魃肆虐、流民潮起之时,监守安上门的郑侠每天都能看到流民,老幼扶携,瘦弱愁苦,身无完衣。郑侠把自己看到的民生困苦,于当年三月画成著名的《流民图》,并拟就奏疏,假称“急密件”,骑马送达“银台司”(专为皇帝收奏折和案件的部门),直接送到皇帝手上。
▲ 郑侠。
郑侠在奏疏中写道:“臣伏睹去年大蝗,秋冬亢旱,迄今不雨,麦苗焦枯,黍粟麻豆皆不及种,旬日以来,米价暴贵,群情忧惶,十九惧死,方春斩伐,竭泽而渔,大营官钱,小求升米,草木鱼鳖亦莫生遂。蛮夷轻肆,敢侮君国。”郑侠说他的《流民图》中所描绘的场面,只是他在安上门上亲眼所见,“百不及一”,外面的实情比他所看到的更为严重。
旱灾已然成形,如何让老天爷下下雨来才是消灾的关键。郑侠提出“当今之势犹可救,愿陛下开仓廪,赈贫乏,诸有司敛掠不道之政,一切罢去,庶几早召和气,上应天心,调阴阳,降雨露,以延万姓垂死之命,而固宗社亿万年无疆之祉。”进而,郑侠更以性命做保证,“若按我说的去做,十日之内不下雨,就把我杀了。”在一系列的上书之后,他的最后上书叫一两千斤:“天旱由王安石所致,若罢安石,天必雨”。
▲ 明代画家周臣绘制的《流民图》(一)。
此前,朝廷也收到各式各样的灾情报告,但没有想到灾情是如此之严重。原本以为诚意足以致雨的神宗皇帝在例行避正殿、减常膳的同时,也派人四处祈雨、多方赈济,并要求各地将久拖未决的刑事案件疾速结绝、实施大赦等等举措。然而所有的努力都付诸东流。老天没有下雨,干旱还在蔓延。
而郑侠的浓墨重笔,胜过诗人的音律神韵,冲决了禁城红墙,把一群血泪交加的流民生活图景送进了皇帝的寝宫,那一张张饥饿变形的面孔,使宋神宗惊骇万分,不由大骂王安石误国。慈圣、宣仁二太后看过《流民图》,也流涕谓帝曰:“安石乱天下。”
于是,宋神宗在度过一个不眠之夜后,下诏暂停青苗、免役、方田、保甲等八项新法。
▲ 明代画家周臣绘制的《流民图》(二)。
有人说,郑侠不过是一个小官,他敢于又绘图又上疏,指名道姓弹劾宰相,很可能是受到了保守派的唆使。把逃荒的农民绘成《流民图》是富于巧思的,图片宣传总是比文字宣传来得有力。
事实上,不管郑侠是否受到唆使,对保守派来说,要扳倒王安石,这是最好的机会。因为他们已经看透了,无论宋神宗如何支持王安石,但在天人感应的观念上,两人是有着根本分歧的。王安石的精神支柱是“天变不足畏”,而宋神宗的心理底线则是“天变足畏”。只是看“天变”到什么程度。而《流民图》所展现的“天变”的程度已经超过了皇帝的承受范围。
我们现在来看一个时间表:三月中,郑侠上书。三月底,皇帝下诏,要求广开言论,讨论朝政阙失。这也是祖宗之法。真宗咸平二年(999)闰三月,因为大旱,也曾下诏让大臣直言极谏。对许多有政治企图的人来说,朝廷开放言论是一个历史机遇,因为他可以利用这个机遇发表对时政的看法,指出朝政的过失,同时也对政治上的对手展开攻击。
▲ 旱极而蝗,蝗灾不但对农业生产造成危害,还可能引发饥荒、疾疫乃至社会动乱。
四月十八日,司马光提交《应诏言朝政阙失状》,极言灾害的严重性,并将其归咎于朝政阙失,而首当其责的是王安石及其所倡导的新法。司马光一共列举了新法的六大罪状,指出只要将利少害多的新法废除,则“上下感悦,和气熏蒸,雨必沾洽矣”。司马光的上奏,目的只有一个,就是希望皇帝早下决心废除新法,罢免宰相。
于是,就在司马光上书的第二天,四月十九日,王安石被罢去宰相之位,带着多病的妻子和“以病告假”的儿子离开京都汴梁,前往江宁府出任太守。
离开京都之时,他写了一首绝句:“六年湖海老侵寻,千里归来一寸心。回望国门搔短发,九天宫阙五云深。”虽然王安石忠君报国之心溢于言表,但是一场天灾最终使他失去了相位。“熙宁变法”就此结束了王安石时代。
在崇信“天人感应”的时代,雨绝不仅仅是自然界的现象,说它改变了历史也毫不为过。王安石的遭遇既非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即便是在有宋一代,王安石的遭遇也非绝无仅有。晴雨被看作是天命,治理国家依天命而行,甚至个人的命运也被所谓天命所左右,以水旱去职的官员并不在少数。如此看来,导致王安石变法失败的原因,并不是保守派的反对,而是天公不作美。套用西楚霸王的话来说,“此天之亡我,非战之不利也。”当然,王安石变法本身就是历史上最有争议的事件之一,对于王安石的第一次罢相而言,熙宁七年的雨也许只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而已。
▲ 北宋新旧党争:从忧国忧民到互泼脏水。
熙宁七年,果然是雨点小,而雷声大。雨水未能滋润社会稳定的根基,而缺雨引发的雷鸣般的争议却把王安石从宰相的位子震了下来,甚至也震动了大宋王朝的百年基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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