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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旱之年又是多事之秋,河南这一场雨终于上了热搜!

大旱之年又是多事之秋,河南这一场雨终于上了热搜! 中国国家地理无尽之藏
2024-06-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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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天公不作美


本文6200字,阅读约需14分钟。

宋神宗熙宁七年(1074)的雨,其实没有什么特别,只是少了许多。从头一年的秋冬开始,有些地方就连续多日没有出现有效的降雨。转眼新年到来了,人们盼望新的一年时来运转,上天能降下久违的甘霖,滋润干枯的大地。但是希望却如同竹篮打水,旱情越来越严重。中国北方的春天,向来就有“春雨贵如油”的说法,而熙宁七年的春天,雨水似乎更加吝啬。
秋冬以来所累积的旱情,正在向更严重、范围更广大的方向蔓延。六月,大风裹挟着沙尘席卷京师,风沙过后,席子上落满的尘土厚达一寸以上。夏秋季节本是北方雨水相对集中的季节,但受灾地区的持续干旱尚未得到复苏,九月又遭遇了新一轮的旱情。
干裂的土地。

干旱的发生不仅使人畜的饮水变得困难,受害最直接的还要数地里的庄稼。持续的干旱使得原本要借助秋雨来播种的冬小麦无法下播,勉强播下的麦子因为墒情不足,影响发芽,发芽的麦苗因干旱变得枯焦。黍、粟、麻、豆等春种秋熟作物,也因雨水稀少而来不及播种,没了指望。京畿所在的开封府也发生了中等程度的旱灾,受害面积达到50%。


旱灾还并发了严重的蝗灾。蝗虫所到之处,就连草根也被噬食一空。因此,旱灾尚未到达最严重的状况之前,由旱、蝗所引发的饥荒提前到来。更有甚者,雨不见下降,粮价却要上涨。官府的各项税收和摊派也未见减免,中等富裕程度以下的人家,都出现了粮食短缺、朝不保夕的状况,十人之中就有九人担心饿死,只得以树皮草根充饥。越来越多的饥民开始逃荒要饭,自寻生路,形成了流民潮。

熙宁七年干旱情况。
流民一路进发,途中经过京师开封等地,开封城里的居民每天都能看到大批流民涌入京城。当时把饥民逃荒要饭称之为“逐熟”,所谓逐熟,就是指灾民赶往丰熟地区流亡乞食。但逐熟在熙宁七年并不是一件寻常的事,由于受旱的面积太大,一些逐熟灾民乞食的路途遥远,其中的老弱病残尚未到达目的地,便因饥饿倒毙在路旁。


一场旱灾演变为对人事的检讨
干旱本是自然的事情,但古人并不这么看。
孔子在编写《春秋》的时候,对于日食、彗星的出现,山崩、地震、水旱等严重的灾害,都要加以记录。他认为自然界的这些异常和人类社会的政治事变具有必然的联系。孔子的孙子子思在《中庸》中总结了这一思想,说“国家将兴,必有祯祥;国家将亡,必有妖孽”。显而易见,这是把天与人关联在一起的思想。
古人认为异常的天象是一种征兆。

因此,熙宁七年这场严重的旱灾最终演化为对人事的检讨。而当时最大的人事,莫过于王安石变法。

宋王朝自太祖皇帝开国,历太宗、真宗、仁宗、英宗五朝,至神宗皇帝即位,已经百余年了。庞大的官僚队伍,到庆历年间,已“十倍于国初”,达到了一万多人,导致冗官、冗费激增。同时,因连年对西夏用兵,加上澶渊之盟后每年要给辽国的岁币等,浩大的军费开支使财政不堪重负,至英宗治平二年(1065),帝国财政终于出现了赤字。同时,土地兼并日益严重,土地兼并又迫使农民转职军旅,使得军队人数激增,军费开支越来越多,财政赤字越来越大。北宋帝国陷入了恶性循环。
宋英宗画像。

宋神宗和王安石正是在帝国无比危难的时刻,走到了历史的前台。

熙宁二年(1069),王安石出任参知政事,次年又升任宰相,开始大力推行新法,史称“熙宁变法”,也叫“王安石变法”。在各项新法之中,“摧豪强”、“抑兼并”,最典型、最有效的莫过于青苗法。

王安石推出青苗法,规定在青黄不接时,以“青苗钱”的形式贷款给农民,农民收成后以钱或粮加利息归还政府。青苗法的实质是:以政府行为取代私人放高利贷,以金融手段稳定粮价,阻止大地主趁火打劫进行土地兼并。

王安石画像。
这等于断了大户人家的财路,因此青苗法成了被保守派攻击次数最多、攻击人数最多、攻击程度最猛烈的对象。在青苗法创立三十多年后,亦即王安石去世多年之后,苏轼之弟苏辙在其《诗病五事》中仍咬牙切齿地写道,“王介甫小丈夫也……志欲破富民以惠贫民……设青苗法以夺富民之利”。可见青苗法“劫富济贫”,触之之痛,以及保守派对王安石恨之之深。
变法压力巨大,然而王安石顶住了,因为他有他自己的精神支柱。

王安石的“天变不足畏”
王安石的精神支柱是:“天变不足畏”、“祖宗不足法”和“流俗之言不足恤”。

作为王安石变法精神支柱的“三不足”原则,在王安石入参大政之后不久,司马光、范镇、陈荐等人便借一次考试的机会,在试题中全面加以揭露。当宋神宗看到这份试题之后,大为骇怪,说朝廷上绝对无人作此主张,并批示另出试题。等到宋神宗见到王安石时,问王安石“闻有三不足之说否?”王安石虽答以“不闻”,但紧接着就详细阐明“祖宗不足法”和“流俗之言不足恤”的道理,说这两点是完全正确。但对“天变不足畏”一事,他却不敢坦率地予以承认,这是为什么呢?

 宋神宗画像。

因为王安石心里清楚,宋神宗是相信天人感应的。天变即喻示人变。所以他只能委婉地对皇帝说道:“陛下躬亲庶政,无流连之乐、荒亡之行,每事唯恐伤民,此即是畏天变。”他不敢谈及尧时曾有九年的洪水,商汤时曾有七年的大旱,都足以证明天变与行政无关的道理。当然,这只是权宜之计,王安石明白,一定要逐渐让宋神宗接受其“天变不足畏”的观点。后来,他又利用其他机会向宋神宗解说,希望使宋神宗明白自然现象的变异与政治全不相干。

然而,后来的事实证明,王安石这一意图,在宋神宗那里并未收到任何效果。熙宁七年三月的一天,当翰林学士韩维在延和殿朝见时,宋神宗说,“久不雨,朕夙夜焦劳,奈何?”韩维奏对,说仅仅“举行故事(按旧例行事,举行祈雨等活动),不足以应天变”,然后,他又说青苗法害民,应予废除等等——针对这些问题,他力劝宋神宗下诏责己,广求直言。宋神宗采纳了韩维的谏言,颁降了直言诏书。

 北宋翰林学士韩维的书法。

当王安石读到这道诏书之后,其所受的打击之深重可以想见。然而王安石隐忍着这一伤痛,当又一次见到宋神宗时,他仍努力向宋神宗劝说道:“水旱常数,尧汤所不免,陛下即位以来,累年丰稔,今旱虽逢,但当益修人事,以应天灾,不足贻圣虑耳。”

但此时的皇帝,仍不为所动,说:“此岂细事?朕今所以恐惧如此者,正为人事有所未修也。”大旱面前,两人都提到人事,不过王安石更着眼于未来,他希望通过变法,克服天灾所带来的不利情况。而宋神宗则试图从已经发生的人事上去检讨天灾所发生的原因。

坚信“天变不足畏”的王安石。

在当时,“天变不足畏”绝对是“少数人的真理”,王安石对这一点应该是心知肚明。

王安石入朝执政之初,当他刚刚开始制定变法的计划时,保守派的官僚士大夫们,就全都拿“天变”来恐吓宋神宗,意图以此来阻挠变法的进行。

对于这些攻击,王安石一而再、再而三地把“天变不足畏”的观点阐明,一次次使政敌们的谋划破灭。然而,宋神宗对于“天变不足畏”的观点一直不同意,王安石一次次的解释虽然暂时制止了保守派的喧闹,但仍未能使宋神宗的思想有所改变。

横屏观看

 反对王安石变法的司马光等13人于元丰五年成立民间组织“耆英会”,图为明人绘制的《耆英胜会图》。

这为保守派的最终胜利埋下了伏笔。

熙宁七年的大旱终于给保守派提供了一个绝好的机会。


报雨量的问题
在“靠天吃饭”的农业社会,人们最盼望的就是风调雨顺。古人往往根据雨水的大小来预测年成的好坏,即所谓“占雨”,如唐代韩鄂在《四时纂要》中就提到:“凡甲申风雨,五谷大贵,小雨小贵,大雨大贵。”
对雨水的重视,促进了雨水上报制度的形成。从现有的材料来看,奏报雨泽是自秦汉以来就已形成的一个惯例。州县一级的官员必须定期地向朝廷上报当地的降水及农业生产情况。
▲ 古人根据雨水的大小预测年成的好坏,即所谓“占雨”。

宋代雨量上报制度更趋完善。包括雨是几时几刻下的,入土几尺几寸,都要记录上报,甚至上报雨量的时限也有规定。

熙宁七年的旱情牵动着每个人的神经,深居简出的神宗皇帝以自己的方式密切关注着天气变化,一有雨水发生,便会叫人到宫中的一块地上,用锄头挖地,看看雨水渗入土中的深度。这年九月的一天,因为连日阴雨,皇帝高兴地告诉他的辅臣说:“朕宫中令人掘地及一尺五寸,土犹滋润,如此必可耕耨。”
显而易见,他把雨水的入土深度当作雨量的标准,这种雨量标准也是当时所通行的一种标准。在民间和文人笔下也有“一犁雨”的说法,如苏轼就有诗云:“昨夜南山云,雨到一犁外”。宋人类似的诗句还有:“柔桑蔽野麦初齐,布谷催耕雨一犁”。“东阜好雨一犁足,麦半黄时秧半青”等等。“一犁雨”即指雨水入土的深度,具体说来,“雨以入土深浅为量,不及寸谓之一锄雨;寸以上谓之一犁雨;雨过此谓之双犁雨。”雨水入土深度概念的采用,表明人们注重雨水的实际效果。

▲ 农业生产中的田漏,其计量方法和雨量器完全相通。

然而,虽然皇帝本人在皇宫里可以令人掘地获知雨量大小,但是对于各地的雨量,他却很难得到真实的汇报。
在当时,上报雨量是由地方官员负责,而非由专门的机构执行,这为弄虚作假提供了方便。当时上报的情况往往是瞒报虚报,“诸州县奏雨,往往止欲解陛下之焦劳,一寸则云三寸,三寸则云一尺,多不以其实,不可不察也”。那么官员们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若以天人感应的观点来看,这事就好理解了。雨量大小就是官员政绩的体现,更重要的是皇帝对此深信不疑,因此下不下雨,下多少雨,直接影响着官员的升降。遇到大旱,为了减轻自己的罪过,地方官员就把灾害的程度说得尽可能小些,以此来表明自己对于本地区的治理是不错的。比如同是在熙宁七年,京东、胶西、淮浙等地的旱灾还并发了严重的蝗灾,有人却说“蝗不为灾”,是“为民除草”。
祈雨:干旱当前,求雨若渴。
本来在大灾之年,如果地方官能据实上报严重的灾害情况,那么农民的赋税负担可以得到不同程度的减免,甚至可以得到政府的救助,但地方官对灾情的虚报瞒报,乃至报喜不报忧,不仅仅欺骗了皇帝,更害苦了百姓。
皇帝受到了地方官的蒙蔽,这让保守派抓住了契机。因为他们想到,揭露这种现象,向皇帝如实报告灾害的严重,甚至夸大其词,将使得王安石的“罪过”更大。

《流民图》:最后的稻草!

关键人物,是一个小人物:郑侠。

郑侠,福州人,曾随父官居江宁,闭户苦学,治平四年(1067)中进士,出任光州司法参军,期间多次上书王安石,痛陈新法弊端,让他这位先前的恩师王安石很不爽。后来,郑侠被调入京城开封,监守安上门。

正是熙宁六、七年间旱魃肆虐、流民潮起之时,监守安上门的郑侠每天都能看到流民,老幼扶携,瘦弱愁苦,身无完衣。郑侠把自己看到的民生困苦,于当年三月画成著名的《流民图》,并拟就奏疏,假称“急密件”,骑马送达“银台司”(专为皇帝收奏折和案件的部门),直接送到皇帝手上。

▲ 郑侠。

郑侠在奏疏中写道:“臣伏睹去年大蝗,秋冬亢旱,迄今不雨,麦苗焦枯,黍粟麻豆皆不及种,旬日以来,米价暴贵,群情忧惶,十九惧死,方春斩伐,竭泽而渔,大营官钱,小求升米,草木鱼鳖亦莫生遂。蛮夷轻肆,敢侮君国。”郑侠说他的《流民图》中所描绘的场面,只是他在安上门上亲眼所见,“百不及一”,外面的实情比他所看到的更为严重。

旱灾已然成形,如何让老天爷下下雨来才是消灾的关键。郑侠提出“当今之势犹可救,愿陛下开仓廪,赈贫乏,诸有司敛掠不道之政,一切罢去,庶几早召和气,上应天心,调阴阳,降雨露,以延万姓垂死之命,而固宗社亿万年无疆之祉。”进而,郑侠更以性命做保证,“若按我说的去做,十日之内不下雨,就把我杀了。”在一系列的上书之后,他的最后上书叫一两千斤:“天旱由王安石所致,若罢安石,天必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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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代画家周臣绘制的《流民图》(一)。

此前,朝廷也收到各式各样的灾情报告,但没有想到灾情是如此之严重。原本以为诚意足以致雨的神宗皇帝在例行避正殿、减常膳的同时,也派人四处祈雨、多方赈济,并要求各地将久拖未决的刑事案件疾速结绝、实施大赦等等举措。然而所有的努力都付诸东流。老天没有下雨,干旱还在蔓延。

而郑侠的浓墨重笔,胜过诗人的音律神韵,冲决了禁城红墙,把一群血泪交加的流民生活图景送进了皇帝的寝宫,那一张张饥饿变形的面孔,使宋神宗惊骇万分,不由大骂王安石误国。慈圣、宣仁二太后看过《流民图》,也流涕谓帝曰:“安石乱天下。”

于是,宋神宗在度过一个不眠之夜后,下诏暂停青苗、免役、方田、保甲等八项新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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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代画家周臣绘制的《流民图》(二)。

有人说,郑侠不过是一个小官,他敢于又绘图又上疏,指名道姓弹劾宰相,很可能是受到了保守派的唆使。把逃荒的农民绘成《流民图》是富于巧思的,图片宣传总是比文字宣传来得有力。

事实上,不管郑侠是否受到唆使,对保守派来说,要扳倒王安石,这是最好的机会。因为他们已经看透了,无论宋神宗如何支持王安石,但在天人感应的观念上,两人是有着根本分歧的。王安石的精神支柱是“天变不足畏”,而宋神宗的心理底线则是“天变足畏”。只是看“天变”到什么程度。而《流民图》所展现的“天变”的程度已经超过了皇帝的承受范围。

我们现在来看一个时间表:三月中,郑侠上书。三月底,皇帝下诏,要求广开言论,讨论朝政阙失。这也是祖宗之法。真宗咸平二年(999)闰三月,因为大旱,也曾下诏让大臣直言极谏。对许多有政治企图的人来说,朝廷开放言论是一个历史机遇,因为他可以利用这个机遇发表对时政的看法,指出朝政的过失,同时也对政治上的对手展开攻击。

▲ 旱极而蝗,蝗灾不但对农业生产造成危害,还可能引发饥荒、疾疫乃至社会动乱。

四月十八日,司马光提交《应诏言朝政阙失状》,极言灾害的严重性,并将其归咎于朝政阙失,而首当其责的是王安石及其所倡导的新法。司马光一共列举了新法的六大罪状,指出只要将利少害多的新法废除,则“上下感悦,和气熏蒸,雨必沾洽矣”。司马光的上奏,目的只有一个,就是希望皇帝早下决心废除新法,罢免宰相。

于是,就在司马光上书的第二天,四月十九日,王安石被罢去宰相之位,带着多病的妻子和“以病告假”的儿子离开京都汴梁,前往江宁府出任太守。

司马光画像。

离开京都之时,他写了一首绝句:“六年湖海老侵寻,千里归来一寸心。回望国门搔短发,九天宫阙五云深。”虽然王安石忠君报国之心溢于言表,但是一场天灾最终使他失去了相位。“熙宁变法”就此结束了王安石时代。

在崇信“天人感应”的时代,雨绝不仅仅是自然界的现象,说它改变了历史也毫不为过。王安石的遭遇既非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即便是在有宋一代,王安石的遭遇也非绝无仅有。晴雨被看作是天命,治理国家依天命而行,甚至个人的命运也被所谓天命所左右,以水旱去职的官员并不在少数。如此看来,导致王安石变法失败的原因,并不是保守派的反对,而是天公不作美。套用西楚霸王的话来说,“此天之亡我,非战之不利也。”当然,王安石变法本身就是历史上最有争议的事件之一,对于王安石的第一次罢相而言,熙宁七年的雨也许只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而已。

▲ 北宋新旧党争:从忧国忧民到互泼脏水。
事有凑巧,也不知是上天为王安石感到惋惜,还是应验了郑侠、司马光等人的请求,据说宣布罢免王安石宰相的当天,京城的上空果然降下了一阵不大不小的雨,当然,这场雨并没有能真正缓解当年的旱情。

熙宁七年,果然是雨点小,而雷声大。雨水未能滋润社会稳定的根基,而缺雨引发的雷鸣般的争议却把王安石从宰相的位子震了下来,甚至也震动了大宋王朝的百年基业。



图文来源:《中华遗产》2010年03期
《熙宁七年的雨》,撰文/曾雄生
部分来源于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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