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故宫博物院迎来建院一百周年。
百年前,紫禁城告别了帝制象征的身份,向公众敞开大门,开启了作为文明守护者的新篇章。历史的因缘际会,使故宫的文脉跨越海峡,形成了两岸故宫博物院,它们均以清宫旧藏为基础,并将1925年视为共同的诞生起点。
在这一特殊历史背景下,台北故宫百年院庆特展——“甲子万年”,将于十月开展,展览依院史时序,呈现台北故宫与时代交会的脉动,并着眼于台北故宫75年的发展历程。近日,展品清单已正式公布。
▲ 台北故宫博物院官网发布的“甲子万年“海报。
展览信息
展名: “甲子万年”台北故宫博物院百年院庆特展
展期: 2025/10/04-2026/01/04
位置: 台北故宫博物院
目前,已确定会拿出苏轼的《黄州寒食帖》,这一藏品上次公开展览是2015年10月台北故宫的“天保九如”特展,至今已整整十年未公开露面!
《黄州寒食帖》,又名《寒食帖》《黄州寒食诗帖》,在书法史上有极高地位,素有“天下第三行书”之誉,是苏轼书法艺术中的巅峰之作。该帖创作于苏轼被贬黄州的人生低谷期,在清苦潦倒的寒食春雨之中,他将满腔情感与际遇凝于笔端,融进字里行间。
▲《黄州寒食帖》“命运多舛”,清咸丰十年(1860年),英法联军火烧圆明园,藏于其内的《寒食帖》虽侥幸逃过此劫,但亦被大火波及,至今在卷首处的“雪堂余韵”仍可看到火烧痕迹。
透过《寒食帖》,我们能看到一个鲜活的苏轼。
写诗惹的祸
自我来黄州,已过三寒食。年年欲惜春,春去不容惜。
今年又苦雨,两月秋萧瑟。卧闻海棠花,泥污燕支雪。
闇中偷负去,夜半真有力。何殊病少年,病起须已白。
——《黄州寒食诗》之一
那是元丰五年(1082年),正当寒食节。与多数洋溢欢愉气氛的节日不同,寒食节自带一种萧瑟与悲戚。苏轼自元丰三年(1080年)被贬至黄州(今湖北黄冈市),在此已度过三个寒食节。
连月来春雨绵延不绝,如秋日一般萧瑟凄凉,海棠花竟也谢了,凋落在泥污中,令人无计可施。大概苏轼想到了自己,如同海棠花一般,身陷黄州的泥淖中,无可奈何。曾经的鲜衣怒马,意气风发,与众多好友把酒言欢、言笑晏晏,骤然崩塌。
熙宁二年(1069年),即位第二年的宋神宗擢用王安石,施行变法改革。一时间,朝堂被撕裂成主张变法的“新党”与反对变法的“旧党”两派,立场保守的苏轼,被排斥出京,先后在杭州、密州、徐州、湖州等地担任地方官。
就在来到湖州没多久,一场针对苏轼的阴谋从开封府酝酿而发。元丰二年(1079年),御史中丞李定、御史舒亶等人,上书弹劾苏轼,指称苏轼的诗文中有一些大不敬的语句,愚弄朝廷,无君臣之义。宋神宗下令将苏轼从湖州带回开封审问。自八月十八日押到开封御史台(也称乌台)审问,一直到十二月二十八日方才出狱,苏轼被囚禁了130天,史称“乌台诗案”。
这可能是苏轼人生中最接近死亡的一次,他给弟弟苏辙写了一首诗,其中提及:“是处青山可埋骨,他时夜雨独伤神。与君世世为兄弟,又结来生未了因。”
▲ 苏轼“寒食”。
因苏轼素有名望,而一向以善待士大夫著称的宋朝竟也有文字狱,令朝野顿时哗然,元老大臣、乃至当朝太皇太后,皆出面求情,甚至王安石也劝神宗不可轻杀名士。
为何李定一干人要把苏轼当成重点打击对象?“祸从口出”这句俗语,颇是准确。苏轼向来反对新法的一些政策,且毫无隐讳地直陈其事。从熙宁至元丰,非议不断,自然不为新党所容,而新党也试图借此机会打击旧党势力。
司马光、张方平、范镇……这些旧党中坚人物,都遭到了罚铜处罚。苏辙也从应天府(今河南商丘市)调任筠州(今江西高安市)酒监。受此案牵连者,多达二十余人。
春江欲入户,雨势来不已。小屋如渔舟,濛濛水云里。
空庖煮寒菜,破灶烧湿苇。那知是寒食,但见乌衔纸。
君门深九重,坟墓在万里。也拟哭途穷,死灰吹不起。
——《黄州寒食诗》之二
乌台诗案以苏轼贬官“检校尚书水部员外郎、黄州团练副使,本州安置、不得签书公事”告终,前两个官职在宋代并非实职,只是空头挂名;后两句则一片肃杀,虽是官员,但迹似犯人。元丰三年,苏轼与长子苏迈抵达黄州,几个月后苏辙也把其家眷送到。这个萧条的江边小城,将要成为苏轼一家未来数年的居所。
但是摆在他们面前的一大难题,是生存二字。老友马正卿为之奔走,向官府请得了黄州东门外一块五十余亩的荒地,从来到黄州第二年起,苏轼做起了农夫。
遥想唐代诗人白居易任忠州刺史时,在忠州东坡垦地植树种花,于是苏轼也效法古人,自号“东坡居士”。又修筑了一座农舍,名为“雪堂”(现存《寒食帖》引首有清乾隆帝御笔“雪堂余韵”四字)。
▲ 苏轼《洞庭中山二赋》落款“东坡居士”,墨色丰腴,结体短肥。供图/台北故宫博物院
苏轼将自己这片东边荒坡,比喻成陶渊明游览过的斜川,作词道:“昨夜东坡春雨足,乌鹊喜,报新晴。雪堂西畔暗泉鸣,北山倾,小溪横。南望亭丘,孤秀耸曾城。都是斜川当日境,吾老矣,寄余龄。”好一派躬耕田亩的牧歌情调。可是,你再读《寒食帖》,味道就完全变了:
春日江水高涨,几乎要溢入家中,但雨势犹不停歇,屋舍就像一叶扁舟,迷失在蒙蒙烟波中。厨房空空如也,只有一瓮寒菜;炉灶破败,烧着一些湿芦苇。看见乌鸦衔着纸钱,方知今日是寒食节。都城君门遥不可及,祖坟故土远隔万里。我想和阮籍一样作穷途之哭,但早已心如死灰。
哪个是“真正”的苏轼?人本是复杂的,更何况经历坎坷、才气纵横的坡公?旷达豪放是他,沉痛郁郁也是他。但我更喜欢后者。悲剧,最具直击人心的力量,也最能引发人心的共情。
元丰五年是一个特殊的年份,几乎人人皆知却又不知。还记得耳熟能详的《前赤壁赋》吗?“壬戌之秋,七月既望,苏子与客泛舟游于赤壁之下……”,苏轼游赤壁、作赤壁赋,壬戌年便是这一年。文学史上这篇赋文有着重要地位,从中我们也能感受到苏轼的达观、超然。
但是直到我看到苏轼手书的《前赤壁赋》,才意识到——哪有那么理想的旷达啊?写作赋文的第二年,苏轼用行楷书写了一遍,赠与友人傅尧俞。在尾后落款中,苏轼再三叮嘱:“轼去岁作此赋,未尝轻出以示人,见者盖一二人而已……多难畏事,钦之(傅尧俞的字)爱我,必深藏之,不出也。”
你看,如此的谨小慎微,惟恐动辄得咎!苏轼因言获罪,“老幼几怖死”,被贬黄州后的苏轼,对外界时刻怀有恐惧,只有关起门来面对家人,方能随心所欲。战战兢兢、闭门绝游的苏轼,月夜泛舟、超然物外的苏轼,出现在同一幅长卷上,仿佛两个交叠的身影。
解锁苏东坡的率性人生哲学
在书法史上,东晋书法家王羲之的《兰亭序》、唐代书法家颜真卿的《祭侄文稿》以及苏轼《寒食帖》,并称为天下三大行书。仔细品来,它们都有一个共同点:率性。
王羲之在雅集盛会饮酒尽兴,纵情而书,书卷一气呵成,潇洒流丽,遒美健秀,难以复现。颜真卿悲愤于从侄颜季明遇害于叛军之手,情难自禁,笔画随情绪起伏而顿挫郁屈,不惜工拙,大片涂抹,纯乎感情的流露。《寒食帖》也是如此。
明代收藏家项穆在《书法雅言》中评论道:书法的神化,在于天机自发,气韵生动,至情至性。
书境即心境,欣赏一幅好的作品,你能在笔迹游走中,感受到书者情感的波动,体会书者彼时的书写状态。这是单单阅读文字所永远无法企及的精神感受,更是与书者面对面的交流。
“自我来黄州,已过三寒食……”苏轼在书写前面三行时,心境尚属平和,字形疏朗;自第四行始,节奏渐次加快,“卧闻”“花泥”等字出现游丝,牵连起笔画的过渡,似情绪倾泻绵延;诗末“须已白”字形骤缩,如暂抑情感,等待的却是更强烈的爆发。
自第二首“春江欲入户”起,字形明显变大,笔墨也更为厚重,以“破灶”二字为最,也终于在此刻迎来最强烈的宣泄;“帋(纸)”字纵竖如脱兔一般,通贯而下,“奔逸而力劲”;最后一句则体现出两种不同的情绪,“哭途穷”沉重而惊心动魄,“死灰吹不起”却蓦然收束,回归平淡,令人想起苏轼的另一句词“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系之舟”,似有无尽的叹息,终化为无声的寂寥。
苏轼用墨凝重而丰肥,不识者会误认为其是“墨猪”——字迹臃肿而乏筋骨。但苏轼的字,在绵柔的线条内,蕴含刚劲,所谓“如绵裹铁”,外柔内刚。这种反差,赋予《寒食帖》独特的情感表达方式。从整体上看,排布左右摆动,错落跳宕,大疏大密,字形大小错落,失之规整,却是情感最为自然的流露。读罢书帖,也便是重走了一遍彼时苏轼的心路。
元符三年(1100年),收藏《寒食帖》的名士、也是苏轼、黄庭坚的好友蜀中张浩,携帖拜访黄庭坚。黄庭坚欣喜之下,在卷末题跋,称赞两首寒食诗恐怕连李白都比不得,书法上则有颜真卿、杨凝式(五代书法家,承唐启宋)、李西台(宋初书法家李建中)等人笔意。或许正是由于书帖中的真情实感,黄庭坚发出了“试使东坡复为之,未必及此”的感慨。
“它日东坡或见此书,应笑我于无佛处称尊也”,但令人伤感的是,第二年即病逝常州的苏轼,恐怕再也没有见到《寒食帖》。
扛起宋代书法尚意大旗
“苏轼的字好看吗?”
倘或问你这个问题,你一定会十分诧异:如此有名的书法家的字,还会不好看?
但是你看,苏轼的字大多扁平,左重右轻,右上翘起,似乎摇摇欲坠,和一般人对汉字的审美相去甚远。而书法爱好者初学时,会被教导临摹王羲之、颜真卿、赵孟頫,但鲜有学苏轼的。
▲ 有人说,苏轼的字左侧负重压低,右侧却高高翘起,如“石压蛤蟆”,如上图所示。其实这种另类的左右结字方式,是苏轼的独特用笔。
实际上,有人对苏轼的字做如此评价:石压蛤蟆。着实令人忍俊不禁,倒是贴切。这句评语出自苏轼好友——北宋书法家黄庭坚。其实是苏轼先开的口:“鲁直(黄庭坚的字)近字虽清劲,而笔势有时太瘦,几如树梢挂蛇。”黄庭坚反唇相讥道:“公之字固不敢轻议,然间觉褊浅,亦甚似石压蛤蟆。”说罢二人大笑,均认为对方切中了自己的弊病。
此说源于王羲之的《笔势论》:“字之形势不宜伤长,长则似死蛇挂树;不宜伤短,短则似踏死蛤蟆。”由此看来,苏黄二人都是反“正道”而行之。南宋理学名家朱熹就对此十分不以为然,认为:“字被苏黄胡乱写坏了。近见蔡君谟(即蔡襄,北宋书法家)一帖,字字有法度,如端人正士,方是字。”
▲ 图为《治平帖》,是熙宁年间苏轼在开封府时所作,笔法精细。与《寒食帖》对比,书风迥异。
苏轼不懂王羲之吗?绝非。故宫博物院藏有一件苏轼早年作品《治平帖》,约是他三十几岁时所书。你能从中看到与王羲之、王献之如出一辙的洒脱飘逸,细腻姿媚,妍丽秀美。
《治平帖》的苏轼书风,一如其人,年少成名,意气风发。但如果他的人生一直顺遂,就不是为我们后人痴爱的坡翁了。黄州,这道苏轼人生的分水岭,亦隔开了苏轼书法的气象。
最能体现苏轼书法精神的,也就是在黄州。
与早年不同,苏轼在黄州的朋友圈,多了一类人:出家人。世事纷杂,令他选择了一条隐遁的路。他给友人的信中写道:“学佛老者,本期于静而达。静似懒,达似放。学有或未至其所期,而先得其所似,不为无害。”“当速用道书方士之言,厚自养炼。”苏轼从佛老思想中吸取处世哲学,学佛参禅,物我两忘。佛老思想也为苏轼的书法,注入了几分“自然”境界。
黄庭坚曾将苏轼书法分为三期:“少时学《兰亭》,故其书姿媚似徐季海(唐代书法家徐浩)……中岁喜学颜鲁公(即颜真卿)、杨风子(即杨凝式)书……晚乃喜李北海书,其毫劲多似之。”坎坷的人生经历,对古人的追慕效仿,造就了苏轼书法的别开生面。
“我书意造本无法,点画信手烦推求”,这是苏轼在《石苍舒醉墨堂》里的自我表达。后人将之归结为“尚意”——苏轼书法追求意境而不重法度,《寒食帖》便是苏轼“尚意”的代表之作。
如果有朝一日亲眼目睹《寒食帖》,那么不妨也舍弃所有的书法法度,在一点一画、一字一句中,寻索苏轼留下的意气,想见“活着”的苏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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