闽人向海。当福建先民扬帆破浪、向海而生的血脉奔涌在历史长河中时,一个疑问如同浪尖的冷光般锐利:这海洋的史诗,是否仅由男性书写?「男人出海,女人拜拜?」那被供奉在厅堂神龛前的袅袅香烟,是否足以概括福建女性存在的全部重量?
福建三大渔女——湄洲女、蟳埔女与惠安女,她们头顶簪花围、腰缠银腰带、身着「封建头,民主肚,节约衣,浪费裤」,以海天为布景,以辛劳为针线,绣出闽地巾帼最独特的风情。
▼ 正在海边劳作的惠安女。摄影/郁梓
她们是海洋精灵,亦是陆地磐石,在风浪里穿梭,于礁石上挺立,以血肉之躯诠释何为「吃苦耐劳、拼搏进取」。然而,有人盛赞她们「能干、持家、会赚钱、能扛石头」,亦有人轻蔑地断言她们「地位卑微,终生为家所缚」。片面的碎片,终究难以拼凑出那饱含海洋气息的复杂真相。
踏浪而行:海洋赋予的韧性
海洋从来不是男性的专属疆域。当男人们扬帆远航,女性们以更坚韧的姿态接过了岸与海之间的命运纽带。
惠安女的身影是这片土地最震撼的图腾——她们头顶沉重的花岗岩条石,腰肢在重压下弯成一道倔强的弧线,赤足在滚烫的沙砾上踏出生存的足迹。在崇武半岛的海风中,她们用血肉之躯筑起数十公里防浪堤,每一块条石都浸透着她们的汗水与不屈。纪录片镜头里,她们肩扛数百斤石料在峭壁上行走如飞的身影,已成为闽南精神的活体雕塑。
▼ 日落归家(横屏观看)。摄影/ANNIE
在2020年上映的电影《蕃薯浇米》中,归亚蕾饰演的林秀妹正是这种海洋韧性的诗意呈现。这位闽南暮年渔妇的生活如「蕃薯浇米」般朴素,却蕴含着深邃的生命力。清晨薄雾中,她佝偻着腰在滩涂上拾贝;正午烈日下,她盘腿修补破损的渔网;黄昏归帆时,她伫立礁石成为归航的灯塔。
电影特写她龟裂的手指在冰冷咸水中剥牡蛎的镜头,指缝渗出的血丝与雪白贝肉形成刺目对比——这是对「韧性」最震撼的诠释:非温室花朵的娇柔,而是风霜中的温柔坚守。
▼《蕃薯浇米》剧照
同样在闽南,蟳埔女的「簪花围」不仅是审美符号,更是海洋生活的智慧结晶。发髻间怒放的鲜花与插满的发簪,原是出海时固定斗笠的实用设计。当她们头顶数十斤海蛎穿行于街市,花影在汗水中颤动,构成刚柔并济的奇观。
她们在潮间带如履平地,手持蚝刀在滩涂上舞蹈般劳作数小时,退潮时的滩涂便魔术般「生长」出整齐的蚝阵。
▼ 蟳埔女簪花围。摄影/宇泥班戟
不管是惠安女还是蟳埔女,她们这种与海洋脉搏同步的生命律动,印证了闽南女性不是海的旁观者,而是与潮汐共呼吸的海洋之子。
闽南女性的生命底色,是用咸涩海水调和的苦难原浆。
泉州作家蔡崇达在《皮囊》中刻画的那位母亲,是嚼苦为甘的典型化身。当丈夫中风瘫痪,三个幼子嗷嗷待哺,这个不识字的渔村女子爆发出惊人的能量。书中描写她「像只发疯的母兽」四处举债,在台风夜冒死加固漏雨的屋顶。最令人震颤的是她执意要建四层楼房的决定——当泥水匠讥笑「女人懂什么盖房」,她亲自抡锤敲碎地基里的巨石,虎口震裂的血染红锤柄。这座最终矗立的小楼,是她向命运掷出的战书。
▼ 晋江红砖古厝。摄影/蔡骁翔
在蔡祟达另一部作品《命运》中,阿太则承载了更厚重的历史沧桑。这位历经百年风云的闽南老妪,其命运轨迹如同被海风撕裂的渔网:幼年丧父被迫为童养媳,新婚丈夫远渡南洋杳无音讯,独子出海遇难尸骨无存。暴雨中她徒手刨开泥泞,将裹着草席的孩子放入土坑时,突然扯下头巾盖住尸体:「别让雨打疼我儿的脸。」这种在绝境中迸发的母性光辉,正是闽南女性最悲壮的生存美学。
「查某囡仔是油麻菜籽命」的古老谚语,曾如枷锁般禁锢着闽南女性。1983年,台湾导演万仁首部剧情长片《油麻菜籽》上映,本片改编自作家廖辉英同名文学,侯孝贤参与编剧,陈秋燕、苏明明、柯一正主演。
▼ 《油麻菜籽》电影海报
廖辉英在《油麻菜籽》中借秀琴之口道出这种宿命论的残酷:「女人的命就是菜籽命,撒到哪就在哪活」。但电影中阿惠最终挣脱母亲的精神桎梏,远赴台北求学的情节,暗示着新一代的觉醒。
更具颠覆性的是闽南民谚的另类解读——当老渔民指着石缝中钻出的野草说:「看这油麻菜籽!咸水泡不死,台风刮不走,石缝里照样开花!」苦难在此转化为赞歌,道出闽南女性真正的生命哲学:不是随波逐流的菜籽,而是能在盐碱地怒放的奇迹之花。
「三分天注定,七分靠打拼」的闽南民谚,在女性身上迸发出超越时空的耀眼光芒。当我们将目光从碧波万顷的闽海投向烽火连天的北国山峦,一位龙溪女儿的身影在血色黎明中巍然挺立——她叫李林,一位放弃新加坡侨领之女的身份,以青春和生命在太行山上书写「爱拼敢赢」终极诠释的闽南英烈。
这位出生于福建龙溪的南洋侨女,本可安享优渥生活,却在民族危亡之际毅然归国。档案中那张短发戎装的照片,定格了她的蜕变:南洋的柔美风韵被太行山的风雪磨砺出刀锋般的锐利。她精通双枪,骑术超群,率领骑兵营创下奇袭日军机场的壮举,令敌寇闻风丧胆。
▼ 龙海双第华侨农场李林烈士雕像
最震撼人心的是1940年4月26日那个血色清晨:怀有三个月身孕的李林为掩护机关突围,身陷重围。身中数弹的她将最后一发子弹留给自己,时年24岁。牺牲时,她腹中正孕育着新生命。山西平鲁烈士陵园的石碑记载:「敌寇剜其腹,见有成形胎儿,皆骇然变色。」这惨烈一幕,让「拼」字染上悲壮的底色——她不仅拼杀出战士的尊严,更以母子双殒的决绝,拼死守护了生命的圣洁。
这种以命相搏的刚烈,与漳州角美女船工张水锦的血性一脉相承。1949年解放厦门战役中,这位船娘与丈夫率三子驾「捷兴号」冒死运送解放军。当炮弹击中船舱,身负重伤的她仍将染血的舵柄塞进长子手中:「继续……向前……」一家五口用生命完成了对海洋儿女家国担当的诠释。两代闽南女性,一个血染太行山脉,一个魂归台湾海峡,共同谱写了跨越山海的壮烈和声。
▼ 厦门革命烈士陵园张水锦原型雕塑
时光走到今天,仍然有很多的杰出福建女性以另一种方式延续着海洋血脉的搏击。
面对城市化浪潮对传统渔村的吞噬,出生于1976年的泉州蟳埔女黄少碧,从普通渔妇化身文化守护的斗士。当推土机逼近百年蚵壳厝时,她手持《文物保护法》挡在车前;当年轻一代嫌弃采蚵辛苦收入微薄,她创立「蟳埔女工坊」开发贝雕文创。最动人的是她坚持四十年的「潮汐课」——每日带孩童辨认滩涂生物,讲述每块礁石的传说。在她布满老茧的手中,古老的采蚵刀雕刻出现代转型的钥匙,印证着闽南女性永不言弃的生命力。
▼ 黄少碧。图源/中国妇女报客户端
福建亿达食品董事长邱碧香的创业史,则是海洋精神在商海的精彩演绎。这位出生于连江的渔村女儿敏锐捕捉到「蓝碳经济」的机遇,将父亲的小作坊发展为全国首个完成渔业碳汇交易的企业。
谈判桌上她以「海带固碳量」的专业数据令专家叹服;渔村推广时她又变回福建阿妹,用俚语解释「空气能卖钱」的奥秘。「敢为天下鲜」,是福建女性在新时代闯出的新航标——既深植传统沃土,又勇立创新潮头。
▼ 全国第一例渔业碳汇交易企业。图源/福建省国际商会

近年来,邱碧香带领团队积极探索渔业碳汇项目,努力推动海洋经济可持续发展,为乡村振兴贡献力量,展现了卓越的企业家精神和社会责任感。
灵魂独立:女性觉醒的回响
当舒婷1977年在鼓浪屿写下「我必须是你近旁的一株木棉,作为树的形象和你站在一起」时,她击碎了千年「油麻菜籽」的性别枷锁。
1975年,鼓浪屿迎来了一个特别的夜晚。福建的归侨老诗人蔡其矫,一位曾对舒婷的写作提供过宝贵帮助的师长,到此作客。在夜色中漫步时,蔡其矫谈起了他一生中遇到的女性。他坦言,漂亮的女孩往往缺乏才气,有才气的女孩又往往不够美丽,而既美丽又有才气的女孩则可能过于强势。这样的境遇,让蔡其矫感叹找到一个完美的女性几乎是不可能的。
▼ 鼓浪屿。摄影/王鹏飞
这种女性「才貌难全」的感慨,实则是传统性别观念的缩影。舒婷敏锐察觉其中的权力不平等——男性始终是评价的主体,女性沦为被审视的客体。于是,在那个晚上,她创作了一首名为《橡树》的诗。后来,这首诗在发表时被更名为《致橡树》。她在《致橡树》中构建的革命性图景:根脉在地下交织,枝叶在云中共舞,宣告着闽南女性精神独立的宣言。
「鼓浪屿的女儿」林巧稚,她的医学人生更是一场静默而壮烈的独立远征。她在协和医院的玻璃天花板下创造奇迹:1940年她成为首位中国籍妇产科主任时,诊室内仍悬挂着「男医生接生更吉利」的偏见。档案室珍藏的产房记录见证着她的坚守——为研究妊娠中毒症,她连续72小时守护危重产妇;为普及新法接生,她驾驴车深入河北农村。最具象征意义的是她终身未嫁的选择:当社会以「老姑娘」定义她时,五万个经她之手降临的生命,赋予「母亲」更辽阔的维度。临终呓语「产钳」二字,是她用生命完成的最后接生。
▼ 林巧稚立像
历史往前看,同样在闽南。「鉴湖女侠」秋瑾的漳州岁月就埋藏着独立精神的早期火种。
旧中国风雨飘摇的闽南,是她所出生并生活过的地方。云霄县丰厚的社会历史文化积淀,以及理学文化中舍生取义的献身精神,深刻地影响着秋瑾。
在云霄紫阳书院就读时,这个喜穿男装的少女就质问先生:「班昭《女诫》教女子卑弱,为何不教男子谦恭?」她私塾作业中「女子亦有建国责」的句子令塾师大惊。
▼ 漳州云霄县秋瑾故居。图源:云霄融媒,摄影/李金文
这些反叛的星火最终燎原成「身不得男儿列,心却比男儿烈」的革命宣言。就义前在绍兴狱中写下的「秋风秋雨愁煞人」,七字中激荡的不仅是家国悲愤,更是千年女性觉醒的磅礴回响。
2020年6·15中印加勒万河谷边境冲突中陈祥榕牺牲,部队问陈祥榕的妈妈姚久穗有没有什么困难?英雄母亲说:「我没有什么要求,我只想知道,榕儿战斗的时候勇不勇敢。」
那句「我只想知道榕儿勇不勇敢」,已成为当代福建母性的精神丰碑。这位屏南农妇在儿子牺牲后的生活细节更显大爱本色:她坚持每月初一到村庙为所有边防战士点平安灯;将抚恤金捐给小学时叮嘱「别刻祥榕名字」;最令人动容的是她总在饭桌多摆一副碗筷,笑说「榕儿爱喝咱家笋汤」。这种将个人悲痛升华为人间大爱的胸襟,正是福建女性「崇德向善」传统的当代延续。宗祠里百年传承的「贤孝匾」,在她身上获得最鲜活的诠释。
▼ 姚久穗为“问勇路”揭牌。图源/中国军号
莆田人林默娘由人成神的过程,实则是民间对女性美德的极致礼赞。今日湄洲岛上,头梳帆船发髻的湄洲女们清晨焚香的剪影,构成动人的信仰图景。她们在妈祖祭典中吟唱的《祈安颂》,古老曲调里饱含着对风调雨顺、海晏河清的祈愿。这种信仰实践超越功利性祷告,升华为对普世价值的守护——当台风险情来临,湄洲女们自发组成抢险队,用行动诠释「立德行善」的真谛。
▼ 妈祖像。摄影/谢伟明
闽南女性,是海风刻进骨子里的坚韧,是浪涛锻造成的担当。从惠安女肩扛巨石的曲线到李林纵马太行的剪影,从舒婷笔下并肩的木棉到林巧稚手中托起的新生,她们共同谱写的是一部关于生命尊严与精神独立的磅礴史诗。
当晨曦染红泉州湾,蟳埔女发髻的春菊沾满露珠;当暮色笼罩太行山,烈士碑前的白菊随风低语——这跨越山海的呼应,揭示着闽南精神的完整图谱:妈祖慈航普渡的悲悯,李林横刀立马的豪情,儒家温良恭俭的底蕴,海洋文明开放包容的胸襟,都在她们身上获得完美统一。
▼ 福建霞浦滩涂的女子。摄影/doudou532
福建女性以生命书写的答案,终在历史长空中轰然回响——当男儿们向海图强时,女儿们不仅在家乡的土地上筑起防波堤,更在民族存亡之际筑起血肉长城;她们不仅以银腰带束紧生活的重担,更以精神之光照亮人类的暗夜。这海魄芳魂,早已汇入中华文明的不朽汪洋,永远奔涌,一直澎湃。
2025年8月15-17日,
由《中国国家地理》杂志社等单位承办的福建省海洋文化交流暨海洋渔业招商对接活动将于漳州市东山县举办。
我们推出系列文章,介绍福建的海洋文化和闽人的闯海精神。敬请关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