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篇迟到的追访。1月初,第92届全日本高中足球选手权大会落幕后,富山第一高校夺冠的视频风靡中国,引起了球迷的热议。遗憾的是,我们始终未能见到来自这所高中的最真实的信息,为此,记者3月借采访亚冠之机,来到富山,走进了这所传奇的冠军学校。
文/马德兴(体坛周报资深足球记者、副总编辑)
记者从东京坐了4个多小时新干线才赶到富山市,有点像从北京赶到一个县城的味道。尽管日本的城乡差异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除了火车站为核心的一小片区域,很少看到东京那样的高楼大厦。
记者的第一个任务是采访国青队后卫高准翼,在训练场,记者巧遇了《报知新闻》的记者小沼春彦,记者向他打听日本高中锦标赛冠军富山第一高校时,小沼一指身边的另一位记者赤壁逸朗,“你不知道吧,他和富山第一高校队主教练大冢一朗是好朋友!”赤壁逸朗马上掏出手机,给大冢一朗打电话约好了第二天的采访。
第二天,见到主教练大冢一朗,他第一句话是:“我没有想到你会跑到这么一个乡下地方来找我。我们富山县就是一个农村,跟东京、大阪根本没法相比。”作为富山县人,大冢一朗当然很清楚自己的角色,“和那些大都市相比,富山不仅城市建设,甚至连足球水平也是如此(落后)。但也正因为此,富山第一高校队获得了今年全日本高中足球选手权大会冠军之后,才会在富山县里引起如此大轰动。对我来说,高兴的并不是率队获得了富山历史上的第一个全国冠军,而是让我们富山县终于有了值得自己骄傲和自豪的东西。”
骄傲和自豪是显而易见的,尽管已经过去了2个月,但夺冠视频中全民庆祝的场面,依然存在。某种程度上,富山第一高校让这座城市、或者说乡村,发生了不小的改变。
记者与大冢一朗相约在一家酒店见面,当地市民见到大冢一朗时,都会礼貌地打断记者与大冢一朗的对话,要求大冢一朗签名、合影留念。实际上,在记者询问这次夺冠是否改变了自己的生活时,大冢笑着对记者说道:“可能也就是因为这次夺冠,帮助富山县夺取了这些年来历史上的第一个足球赛事冠军,生活多少发生了一些变化,我甚至已经成为了这里的名人,走到哪里都很受欢迎,甚至比当地的职业俱乐部球队富山胜利队主教练还要有名。”记者戏言:“校长是否给你发了奖金?”大冢却表示:“所有都改变了,只有合同没有变、奖金也没有。”他解释道:“富山第一高校是一所私立学校,如果校长专门给我发奖金的话,很有可能会引起其他老师的误会,会因此攀比,所以,我是其他所有都变了,只有钱方面没有变,但我还是挺开心的。”
商店里,仍然在销售专门为庆祝富山第一高校夺冠而特制的庆功酒。大冢一朗陪同记者前往富山第一高校参观,在接待室里见到了两位富山市民,两位老人就是专门跑到学校来购买夺冠纪念品。而见到大冢一朗之后,其中的一位老人打开了专门搜集的富山第一高校队此次参加全日本高校足球选手权大会的相关剪报,让大冢签名。
全城人民的精神寄托
大冢一朗告诉记者,率队夺冠之后,他最感到高兴的不是冠军本身,而且冠军队的成员组成。
“相比东京、大阪等这些有足球传统的地区,踢球的人更多,也更容易出好苗子,而且,因为有足球传统,稍微好一些的苗子也都更乐意跑到那里去踢球。而像我们富山县,本身就不是什么足球传统地区,学校也并非足球传统优势项目,因而,学校招生情况相对比那些传统学校要难一些。”大冢一朗介绍道,“当然,职业俱乐部的梯队是最好找到好苗子的,因为那些孩子更有机会也相对更容易走进职业圈。相比之下,我在富山第一高校队干了6年的主教练,感受最痛苦的一件事就是招不到好苗子。”
但是,让大冢最感到骄傲的是,今年1月最终夺冠的富山第一高校足球队的25名球员,22人是富山市本地人,2人来自富山县辖区,1人来自名古屋,3人都是因父母在富山市工作,所以才选择就读富山第一高校,成为足球队一员。“我从见面那一刻开始就跟你说过,我们这里是一个乡村,完全没法和大都市相比,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可恰恰就是因为我们队里有这么多本县的学生和孩子,因而,我们才能在最大程度上得到整个县的支持。”
大冢给了记者一个数据:1月高中选手权大会冠亚军决赛时,日本全国电视台进行了现场直播。比赛在富山县的收视率高达68%!“为什么?因为我们球队的孩子全部都是本地人,这么多年来,富山县不管是哪一个项目,还没有一支队伍能够进入到全国性比赛决赛,这种强烈的地域情结,让富山县的老百姓有了一种强烈的寄托感。”
他们的决赛对手星稜高等学校队(注:本田圭佑就出自该学校),来自石川县,石川县的决赛收视率为39%,尽管同样惊人,但与富山差了近30个百分点。“原因是星稜队的25名球员中,近2/3的球员并不是出生于石川县,而是来自于大阪、东京等足球传统地区。星稜队是一支日本高中足球的传统强队,为保持传统,希望得到水平更高的球员,而很多学生也愿意转投这所学校。但某种程度上,石川县的人们对于这支球队的认同感也就差了很多。”
有趣的是,这场高中决赛还充满了地域“德比”的意味。在历史上,富山在约100年前隶属于石川县,后来才单独成为一个县。这种历史情况使得冠亚军角色那天,富山县的市民更为关注、更希望击败石川县的代表队,因而,收视率达到68%。“这是一个令人无法想象的数字。正是通过足球,让我作为一个富山县人,感到特别的自豪。”大冢对记者说。
火车上的足球青春
周末,进出富山的列车上、富山火车站中,经常可以看到穿着富山第一高校队服的孩子们,他们是去客场比赛的富山第一高校足球队员。老师跟随在队员身边,利用候车或乘车的时间,辅导孩子们做作业、学习。
有时,他们会在夜晚出现,像大冢一朗所率的富山一队参加西部超级联赛,有三支队伍在广岛,从富山市坐新干线到广岛需要5到6小时,比赛在周日上午进行。球队在周六下午出发,赶到广岛后住一个晚上,第二天上午参加比赛,赛后再返回富山市,“我们比赛结束回到富山时一般都是周日晚上9、10点了,学生们到车站后就解散回家,第二天照常去学校上课。”大冢一朗说。
目前,富山第一高校足球队有球员100人,分别来自于三个不同的年级,分成三支队伍,每周进行六天训练或比赛。周日一般参加一场正式比赛,周一休息、周二恢复、周三进攻练习、周四防守练习,周五安排一场教学赛,周六则重点进行定位球练习。以此为周期,循环往复。训练一般16时开始,19时结束。因为学校只有一片正式场地,一支队伍的训练一般是一个半小时,有时安排一队和二队共同训练,结束后再安排三队进行训练;有时则是安排二队和三队训练,训练结束后再安排一队训练。而且,这三支队伍之间的球员本身是流动的,即所谓的升降级,确保球队内部的竞争性。
每支队伍都有正式的比赛要参加。像大冢一朗所带的一队,参加的是由日本足协主办的一年一度的“日本高元宫杯U18超级联赛”。这个联赛分为东部和西部两大区,富山队在西部区。参加这个联赛不分学校、俱乐部,属于日本U18年龄段水平最高的赛事。而二队参加的则是王子联赛,富山县和周边的新泻、石川、长野等县被划分为“北信越大区”,参加该区联赛。至于三队,则参加的是富山县级联赛。各级联赛采用主客场制,参加客场比赛时主要是坐火车,有时乘坐大巴。
如此丰富的足球生活,费用上是否很高?答案是否定的。富山第一学校是私立学校,每名球员入校就要交纳入学金8万日元、设施费5万日元,合计13万日元(约合人民币7860元),每月交纳“授业费”3万日元。因此,足球队中的成员就不存在再交“入队费”一说。足球队成员平时参加训练是无需支付任何费用的,但服装、足球鞋等基本装备,由个人自行解决。不过,当球队参加比赛时,则需付费。参加比赛的费用一方面是球队本身由“PTA组织(即父母会)”支付,PTA每个月会拿出5000日元。另一方面,每名球员再自行交纳一部分费用。而教练在其中并没有所谓的“训练补助”一说。
不管是哪一级别的联赛,日本足协都会承担客场比赛费用的60%,30%则是由PTA组织承担,个人承担10%的费用。主要是交通费和一晚住宿费。国内一直在说,日本足协每年用于青少年的费用不少,但并不清楚这些费用究竟用于哪里。根据大冢一朗的介绍,实际上这些用于青少年足球的费用中相当大一部分是用于承担客场交通、食宿费用,也正因为此,日本青少年足球比赛的主客场制才能真正实施起来。而中国的青少年比赛始终无法实施主客场制,恐怕根本原因也在于青少年队伍根本就无力承担客场参赛的交通、住宿费用。
【采访后记】画瓢前,先读懂葫芦
这已是笔者第三次深入日本基层了解学校足球了,每次采访都会有新的感悟和体会。尤其是这次,记者不得不承认:先前对于日本高中足球的认识依然不足。这些年来,中国足球人言必称“日本学校足球”,但我们去日本考察过那么多次了,是否真正了解了日本的学校足球?“依葫芦画瓢”没有错,但如果连“葫芦”究竟是怎么回事都没明白,画出来的又会成何物?这恐怕才是最为可悲的。
但愿这次走访日本冠军高校,能够纠正某些方面、某些人对于日本高中足球的一些片面或不正确的认识。小镇强调归属感的足球模式、足球与地域文化的交织、对校园足球的扶植方式等等,更重要的是,校园足球的培养理念。
最后,仍以大冢的一句话结尾:“我们从开展足球伊始,没有强调过成绩、夺取冠军,但是,在我们培养孩子成人的过程中,收到了意想不到的效果,这就是足球本身带给我们的那种特有的荣誉感和自豪感。” (本文为节选,原文刊载于2014年3月26日出版《体坛周报》A2-4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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