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后，当我们回忆起当年的杰拉德，我们最有兴致眉飞色舞谈论的，会是那两脚雷霆万钧的远射，还是那些回传，那次滑倒，以及那离奇的38秒？
是什么让他不那么英雄?
文|体坛周报记者 郭磊
球星，往往被历史以其标志性瞬间做出定义。马拉多纳有连过五人和上帝之手，所以他是神魔合体。坎通纳在人们脑海中无时无刻不在塞尔赫斯特公园飞踹球迷，所以他是桀骜不驯的国王。希勒鲜有高端经典，但他一辈子都在高举右手缓慢奔跑，所以他是个致命而又无趣的乡镇杀手。
瞬间定义一生或许并不科学，但之于足球，却一次次切中要害。那么，定义杰拉德的瞬间是什么？
9年前，提起杰拉德则必谈奥林匹亚科斯和西汉姆联，必谈那两枚重炮。时至今日，聊起杰拉德的个人英雄主义，谈资依然是那两脚。非要找出第3件杰作，伊斯坦布尔之夜当为候选。只不过，那场欧冠决赛从来是以其精妙的剧本为后世传颂，而从未被当作、也的确不是属于杰拉德个人的比赛。当然，还有英格兰5球暴打德国一役，杰拉德远射反超，可惜那是属于戴帽英雄欧文的比赛。甚至，赫斯基在慕尼黑留下的遗产都比杰拉德更具生命力，三狮信众有首献给德国人的动人歌曲：连赫斯基都能进你们一个。
能够定义杰拉德的英雄式经典瞬间少而又少。渐渐，你也许已经发现，他的掉链子集锦正在更顽强地占据着你的记忆。你可以说，这是因为它们大多发生于晚近，且好事的旁观者也总是对负能量兴致更高。但你也应看到，“回传杰”的经典案例数量更多，意义更为深远，更关键的，它们凸显出杰拉德个性中某种最负面的东西。
几度资敌，几度误国
杰式大场面非受迫性超低级搞笑资敌的经典——对，次数多了，对事不关己者而言已具强烈喜感，遂有“一杰=38秒”这般计量单位的诞生——别人一辈子不见得摊上一回。大场面偶犯一次情有可原，然十年至少七次被闪电击中并导致灾难性后果，已几可抵消杰拉德对一座冠军杯和一座足总杯的决定性贡献。上周对埃雷拉的一踩极可能临别断送欧冠门票，去年4月对切尔西的一滑（同样关键的是之前击败诺维奇后，那番不合时宜的飙泪演说对于全队心态和所承受压力微妙而致命的影响）则葬送了24年联赛首冠，此二例人们记忆犹新。久远些的，则是杰拉德对阿布帝国的建立和壮大不可磨灭的功劳。
2005联赛杯决赛，处子季的穆里尼奥正处于2连败的首次低谷之中，利物浦再坚持11分钟即可让彼时自称“没输过重要比赛”的穆氏遭受前所未有的重创。然而，与切尔西绯闻不断的杰拉德，高高跃起与队友争顶成功，远距离乌龙头槌破门，最终穆氏蓝军揽得首杯，继而士气大振，4月英超封王。2009-10赛季倒数第2轮，杰拉德又助攻德罗巴，让安切洛蒂的球队越过最后一道天堑，英超奖杯时隔4年再临蓝桥。
杰拉德最大遗憾在于误国。2004欧洲杯，群雄衰败，本世纪阵容最为鼎盛的那届“欧洲中国队”获得历史性契机。若无杰拉德补时妙传亨利，英格兰极可能以小组头名晋级，8强和4强的对手将变成希腊和捷克，避开东道葡萄牙和该死的斯科拉里。以三狮在埃里克森任下不曾关键场次输给二线强队的记录，一路闯进决赛或有可期。
多灾多难的球队需要一个契机完成气质蜕变——2008欧洲杯，同为大赛笑柄的西班牙，携8强点杀世界冠军意大利之勇，一举摆脱心魔，一发不可收拾。英格兰必无西班牙三连冠的能耐，但突破八强极限非不可为。可惜，杰拉德在历史轨迹的起点改写了剧本。
有污点的忠诚
杰拉德的不幸已非偶然和运气所能阐释。唯心地说，他命不好。唯物地说，一切源自杰拉德性格中根深蒂固的软弱。
因为这份软弱，杰拉德才会在2010年世界杯期间，身为队长却遭前任特里公然羞辱。特里因友妻门被褫夺袖标后，不在其位仍谋其政，以大哥自居，丑话一早挑明：不是队长了，我仍是带头人，某些队友不爽又如何？队长的活儿被别人干了，杰拉德若有胆量、有能力反抗，事情闹不到特里试图联合队友兵谏、卡佩罗出手镇压的地步。不妨设想：假如队长是亚当斯这类角色，甚至是费迪南德，特里敢不敢如此猖狂？
能够联想到的是，杰拉德整个国脚生涯几乎从未打出在俱乐部的水准，多任主帅都要他在分工和位置上为兰帕德牺牲。这里固然有杰拉德具备多面手特性的因素，你也可称颂其顾全大局任劳任怨，但显而易见，同样顾全大局的教练们认准了他是那个好捏的软柿子。
同样是这份软弱，让世人在2006世界杯英葡点球大战看到了杰拉德一个经典的表情：首轮兰帕德射失后，杰拉德像个受惊的孩子，五官极度扭曲，仰天悲叹几欲泪下。意识到镜头正对准自己，赶紧五官复位，把脸扭向一边，险些扎进费迪南德怀里。而此时，站在费迪南德左边的特里，正高声呼喊队友们保持冷静。这么来看，4年后，特里不把杰拉德放在眼里，倒也有其道理。后来，杰拉德于第3轮出场，他若罚进，三狮即2比1反超。当然，里卡多扑出去了。
讽刺的是，也恰是因为软弱，杰拉德才阴差阳错成了红军忠臣。但凡意志坚定者，断不会在2005年夏天加冕欧冠后，经历“我怎能离开”、“我要离开”、“我真不能离开”的优柔寡断。做出加盟切尔西的决定后，杰拉德对利物浦球迷焚烧其球衣的举动万分震惊，惊惶失措地关闭手机和电视，与女友和经纪人团坐家中面面相觑。1天后，他宣誓效忠。事实证明，因惧怕被憎恨而觉醒的忠诚，照样能够传为佳话。
英雄请英雄地死去
说回“回传杰”。我只能认为，如果一个世界级球员专在大场面超低级掉链子，且三番五次，近来还花样翻新，这必定是心理素质的问题。他缺少一颗足够坚强的大心脏，会在某一个时刻突然大脑空白，有时或许还会闪回掉链子精华集锦继而杂念丛生，然后中邪般做出疯狂的举动。对埃雷拉的踩踏，不论是因未能首发而恼火，还是对本队上半场血性不足而急欲以身作则，抑或被对手的动作激怒，他都是再次输给了那个头脑中的魔鬼，做出了懦夫式的反应。
杰拉德是一名非常优秀的球员。他建立过不朽功勋，他配得上10年前的金球老三，他理应在利物浦传奇名录中占据一个不十分靠前的位置，他还意外地成了当今足坛少有的忠臣。定义杰拉德？他是刚勇与软弱交融、但软弱最终大比分战胜刚勇的矛盾体。我们有无数美丽的词汇可以送给杰拉德，然而，所谓古典主义英雄，所谓因为不完美所以英雄形象更完美这类文化人特有的奇思妙想，套用在杰拉德身上会显得匪夷所思。
无论古典还是摩登，英雄当然可以失败，可以死，但英雄最好是英雄地死去。英雄不宜软弱地自戕，不宜带着搞笑的姿势死去，不宜不厌其烦软弱而搞笑地死去且连累三军。赫克托尔战死在阿喀琉斯长矛之下，当然做得英雄。然而，倘若阿喀琉斯尚未近身，赫克托尔舞矛做势时紧张过度，不慎割破自己大腿动脉，倒在地上大出血而死，则此等死法封个烈士尚且勉强，遑论英雄。
最终，杰拉德究竟倒在谁的矛下？
编辑|侯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