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有些已经快达成共识的事情,对某个人来说,万难理解。比如,尽管在赛季末,鹈鹕反超雷霆,将俄城人挤出西部前八的位置后,只有韦少仍然坚信,他的球队还可以冲进季后赛。而有的人,对很多人来说,同样也是万难理解。就像世人并不真正明白韦少的狂怒式篮球,以及其背后隐藏的孤独内心。就像世人也并不真正理解,为什么湖人球星科比说,韦少是新一代球星中最像我的一个。
文|体坛周报记者 冯小
切成瓣的橙子,花生酱和果冻三明治。享受完这一切后,韦斯特布鲁克听了一首Taylor Swift的歌,接着又是一首Katy Perry的歌。
现在,他裹着白色的浴巾坐在自己两个位置大的更衣隔断里。他的ipod放在腿上,任由其中的音乐随机播放。“他不说话,也不眨眼。”队友莫罗说,“显然,他已经进入‘疯狂韦少’的模式当中了。”韦少不眨的眼睛正盯着墙上电视里,今晚的对手。队友们想跟他说点什么。“但他早已经神游天外了。”莫罗说。于是,队友们向韦少的提问最终都变成了自问自答,或者,你也可以理解为是自讨没趣。“你知道吗?这算不上事儿。”雷霆的二年级生亚当斯说。因为他们知道,只要自己跟着韦少走上球场,“只要球一抛起来,”亚当斯说,“他(韦少)就会变成野兽了。”远在韦少变成NBA本赛季的一种现象之前,远在他拿三双像吃饭一样随便之前,远在他的名字总会和奥斯卡·罗伯特森这样的名宿并排出现之前,“我一点儿也不出色。”韦少说,“但我很玩命。”

如果时间能回转到韦少的高中时代,当你看到这样的韦少时,你一定会心生疑窦,是不是搞错了?这是一个不能扣篮,也不会投篮的小个子。他唯一感兴趣的大学是圣迭戈大学,因为他觉得自己老老实实地上个大学,而不是申请篮球奖学金更现实一些。不过,“我只有一个朋友。”比赛开始前,韦少对自己说,“那,就是篮球。”他必须抓住它,就像紧紧攥住自己的命运一样。

2004年,UCLA主办了一次奇怪的AAU活动。所谓奇怪,在于这次活动明明与篮球比赛有关,可UCLA的篮球队棕熊队主帅却不被允许参加。但这并不妨碍一位赛会组织者将他的观点传递给棕熊的教练组:你们真应该看看那个5英尺10英寸的小子。他就像是一只刚从地狱飞出来、一头扎进体育馆的蝙蝠。
这样的比喻并不体面,却很贴切。它描述的就是当时的韦少:一只乱冲乱撞的地狱蝙蝠。和当时相比,韦少的很多方面已经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他的身体,他的比赛风格以及他的数据表现。然而,有一点是丝毫没有变化的:他的精神。

即便已经是NBA的超级巨星,他依然还是那个父亲在面包工厂工作、母亲在学校咖啡馆工作的工薪之子。他依然是人们公认的最勤奋的人。在南洛杉矶的父母的公寓里,至今仍保留着韦少当年健身的器械,沙箱、单杠。韦少每天都会做引体向上,直到胳膊抽筋。每天,他都用疯狂到近乎残酷的方式锤炼自己的身体。以至于到后来,韦少的这种疯狂感染了他的弟弟雷纳德。“做任何事情都会像拉塞尔(韦少)一样拼命,不惜代价。”
现在,雷纳德正坐在球馆里,疯狂地和其他球迷一样敲打着助威棒。他在等待着疯狂韦少的又一次疯狂表演。
“整个赛季里有很多时候,你都会感觉倦怠,不想打球。”韦少说,“今晚可能你不想出场比赛,不想与对手对抗,很多人都有这种体验。可对我来说,事情却从来不是这样,因为我觉得(打球)是这个世界上最棒的工作。你永远也不知道自己能干这行到多久。你更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像现在这样奔跑或跳跃。所以,我必须珍惜。每一次,我都会把比赛当做是我最后一场比赛来打。”说这话的韦少如今才26岁。“这可能会让我的比赛看上去充满狂怒,但这是我知道的唯一的比赛方式。”

无数次,韦少会高高跃起,抢下篮板,然后飞速奔向对方的篮筐。“进攻。”他对自己说。耳边呼啸的风声掩盖不住站在场边的对方主帅声嘶力竭的怒吼,“拦住他!困住他!”于是,韦少意识到挑战来了。“可这些都拦不住我。”韦少说,“这只会让我更加兴奋、疯狂,因为我想破坏他们的比赛计划。”通过半场时,韦少已经闪电般地摆脱了对手第一道防线。“我总是觉得,没有人能真正挡在我的面前。”然而,他不得不把注意力更加集中,因为对方的第二道防线已然出现在他的面前。一个人、两个人、三个人,甚至,是剩下的所有对手。这会迫使韦少做出决断:是在距离篮筐15英尺的地方来个急停跳投?韦少喜欢把他的这种进攻方式叫做“棉花球”,因为他觉得在这个距离投篮太舒服了。又或者,他是否要把球传给隐藏在三分线外的投手队友?还是说,他要冲进去,寻找一击致命的机会?
“其实,我也有畏惧之心,恐惧很多事情。”韦少说,“但在球场上,我却从不惧怕任何事情。”的确,韦少在比赛中,在这个赛季中展现出的气势也完全可以证明这一点。伤病最严重的时候,雷霆只有7个人可以打球,连一次最基本的队内训练也无法正常完成;伤病最严重的时候,球队一直以来的核心球员杜兰特赛季报销。甚至,韦少的身边,连最可以信赖的内心防守大闸伊巴卡都没有。可对于这些,韦少从来都不怕。反而,逆境越凶险,他对逆境的反击就越强烈。那一次次的三双就是最好的证明。

韦少的身高只有6英尺3英寸,但他的骨架上却紧紧包裹着200磅的坚实肌肉。这套肌肉铠甲足以让他在如今的NBA里左右冲杀。他是天生的左撇子,吃饭、写字都用左手,可他的投篮手却是右手。这也让他在冲进对方腹地、腾空而起后,有了更多的进攻选择和角度。韦少说,当自己进入对方的三秒区后,总会感觉自己变成了真的野兽。“我曾经试着控制自己的情绪,然而最终,却总会出现情绪上的大爆发。”韦少说,“所以,我现在更习惯随着它们走,让情绪带着我前进。”以至于,当每个夜晚硝烟落定,疯狂殆尽,韦少回看刚刚的比赛录像,“这人简直就是个疯子。”回归平静的韦少甚至不敢相信场上的那人就是自己,“我甚至都不知道我在做什么。”

当韦少走上罚球线,他总会提醒自己要深深地呼吸。“因为在打出一次加罚机会后,我总会嘶吼过度。我的肾上腺素会飙升到很高的水平。所以,我总是难以真正地平静下来。”韦少的愤怒,他在对手眼中的怒火是会传染的。“他总是带着狂怒在打球。”队友杜兰特说,“这会感染到全队。甚至,整个球馆都会受到他的影响。”凭着这份狂怒,韦少已经影响了雷霆6个赛季。但由于杜兰特的存在,他的这份影响力总或多或少地被人们忽略、曲解。毕竟,人们惯常思维中的超级球星,球队领袖,更应该是杜兰特的样子。
而现在不同了。当杜兰特因为脚伤而赛季报销,大前锋伊巴卡因为膝盖伤病也缺席了赛季剩下的比赛,韦少终于第一次毫无遮拦地走上前台最前的位置。他的一切,完全展示在了世人面前。本赛季的韦少,场均至少砍下27分、8次助攻和7个篮板。这让他达到了迈克尔·乔丹、勒布朗·詹姆斯以及奥斯卡·罗伯特森的高度。
本赛季的全明星正赛之前,韦少在麦迪逊广场花园球馆遇到了罗伯特森。“我告诉他,他是一个伟大的球员。”罗伯特森说。于是,那个夜晚,韦少在出场26分钟的时间里砍下了41分,赢得了赛事的MVP。而在全明星之后,他在最初的10场比赛里,场均打出了三双的数据。“我也见过一些体形、运动能力与韦少不相上下的球员。”罗伯特森说,“可他们却没有韦少的决心。”

两年前,当韦少在季后赛中伤到右膝时,他仍然在下半场出场比赛,砍下了16分。“我的确感到情况有些不对。”事后,韦少承认,“可站在场上,一切都顾不上了。”而在今年2月,当他的面颊被队友的膝盖撞得骨折之后,仅仅一周,他就砍下了49分、15个篮板和10次助攻。尽管脸上的面具让他不胜其烦,可他还是那句话,“只要上了场,一切都管不了那么多了。”对此,一位联盟里其他球队的主帅感慨,“要知道,我们可是在谈论一位拥有勒布朗一样的身体天赋,和科比一样的精神驱动力的球员。这简直是骇人听闻的组合。”这似乎也印证了此前科比在国家队遇到韦少后的论断:“在新一代球员中,只有韦少最像我。”
超级英雄韦少的超能力其实很难评估。队友尼克·科利森恐怕是整个雷霆队和韦少关系最亲密的球员了。“你得给他定一个特别他妈高的级别。”科利森找不到合适的形容词,只能用脏话来抒发他心中的情绪,“他的能力简直太太太高了。”的确,韦少的激情是一件超级武器。然而,威力与危险也是并存的。“我的确太情绪化了,因为我太想取得胜利。不过有的时候,我也会被这种情绪伤到。”韦少说,“所以,我必须控制住它,只利用它的优势。可这是个不小的挑战。”

当韦少还在高中时,前来探访他的大学球探、教练们基本都能找出无数不招揽他的理由。矮小、不稳定、不成熟、容易理智断线。对于这些,凯利·基廷(当时UCLA的助理教练)听过无数次,“可谁他妈在乎?”他说。基廷力排众议将他推荐到了UCLA。然而尽管如此,韦少在他进入大学的第一年,还是没能拿到大学篮球的奖学金。

韦少在UCLA打了两年球。他为棕熊队的最后一次效力,是在NCAA的四强赛。最终,他的球队败给了孟菲斯大学队。当时,正在四处考察球员的超音速(也就是后来的雷霆)对很多孟菲斯的球员进行了探访,问他们,UCLA这支球队里,谁是最难缠的对手?所有人的答案都如出一辙——韦少。于是,在2008年的夏天,超音速用他们的第4顺位选择了韦少,尽管他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控卫。
至今,雷霆的老将们还会把韦少刚进球队时的各种不靠谱当笑话。他们说,那时的韦少就像是列高速疾驰的脱轨列车。老将们都记得韦少会没头没脑地冲进对手的人堆,会因为执着于一对一而忘了球队,会因为与裁判争执而忘了回防。实际上,很多刚进联盟的新秀都会有这样的毛病,可无论谁也没有韦少这么忘我与执着。“很多时候,他好像都钻进了他自己的世界里。”科利森说,“并且,我们很难让他平静下来。”在雷霆,无论谁没接住他的传球或者搅乱了他的比赛布局,韦少都会怒目相向。所以,“每次他看我,我不知为什么,都会先说抱歉。”
这一点,韦少也不是不知道。去年秋天,韦少看了一个剪辑出来的体现自己在战术执行后状态的视频。他发现了雷霆队友们对他的态度的反应有积极的,也有消极的。

“比方说有个队友失误了,我就冲他指手画脚、大吼大叫。你能清晰地从他的脸上看到愧疚的表情。”韦少解释说,“然后在下一个回合,你就会看到他表现得缺乏信心。”当然,也有截然相反的例子。当韦少与队友庆祝投进一球后,下个回合,队友的表现则显得异常神勇。“我看到了我的能量在改变队友的心态。有时候让他们很兴奋,有时候又让他们很低落。”韦少说,“这对我来说,是个大发现。很重要的事情。”
韦少把这个发现与球队主帅布鲁克斯分享。球员时代也是控卫的布鲁克斯告诉韦少,“有的时候,即便失误不是由于你的过失造成的,你也要承担起这样的责任。你应该告诉他,‘这是我的错。’”
很快,韦少就有了将这个领袖技巧付诸实践的机会。本赛季,雷霆因为伤病开局3胜12负。那段日子,修养手伤的韦少坐在替补席上仔细考虑了这件事情。“坐在场下看球,给了我观察比赛的不同视角。”韦少说,“我们的球队正在输球,甚至有被踢出局的危险,大家的自信心降到了前所未有的水平。所以,我想让他们感觉好受一些。”于是,当韦少回到场上,他开始学着控制自己情绪的负面表达。当坎特完成了一个漂亮的内线得分,韦少会对他行指手礼,而当他搞砸了进攻,韦少也会和他击掌。从爵士转会到雷霆后,坎特场均为雷霆贡献17.6分,是他职业生涯最好的表现。而当外线射手莫罗投丢了三分球,韦少也会走过来安慰他。于是,自从全明星后,莫罗的三分球命中率提升到了5成左右。“两年前,我对此的反应或许是摇头。”韦少说,“这可能是我最大的成长。”
而这样的变化,也让年轻的队友亚当斯感到惊喜。“你竟然可以在赛场上和他说话了,这感觉很酷。”他说,“不过,你也得挑对时候。”

在了解了如此令人印象深刻的韦少之后,人们或许很难想象他在场下的样子。整个赛季,在谈论起常规赛MVP的奖项问题时,韦少一直在候选人的名单上。然而,出乎很多人意料的,真正让韦少在乎的奖项,可不止于此。“其实,我整个赛季的奖项目标是社区贡献奖。”他说。或许这比他赢得MVP要难很多,可“我就是想要这个奖。”

而无论最终他能否获得这个奖项,俄城的当地球迷已经感受到了韦少的公民精神。本赛季,韦少的基金已经在当地开办了三所小学,并且联合了78所学校发起了读书活动。显然,他不希望孩子们唯一的朋友只有篮球。
另外,他还希望人们感受到他性格里除了愤怒之外的东西。每次在得到赞助商的装备后,他总会把它们分给球队的工作人员。他还在自学吉他,自掏腰包。韦少说,尽管自己的交际圈不大,但他希望尽可能地将它扩大。作为名人,很多人都自觉不自觉地回避媒体镜头的追踪。即便暴露在镜头之内,他们也想尽力表现出优雅的一面。然而韦少却很少这么做,他并不拒绝媒体,也从不粉饰自己。“那些不了解我的人可能总会通过我打球的方式做出判断:我是一个疯狂易怒的人。”韦少说,“然而事实上,我在场下是个相当平静的人。”尤其是在孩子们面前,韦少希望自己能够远离场上的那个疯狂韦少。“如果我听到小朋友们说我是个非常有攻击性、不好接触的人,我会非常难过。”韦少说,“可我的母亲听人这么说过,我的家人也听人这么说过。就好像我是一个做什么事情都无法自控的人一样。”
对于韦少的苦恼,队友罗伯特森也感同身受。因为“很多年以来,我也被人说是一个难以相处的人,总想和谁对着干。”他说,“因为我不喜欢与别人交流,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不过,雷霆都很明白韦少。所以他们每次都选择包容他。他们允许韦少投那些从数据分析角度看起来,毫无好处的15英尺棉花球。因为他们意识到,这些棉花球在潜移默化中,会让球队得到更多好处。“它能让我们全队都活过来。”布鲁克斯说,“那时,我们就能打成任何一种进攻。”

走下球场,走出球馆,韦少以一种与场上截然不同的方式生活着。而只有当他遇到真正能触碰到他内心深处的东西时,生活中的韦少或许才会露出一些场上的味道。比如在对当地小朋友的阅读活动上,韦少要挑选一本读物,带着孩子的阅读。然后,他选择了这样一首诗歌:
可能我被叫做傻瓜
或者疯狂的布谷鸟
可这又如何?
我乐在其中
即便我看上去一团糟
但我却从未失去什么
因为这个世界上
没有什么可以改变内心深处的我
无论他们如何阻挡我
如何质疑我
没有人让我觉得
他们认识真正的我
我喜欢这样的自己
没有必要也不想成为其他人
我喜欢自己的眼睛,自己的耳朵,自己的鼻子
我喜欢自己的手指和脚趾
我喜欢自己的狂野,也喜欢自己的内敛
我希望自己能够与众不同
编辑|侯翔


